厨房水龙头滴滴答答响了三天,我拧了好几回也没拧死,想着等赵磊出差回来再修。
热水浇在后背上,浴室里全是雾气,墙上的镜子模糊一片。
我关了水,拿干毛巾擦身上,听见客厅门锁转动的声音。
赵磊回来了。
出差四天,说是去邻市谈一个项目的尾款,走的时侯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够,还是我晚上给他送了两件衬衣去车站。
我头发还滴着水,裹着浴巾钻进卧室被窝,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杯壁上凝着水珠,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得嗓子眼发紧。
赵磊推门进来,风衣上带着一股烟味和秋天晚上的寒气。
他放下行李箱,二话没说掀开被子。
我头发上的水滴在枕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手指插进我半干的头发里,扯得头皮发紧。
我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淡淡的,像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那种甜腻的花香。
压在他袖口上,混着他身上本来就有的汗味儿。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好投在对面墙上。
他喘气声很重,像跑了几公里路。
结束后他翻到一边,额头上一层细汗,拿手背抹了一把。
床头柜上那半杯凉白开被他碰了一下,晃了几晃没倒。
他起身穿衣服,拉裤子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手机震了。
他搁在行李箱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一道白光斜斜打在衣柜镜子上。
我侧躺着,从枕头上偏过头去看。
屏幕上一个备注名,三个字,“王阿姨”。
晚上九点半。
一个阿姨给他打电话,我没当回事。
他伸手去拿手机的时候,我正好看见屏幕下面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预览,同一个联系人发的。
“到了没? 孩子睡了。 ”
五个字。
我眼睛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脑子里转了一下。
赵磊他妈我喊妈,他姨我喊姨,他家亲戚里没有一个“王阿姨”。
他手机拿起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侧过身,背对着我按了一下,然后揣进裤兜里。
“谁啊? ”我问。
嗓子有点干,说话声音比平时低。
“没谁,我妈那边一个老邻居。 ”他把风衣拽了拽,弯腰拉行李箱拉链。
“问点事。 ”
我没说话。
浴室里热水器还嗡嗡响着,刚才洗完澡忘了关电源。
头发湿漉漉贴在脖子上,凉意一阵一阵往领口里钻。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我去洗把脸。 ”
他走出卧室,拖鞋踩在客厅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后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枕头上有几根短头发,不是我的,我头发染过棕色,那几根是黑的。
洗衣机在阳台上,去年双十一买的,还差两个月分期才还完。
每个月三百四十二块,从赵磊工资卡上划。
他工资卡绑着支付宝,我手机上装着家庭记账软件,每一笔支出都填进去,买菜、交物业费、孩子幼儿园的保教费。
上个月电费一百七十六块三,水费八十二块,煤气费六十一。
这些数字我比银行柜员还熟。
他在卫生间哗哗洗脸,水声很大。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暖还没开,瓷砖冰凉,脚心一激灵。
我走到行李箱旁边,箱子是黑色的,帆布面,右下角蹭了一块白印子,是上次回老家蹭在车门上的。
拉链头垂在侧面,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片,上面刻着字母Z。
我蹲下去,行李箱表面的凉意透过睡裙贴在小腿上。
我没打开,只是看了一眼箱子轮子上的泥。
灰色,带点潮湿,干了以后结成薄薄的泥壳。
邻市这几天没下雨,出发前我看了天气预报,一路晴到周末。
他走的时候穿的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鞋,我擦干净的,鞋底花纹里塞的是小区门口修路时的黄泥。
卫生间水声停了。
毛巾挂回架子上的声音。
我站起来,回到床上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推门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绺,贴在眉毛上面。
“饿不饿? 给你煮碗面? ”他问。
“不用,晚上吃得不少。 ”
他走过来坐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手指凉丝丝的。
“头发没吹干就躺下了,回头头疼。 ”
“懒得吹。 ”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那你早点睡,我去书房回两个邮件。 ”
门带上了。
我听见他脚步声拐进书房,椅子拉开,电脑主机嗡的一声启动。
窗外楼下有人在吵架,隔着玻璃听不太清,只听见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声摔门的闷响。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路灯的光在窗帘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边缘模糊。
我盯着那块亮光,数了五个数,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打开微信,赵磊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天前,他发了一句“上车了”,我回了一个“嗯”和一个煮饺子的表情包。
我点开通讯录,在搜索框里输入“王阿姨”。
出来一个联系人,头像是朵荷花,朋友圈三天可见,背景图是一张婴儿的小手。
没有聊天记录,一条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荷花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点进朋友圈,封面那张婴儿小手照片,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平安锁,锁下面坠着三个小铃铛。
去年腊月,我表姐生孩子,我在商场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安锁,银的,花了四百八十块。
那个锁下面的小铃铛,摇晃起来声音脆生生的,我拿在手里掂过。
门外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脸朝下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上周换的,纯棉的,洗了三次有些起球,蹭在脸颊上沙沙的。
我鼻子吸了一口气,枕头上还有赵磊的味道,混着那缕甜腻的香水味,淡淡的,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嗅觉神经上。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了两次我才醒。
赵磊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粥,上面扣着一个盘子保温,旁边碟子里有两根油条,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个结。
油条是楼下早点铺的,一块五一根,我常买。
粥还是温的,我站在灶台前喝完,碗放进水池,没刷。
送孩子上幼儿园的路上,电动车后座上的女儿搂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儿歌。
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旁边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戴着一顶黄色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绒球。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张婴儿小手的照片,银锁下面那三个小铃铛。
幼儿园门口,女儿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老师蹲下来哄她,说今天有手工课要做彩色风车。
我看着女儿被老师牵进去,转身推着电动车往回走,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咔嗒咔嗒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物业群,有人问电梯间的灯坏了什么时候修。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下午三点,我请了半天假。
在公司茶水间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点事。
主管回了一个“行”字。
我收拾东西下楼,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五个字——“孩子睡了没”。
晚上九点半,一个孩子,一个陌生的“王阿姨”。
我坐公交车到城南那条街上,赵磊公司在那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我没进去,在对面的奶茶店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八块钱,坐在靠窗的位子。
玻璃窗擦得不太干净,上面有手指印和几道水痕。
我盯着写字楼的大门,出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又出来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女人,都不是他。
五点十分,赵磊出来了。
他旁边跟着一个女的,短发,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推着一辆婴儿车。
赵磊弯腰,从婴儿车里把小孩抱出来,小孩穿着一件蓝色连体衣,脚上蹬着软底鞋,踢腾了两下。
赵磊把小孩举高又放下,逗得小孩咯咯笑。
那个女的伸手拍了赵磊胳膊一下,赵磊侧过头跟她说话,嘴咧着,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我手里的柠檬水杯子被捏得凹进去一块,柠檬水从吸管口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手指上,黏糊糊的。
我站起来,推开奶茶店的门,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穿过马路,红灯还在亮着,一辆电动车从我面前擦过去,司机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走到离他们四五步远的地方,赵磊先看见的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一张照片被按了暂停。
那个小孩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
“你怎么在这儿? ”他问。
语气里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尾音翘着,听起来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路过。 ”我说。
眼睛从他脸上挪到那个女的脸上。
她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眼角有细纹,嘴唇上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口红,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到赵磊旁边,说:“嫂子吧? 我是王莉,住你们隔壁单元的。 磊哥帮了我不少忙,我平时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搭把手什么的。 ”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的,不多不少。
我看着她,她眼神没躲,嘴角那点下撇的弧度收起来,换成了一丝笑。
不算讨好,也不算心虚,就是平平淡淡的一个笑。
赵磊把小孩换了个胳膊抱,小孩不高兴,吭哧了两声。
“小朵昨晚上发烧,我正好从那边过,帮把手送医院,折腾到半夜,手机没电了,用她手机给你发了条消息,怕你担心。 ”
“用她手机发的? ”我重复了一遍。
“嗯,我手机没电了,借她手机登录了一下微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小孩往上颠了颠,小孩的手在他下巴上拍了一下。
我看着那辆婴儿车。
灰蓝色,遮阳棚上印着一个卡通小熊,车筐里塞着一个粉色的小毯子,毯子角上绣着一朵小花。
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店的袋子,上头印着“儿童退热贴”几个字。
“孩子烧退了吗? ”我问。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平平的。
“退了,折腾到两点多才睡。 ”那个女的接话,“真是不好意思,给磊哥添麻烦了。 ”
麻烦。
我脑子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婴儿车,退热贴,半夜两点,借手机登录微信。
每一个零件都对得上,拼在一起像一把锁,锁得严丝合缝。
可我心里那根针没拔出来,反而扎得更深了一点,酸胀着往嗓子眼顶。
晚上回到家,赵磊在厨房炒菜,油锅刺啦响,抽油烟机呼呼转。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微信界面开着。
赵磊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是他上回喝多了摔的。
我伸手把那个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一下,需要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不对。
试了他妈生日,不对。
我盯着那个错误提示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个日期——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说出去应酬,凌晨两点才回来,身上一股酒味和香水味。
六位数,1223。
屏幕开了。
微信在最上面,置顶的是一个荷花头像,备注名写着“王莉”。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不到五屏,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些对话有的是文字,有的是语音,时间跨度将近一年。
最早的记录是去年十一月,她问赵磊家里灯泡怎么换,赵磊回了一段语音,转成文字只有八个字——“你等一下,我过来看看。 ”
再往后翻,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个月聊几次,到一周几次,再到隔天就有。
有一串语音,我点开听了两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笑,说:“小朵会喊爸爸了,对着你照片喊的,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
我嗓子眼发紧,干呕的感觉往上顶。
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我眨了两下眼睛,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厨房里赵磊还在炒菜,铲子碰到锅沿发出叮当的响声。
油烟机的灯光打在地砖上,白晃晃的,照得我眼仁发酸。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晾衣架上挂着赵磊那件深蓝色衬衣,袖子上一块淡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蹭上去的。
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声细细尖尖的,像一根铁丝刮在耳朵里。
我扶着阳台栏杆,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那天晚上他躺在旁边,背对着我,呼吸渐渐均匀。
我一动不动躺到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荷花头像,两个字:“晚安。 ”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一会儿,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他在前面走,我跟着,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我怎么敲都敲不碎。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一片湿,分不清是口水还是眼泪。
早上他出门之前,蹲在门口系鞋带。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他:“你昨天晚上回书房回邮件,回了多久? ”
他头没抬,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下,打了个结。
“没多长时间,处理完就睡了。 ”
“你那个同事王莉,住哪个单元? ”
他站起来,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动作顿了一秒。
“十三栋,二单元。 怎么了? ”
“没什么,她家小孩挺可爱的,哪天带朵朵去串个门。 ”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什么来。
“行啊,你约时间。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防盗门碰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噗通一声,水面晃了两晃,又恢复了平静。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没动,拖鞋踩在门口的垫子上,垫子上面印着一行字——“欢迎回家”,几个字下面的绒毛已经被踩塌了,灰扑扑的。
我弯下腰把那块垫子卷起来,卷成一卷塞进鞋柜底下。
十一月底的某个晚上,赵磊说公司加班,九点半还没回来。
女儿已经睡了,客厅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圈罩在沙发一角。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消息发出去半个钟头没回。
我换了衣服出门,骑着电动车到城南那条街上,远远看见十三栋二单元楼下停着一辆黑色SUV,是赵磊的车。
驾驶座车窗开了一半,里面没人。
单元门没关严,我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照出楼梯扶手上一层灰。
我上了三楼,看见右手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彩色贴纸,一只米老鼠,耳朵缺了半个。
门里面传出来小孩的笑声,尖尖细细的,像刚才阳台上听到的那个哭声变了个调。
然后是赵磊的声音,低低的,说:“小朵过来,看爸爸给你拿了什么。 ”
爸爸。
那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块,烙在我的耳膜上。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去,指关节攥得发白。
门上那只缺耳朵的米老鼠睁着圆眼睛看着我,笑呵呵的。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下来。
我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弹回来,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十二月初,赵磊他妈从老家过来了。
老太太六十多岁,退休金两千八,每年冬天来住两个月。
她说来帮忙带孩子,实际上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去楼下棋牌室打麻将,五块钱一把的小局。
那天赵磊不在家,我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求老婆原谅。
我婆婆磕了一颗瓜子,把壳丢在茶几上的纸巾里,跟我说:“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跟磊子吵架了? ”
我说没有。
她又磕了一颗,说:“男人嘛,在外头应酬多,你别事事都管那么紧。 你看你表姐夫,天天喝酒喝到半夜,你表姐说过啥没有? 日子不也照样过。 ”
电视机里调解员正拍着桌子说“这个家不能散”,音量开得大,每个字都像在喊。
我婆婆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转过头看着我说:“女人家家的,别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 ”
我看了她一眼,她又抓了一把瓜子,咔咔磕着。
茶几上放着她从老家带来的炒花生,用塑料袋装着,袋口卷了两圈。
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又补充了一句:“磊子从小就有分寸,你别胡思乱想。 ”
分寸。
多好的词。
一个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词,像一个大小刚好的盖子,扣在任何一件事上都严丝合缝。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赵磊昨晚发的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公司聚餐。
公司聚餐。
我翻了一下日历,十二月三号,周二。
他们公司每个月的聚餐都定在周五,我知道的,去年年会抽奖还抽了一口锅,现在还在厨房橱柜里塞着。
婆婆的瓜子壳落在纸巾上,细碎的,一片一片。
墙上的钟走了三格,她在说老家邻居谁家娶媳妇随了多少礼金。
我听着,嘴里应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袋炒花生,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特价商品,恕不退换”。
赵磊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婆婆已经睡了,女儿房间门关着。
他进门换鞋,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荷花头像的朋友圈截图。
三天前她发了一张照片,一个男人抱着小朵在游乐场滑滑梯,配文三个字——“周末好”。
那个男人的背影,穿了件深蓝色冲锋衣,赵磊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看他,他身上是白天出门那件灰色毛衣,袖口有一点白色的东西,像奶渍,干了以后留下的一圈浅印子。
“妈睡了? ”他问。
“睡了。 ”
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问。
他顿了一下,把遥控器放回原处,放得很准,跟原来摆的一模一样。
“公司聚餐,不是跟你说了嘛。 ”
“你们公司聚餐不是都在周五吗? ”
他转过头看着我,电视黑屏反光,把他的表情映得不太清楚。
过了两三秒,他说:“这周改到周二了,有几个同事周末有事。 ”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那张滑滑梯的照片,他的后脑勺,那件冲锋衣,旁边站着的短头发女人。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针尖碰了一下水面,然后就恢复了。
他看着我,张嘴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了? ”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半年? 一年? 还是更久? ”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姿往左边偏了一点,重心换了一只脚。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莉她老公前年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当时就是看她不容易,帮了几次忙。 后来——”
“后来就帮到床上去了。 ”我打断他。
他没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客厅中间,把我和他隔开。
冰箱又嗡了一声,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她孩子叫你爸爸,”我说,“她孩子管你叫爸爸的时候,你心里头有没有想过,朵朵也管你叫爸爸。 ”
他别过脸去,下巴的线条绷紧了。
窗外的风吹得阳台晾衣架碰在一起,当当响了几声。
婆婆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她披着棉袄出来,头发散着,一脸不耐烦。
“大半夜吵吵什么,街坊邻居都听见了。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
她走到客厅,看看我又看看赵磊,眼神在我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再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你也别太较真。 小朵才几岁,离了婚你怎么过? ”
我没看她,盯着赵磊。
他低着头,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交叉在胸前,又放下去,最后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多余的摆设。
“离婚。 ”我说。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反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是砸碎的,是轻轻放下的,放在一堆碎瓷片上,硌了一下,也就那样了。
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离? 你一个月挣那点钱,房租谁付? 朵朵的幼儿园费谁出? 离了你能去哪儿? 回娘家? 你弟媳那个脾气,你住得了一个月我跟你姓。 ”
她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沾了水的鞭子,抽在肉上不响,但疼。
赵磊没抬头,也没拦着他妈。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衣柜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有点乱,眼底青黑一片。
结婚那天的照片还摆在床头柜上,相框边缘镀的那层金色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下,照片上他穿着黑色西装,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个人笑得牙齿都露在外面。
相框背面粘着一张纸条,婚礼那天司仪让写的,十年后给对方说的话。
我翻过来,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点洇了,写的是——“跟定你了,啥也不怕。 ”
我放下相框,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房产证复印件、存款单、还有一张借条——去年他弟弟买房,从我们这儿借了八万,说两年还,借条上签着他名字和手印。
我一样一样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拉链拉上。
客厅里婆婆还在念叨,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
我把布袋塞进背包,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
对面楼上有两扇窗户亮着灯,一扇白一扇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谁也看不清谁屋里在演什么戏。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发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别冲动,谈。 ”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楼上邻居拉动餐桌椅的拖拽声,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某种钝器敲在心上。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小心,每一步都听着脚下的裂纹声。
我没再提离婚的事,照常上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服。
赵磊也照常出门、回来、吃饭、睡觉。
我俩说话的内容仅限于“晚上吃什么”“朵朵作业写了没”“水龙头我修好了”这几句,像工厂流水线上的两个工人,各自干各自的工序,交接着,碰头了,又错开。
婆婆在客厅看调解节目,音量调得比之前还大。
她不再跟我提“水至清则无鱼”那套了,改成了“过日子就是将就”,这句话她每天说一遍,像打卡一样准时。
十二月底的一个周末,婆婆在棋牌室跟人打麻将,女儿被带去同学家过生日。
家里只有我和赵磊。
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坐在餐桌旁边擦女儿的彩色铅笔,一根一根摆进笔盒里。
“证在哪儿? ”我问。
他抬起头。
“户口本,结婚证,”我说,“我找过了,抽屉里没有。 ”
他把手机翻扣在腿上,食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了两下。
“你真想好了? ”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 ”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卧室。
我听见衣柜门推开,又关上,然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文件袋角上贴着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重要证件”四个字。
我打开看了一眼,结婚证、户口本、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离餐桌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窗外。
“房子是租的,存款一人一半。 ”他说,“小朵归我,这边学区好。 ”
“小朵归我,”我说,“你那边学区再好,你白天上班晚上加班,谁管她吃饭写作业? ”
他转过来看着我,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元旦那天我带着女儿搬了出去。
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每个月一千六。
搬进去那天下午,女儿趴在新床单上滚来滚去,说妈妈这个床单好滑。
我蹲在地上拆纸箱,菜刀划开胶带的嘶拉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物业群的消息,说电梯间那盏灯换好了,大家注意安全。
我划掉通知,看了一眼日期,腊月初三,离小年还有二十天。
去年小年那天他凌晨两点回来,身上有香水味。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之后,我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手机里翻着荷花头像的朋友圈。
最新的动态是两天前发的,一张照片,婴儿车跟前摆着一双男士运动鞋,配文:“这一年,谢谢你。 ”那双运动鞋是赵磊的,鞋带系法还是老样子,左边多绕了一圈。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楼下车来车往,喇叭声断断续续的。
秋天的风早就变成冬天的风了,灌进阳台的缝隙里,呜呜的,像谁在远处哭。
我看着对面楼上亮着的窗户,有一扇没拉窗帘,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大概是妈妈在追着孩子喂饭。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大喇叭喊着一句重复的录音——“收旧手机旧家电旧报纸”,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哪个巷子里了。
我站起来,把阳台窗户关严了。
窗帘拉上,屋里暖气片的管子发出一声细小的水流声,咕噜噜的,像是水管在肚子里面说梦话。
女儿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妈妈。
我走进去,帮她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她的小手攥着被角,指头缝里还夹着一根彩色的橡皮筋,是白天幼儿园老师给扎头发用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两排细密的影子。
我想起她刚出生那会儿,赵磊抱着她站在医院走廊上,说“这小东西长得真像我”,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那时候他手心全是汗,把包被都蹭湿了一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把它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台灯的光晕里,灰尘轻轻飘着,起起落落,没完没了。
日子嘛,碎了就碎了,拼不回去的,就不拼了。
人这辈子总要亲手把心里那盏灯吹灭一回,才知道天亮得靠自己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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