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金薯传习录》《闽书》《农政全书》《福州府志》《长乐县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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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历二十一年,公元1593年农历五月,南海洋面浪涛翻涌,咸腥的海风一遍遍拍打木质商船的船板。

吕宋岛马尼拉港口的关卡哨卡遍布,西班牙殖民当局的兵士手持长矛短刀,对每一艘准备离港的船只逐件开箱翻检。

码头石板路面堆放着成捆香料、银锭、南洋土特产,往来华商忙着清点打包货物,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巡逻兵士的视线之内。

港口岸边还停靠数艘体型庞大的西班牙盖伦帆船,乌黑炮口斜斜对着码头滩涂,整个口岸处处弥漫紧绷的气息。

一艘准备返航福建的闽地福船停泊在码头外侧锚地。

已经五十岁的陈振龙立在船舷边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码头之上每一次兵士皮靴踩踏石板的脚步声靠近,都在拉扯人的神经。

一旦藏在深处的藤被搜查出来,牢狱、高额罚金乃至丢掉性命,都是摆在眼前的结局......

没有人能够料到,这几尺偷偷带出关卡的藤蔓,跨过重重风浪抵达福建海岸之后,会在往后数百年的山河之间蔓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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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山一水一分田,闽地百姓熬出来的出海生路

嘉靖二十二年,公元1543年,陈振龙出生在福州府长乐县青桥村,也就是如今福建长乐鹤上镇一带的村落。

这片滨海乡土被连绵群山紧紧箍住,山间可供开垦的平地十分稀少,当地民间流传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

能够拿来播种稻谷的肥沃耕地十分金贵,山地大多是砂石混杂的瘠薄红壤。

碰上雨水失调的年岁,要么久旱无雨田地开裂寸草不生,要么夏季暴雨裹挟山洪冲毁依山开辟的梯田,粮食收成直接大打折扣。

翻阅明代福建各地府县地方志,文字当中频繁记录下饥荒来袭,乡间百姓四处流离觅食的场景。

少年时代的陈振龙埋首经卷书本,不到二十岁考中秀才。

往后数次赶赴乡试考场,一次次落榜。

明代中后期,福建沿海不少读书人科举碰壁之后,转头走上出海经商的路子。

长乐本地不少人家世代跑南洋,商船一队队从长乐港、月港扬帆出海,去往吕宋、暹罗等南洋岛屿交换货物。

万历十六年,公元1588年,四十五岁的陈振龙放下科举相关的书卷,跟着闽地商帮登上福船,去往吕宋岛谋生。

隆庆开海之后,闽地去往吕宋的商船往来络绎不绝。

吕宋岛马尼拉此时处在西班牙的管辖之下。

大航海时代的商船往来不绝,美洲出产的白银源源不断运到这里,再经由华商之手流入大明境内。

马尼拉码头每天都有来自不同国度的商贩,华人、土著、西班牙人混杂在市集街巷。

岛屿郊外的田野山野之间,到处爬满一种当地人唤作朱薯的藤本作物。

漫山遍野藤蔓铺展开,地下结出大块块茎,生啃可以入口,蒸熟煮熟更是饱腹。

哪怕丢到砂石荒地,不需要多么肥沃的良田,依旧可以扎根结薯。

当地普通民众遇上粮食不够的年月,就会到地里挖掘朱薯充当口粮,当地人把朱薯视作很要紧的物产,不会轻易向外泄露种苗。

刚到吕宋的陈振龙,每日周旋在货物买卖,跑码头对接本地商贩,收购香料、苏木,再把来自大明的丝绸、瓷器转手售卖。

走在城郊乡野,目光常常落在大片朱薯田地上面。

脚下这片南洋土地随处可见的作物,不断让他回想起福建家乡的模样。

老家大量山地、海边沙卤荒滩全都闲置,这些土地种稻谷很难有收获。

如果朱薯能够移植回闽地,那些被荒废的贫瘠土地,就有机会产出可以填饱肚子的吃食。

往后数年往返商船码头,陈振龙一边打理手里的商贸生意,一边主动靠近当地农户。

蹲在田埂边上看农人整地、剪藤、扦插、覆土、采收,默默记下整套操作流程。

遇上当地农人劳作间隙,他会拿出钱币换取吃食,借机询问栽种时节、雨水管控、过冬留存藤蔓的各类细节。

本地农户不设防备,把日常种地积累下来的实操经验一一讲出来。陈振龙把这些细碎的种地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吕宋岛上的西班牙管控者清楚朱薯的实用价值。

这种作物不挑土地,灾年也能产出口粮,属于维持殖民地民生的重要物产。

官方定下管控规矩,朱薯的块根、藤蔓不允许私自被外人携带出境。

港口码头设立多层盘查,离港人员携带的箱笼、布袋、货物全部要拆开翻看。

私自带种苗出去属于严重违规行为,被抓到之后会面临很重的惩处。

一同在吕宋做生意的闽地同乡,不少人都见过漫山遍野的朱薯。

多数商人眼里,这只是当地人用来充饥的寻常庄稼,不值得拿性命去冒险。

出海做生意求的是安稳赚银钱,犯不上为一丛藤蔓招惹官府的刑罚。

身边不少相熟的华商听闻陈振龙心里的打算,都会开口进行劝阻。

陈振龙依旧留意田地当中朱薯的生长状态。

他少年时期在家乡亲眼见过福建乡间灾荒年月的惨状。

田地绝收,谷价飞涨,穷苦人家掏空家底也换不来几斗米。

山野之中树皮草根被挖掘干净,随处都是饥寒交迫的流民。他心里清楚,只要能把朱薯的种苗带回家乡,荒年之时就会多一样救命的吃食。

在吕宋的日子,他一边打理货物,四处搜集南洋的各类物产情报,一边持续观察朱薯在不同水土环境下的长势。

雨季涝洼地块,旱季砂石坡地,海边略带咸气的滩涂,朱薯都可以维持生长。

这些实地观察得来的信息,一点点积攒在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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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次铤而走险全部落空,重重风险摆在眼前

在吕宋停留的这些年,陈振龙前后两次动手尝试把朱薯种苗偷偷带上返航商船。

第一次,他花钱从本地农户手里买来完整的朱薯块根,用油布多层包裹严实,塞进货箱最底层,上面堆放丁香、沉香、布匹做遮掩。

等到商船抵达码头接受离港查验,开箱的兵士翻动货物,直接搜出用油布包裹的薯块。

薯种直接被全部没收。

陈振龙本人遭到反复盘问训斥,靠着平日里和码头部分人员积攒下的人情,缴纳少量罚金之后才没有被直接关押牢狱之中。

第一次失败没有让他就此收手。

他换了一套思路,大块的薯块体积太大,外形辨识度高,很容易被搜出来,短小的藤蔓体积更小,外形普通,更容易做伪装。

第二次,他花钱从农户手上买来数段鲜活薯藤,拆解开来,细细编织进手工藤篮的缝隙夹层,藤篮表面摆放南洋出产的果子、木雕手工艺品。

他拎着这只藤篮走向码头关卡。

搜查的兵士敲打藤篮框架,顺着缝隙摸到里面藏起来的藤苗。

这一回,不光藤苗尽数被收缴,陈振龙还缴纳一笔数额不小的罚金,差一点就被投入监牢。

接连两次失手,警告和罚款落到身上。

码头哨卡对这名福建商人多了几分留意。

只要他靠近港口关卡,兵士的目光就会多往他随身物件上面落。

想要再动手,难度变得更大。

吕宋当地的气候常年温热潮湿。

朱薯藤蔓离开土壤之后,正午烈日暴晒之下很快失水干枯死掉。

完整薯块体积大,表皮特征明显,很容易被人察觉。

竹筒封装的办法也被他反复掂量,封闭竹筒里面闷热不通风,海上航行数日,藤蔓很容易闷烂坏死。

普通布帛包裹也行不通,海上浪大,布包容易被海水浸透,藤苗会直接腐坏。

做生意之余,陈振龙经常站在码头岸边,观察福船上面各类器物,一个十分普通的物件入了他的眼,他脑海之中慢慢成型一套新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