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笑话:一老头坐公交,看对面老太太越看越眼熟,憋了半天来了句:“大妹子,我咋觉得咱俩上辈子像两口子呢?”

老太太手里的编织袋顿了顿,指尖勾着的洗得发白的手帕蹭过眼角,没抬头,只把搭在膝头的脚往里缩了缩。公交车碾过路面的井盖,震得她怀里的搪瓷缸叮当响,缸沿上的掉漆图案露出来——是个歪歪扭扭的糖人。

老头攥着药盒的手紧了紧,那药盒的边角缠着一圈藏蓝色的绒线,是他去年自己缠的,针脚歪歪扭扭,跟当年某人织围巾的手法一模一样。他往前凑了凑,跛着的鞋尖碰到老太太的布鞋,又赶紧缩回去:“大妹子,你是不是住过城西的槐树巷?”

老太太这才抬头,眼睛眯成两条缝,浑浊的眼珠先落在他跛着的左脚上,再移到他脸上,突然把搪瓷缸往编织袋里塞,声音有点发颤:“你是老周?”

老头的药盒“啪嗒”掉在地板上,降糖药滚出来几颗,他慌忙去捡,指尖抖得厉害,露出药盒里夹着的旧照片——年轻的小伙子举着糖人,旁边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姑娘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缸沿上的糖人跟老太太怀里的一模一样。

老太太的手帕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老头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公交报站器突兀地响了:“市人民医院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你去医院?”老头先开的口,捡起药盒,把照片塞回去,又把滚到脚边的药粒一颗颗捏起来,指甲缝里还沾着糖霜的痕迹。

“给我家老头子拿降压药,”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指尖摩挲着编织袋的粗纹路,“他瘫在床上三年了,上个月走了,今天是第一次出来,想去城西看看。”

老头捏药粒的手停了停,喉结动了动:“我……我去拿降糖药,老伴走了快五年了,就剩我自己。每周三还是会去槐树巷卖糖人,跟当年一样的橘子味。”

车厢里的电视在播保健品广告,热闹的声音盖过了两人的沉默。老头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当年我留的字条,你没看着?”

老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接过信封,指尖拆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等我攒够钱就娶你,给你买缝纫机”,字迹依旧清晰,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糖人。她把纸条贴在胸口,半天没说话,只看见喉结一上一下,指尖攥着信封边缘,指节发白。

“我妈说你跟城里的姑娘跑了,”老太太的声音终于出来,带着沙砾感却没掉眼泪,“我在巷口等了三年,每天都买你一颗橘子糖,后来家里逼我嫁,就嫁了。”

老头叹了口气,从药盒里又抽出那张照片,递过去:“我当年去你家找你,你妈把我赶出来,说你已经嫁人了,还把我攒的彩礼钱扔在地上。我在巷口卖了十年糖人,后来实在熬不住,就去了外地,娶了个能过日子的女人,她不喜欢吃糖,我就再也没做过橘子味的。”

公交又碾过一个井盖,搪瓷缸在编织袋里又响了一声。老太太把照片塞进信封,递回去,指尖碰到老头的手,这次没缩,反而轻轻蹭了蹭他沾着糖霜的指甲。

“我家老头子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盒子,”她轻声说,从编织袋里掏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个锈迹斑斑的缝纫机零件,“他说,这是当年一个卖糖人的小伙子托他转交给我的,说等他攒够钱就来娶我。”

老头的眼睛突然亮了,伸手拿起那个零件,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是我当年在废品站淘的,本来想凑够零件给你拼个缝纫机……”

公交报站器又响了,是城西槐树巷的前一站。老头站起来,把信封揣回口袋,拿起药盒,又从里面摸出一颗橘子糖,纸包装已经皱了:“今天周三,我在巷口等你,给你做个最大的糖人。”

老太太接过糖,剥开纸,放进嘴里,橘子味在嘴里散开,她眯起眼睛,像当年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老头挤到车门边,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正把那个铁盒子抱在怀里,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白发上,也落在铁盒子的锈迹上,泛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