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建康城里发生了一场兵变。
御营统制官王亦率军驻扎城中,暗中约定以夜间纵火为号,发动变乱。江东转运副使李谟提前察觉,赶去报告主管建康的赵明诚。史书记载,赵明诚没有采纳警告,李谟只得自行调集部属和民兵,在街巷设伏。
夜半,天庆观起火,叛军冲出营地,却被伏兵挡住。王亦无法进入要害区域,最终劈开南门逃走。等到天亮,人们寻找城中最高行政长官赵明诚,才发现他已同通判毋丘绛、观察推官汤允恭一道,“缒城宵遁”——趁夜用绳索下城逃走了。
城没有丢,兵变也被压了下去。
可守城的人不见了。
## 一根绳子,把知府留在城外
这件事最难堪的地方,不是赵明诚打了败仗,而是他根本没有留下来承担责任。
当时的建康不是一座普通州城。北宋灭亡后,金军继续南下,宋高宗政权立足未稳,长江防线上的每一座重镇都关系重大。城中一旦发生军队哗变,百姓、官署和军资都可能遭殃。
赵明诚又不是普通文士。他当时以守臣身份管理建康,即使已经接到移任消息,在新旧交接没有完成之前,也不能把一座城的安危视作与自己无关。
况且,李谟已经发出警告,并且证明兵变并非谣言。赵明诚可以组织守备,可以协调官员,可以安定民心,哪怕最后守不住,也应当留下处置。
他选择的却是绳索和城墙。
不久,赵明诚离开建康。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只用一句话记下这段官场转折:“己酉春三月罢”。没有争吵,没有指责,也没有替丈夫辩解。
随后,夫妻二人乘船上芜湖,入姑孰,准备前往赣水一带居住。正是在这一阶段,一首只有二十个字的诗,被后世系于李清照名下。不同辑本或题《乌江》,或题《夏日绝句》,现代笺注多将其创作时间推定在1129年四五月间。
诗很短:
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一个“脏”字也没有,甚至没有出现赵明诚的名字。
但赵明诚很难置身于诗锋之外。
## 四句诗,没有一个名字
李清照没有写“你为什么逃”,也没有把丈夫的狼狈摊开来骂。她只是提出了一个标准:人活着,应当成为人中豪杰;即使死去,也该做鬼中英雄。
“人杰”不是寻常称赞。《史记》中,刘邦曾以此称张良、萧何、韩信。“鬼雄”则来自屈原《国殇》,原本就是献给战死将士的赞歌。
前两句抬得极高,后两句突然落到项羽身上。
项羽兵败垓下,逃到乌江时,亭长劝他渡江,江东仍有土地和子弟,未必不能卷土重来。但项羽认为自己带领江东子弟渡江西征,如今无一人生还,纵然江东父老同情他,他也无颜相见,于是拒绝渡江,最终自刎。
李清照未必赞同项羽的一生,更不是在为楚汉胜负翻案。她抓住的只有一个动作:“不肯过江东。”
这五个字,恰好与赵明诚的选择形成反照。
一个败军之将,明知活下去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却因无颜面对父老,不肯渡江;一个肩负守城之责的官员,兵变尚未得逞,却先用绳索越过城墙。
李清照真正厉害的地方,正在这里。她没有纠缠丈夫的性情,也没有用夫妻私语发泄怨气,而是把一个家庭里的难堪,放到了责任、气节和生死选择的尺度上。
这样的写法,比直接骂人更重。
直接辱骂,攻击的是一个人的脸面;这首诗追问的,却是一个人在危急时刻是否配得上自己的身份。赵明诚是丈夫,也是守臣。妻子可以顾念旧情,守臣却必须接受公论。
而且,这把尺子不只量赵明诚。
靖康之变后,北宋覆亡,徽、钦二帝被金人掳走,大批官员仓促南逃。南宋初年的朝廷面对金军进逼,内部又不断发生军队哗变。李清照写项羽,实际是在质问一个时代:国家危急之际,掌权者究竟准备怎样站着?
因此,说这首诗是在“骂丈夫”,并不只是说妻子嘲讽丈夫胆小。赵明诚只是离诗最近的那个人,诗中真正被逼问的,是所有拥有身份、权力和责任,却在危险来临时只想保全自己的人。
## 她骂的是失守,却没有抹掉旧情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李清照的强势,似乎只是敢于不给丈夫留情面。
但几个月后发生的第二件事,改变了这首诗的分量。
1129年五月,夫妻二人到达池阳,赵明诚又接到出任湖州知州的任命,需要独自前去面见宋高宗。六月十三日,他离船上岸,李清照留在船中照看书画金石。
临别时,她担心局势突变,追问丈夫:如果城里发生紧急情况,该怎么办?
赵明诚回答,大意是随众处置;万不得已时,先丢辎重,再丢衣被、书册、卷轴和古器,只有最重要的宗器,要与性命共存亡。李清照把这段临别安排完整写进《金石录后序》,没有因建康旧事删去丈夫的气概,也没有把他写成一无是处的人。
赵明诚途中冒暑赶路,到达行在后患上疟疾。七月末,病讯传来,李清照十分惊惧,立即乘船赶往建康,一昼夜行三百里。
等她赶到时,赵明诚已经疟疾兼痢疾,病入膏肓。李清照后来写道,自己悲泣仓皇,甚至不忍询问后事。八月十八日,赵明诚去世。
这不是一个因怨恨而冷酷到底的妻子。
她记得丈夫缒城逃走的失职,也记得两人在归来堂烹茶校书的岁月。他们曾指着成堆的书籍比赛记忆,答对的人先喝茶,笑得茶水泼在衣襟上;他们节衣缩食,搜集碑刻、书画和古器,把数十年的心血汇成《金石录》。
赵明诚死后,李清照独自守着两万卷书、两千卷金石拓本,在战乱中辗转洪州、越州、台州等地。藏品或毁于战火,或被盗被夺,最后所剩无几。多年后,她为《金石录》作后序,写下“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又看着丈夫留下的笔迹感叹:“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
她没有因为爱,就替丈夫掩去建康城下的绳索;也没有因为失望,就抹掉两人共同走过的岁月。
这才是李清照真正的强势:感情归感情,是非归是非。
那首诗不带一个“脏”字,因为她要责问的不是赵明诚这个人值不值得爱,而是一个守城官员在危难时刻有没有守住责任。她后来仍然奔赴病榻、整理遗著、珍惜手泽,也恰恰说明,那四句诗不是夫妻赌气,而是一个清醒的人拒绝让私情降低自己的判断标准。
如果你处在李清照的位置,一边是共同生活近三十年的丈夫,一边是他在危急时刻留下的失职,你会选择顾全夫妻情面保持沉默,还是像她一样把公义写进诗里?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中华书局点校本
②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宋代文献
③ 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
④ 徐培均《李清照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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