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灯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黑暗中只听得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是母亲坚持点的,说新房要亮三天三夜,照一照往后的日子。

我坐在床沿,嫁衣还没脱,金线绣的凤凰硌着后背。他走过来,脚步比平时轻,在离我半步的地方站定。八岁的差距在这种时刻格外分明,他俯身时烛光把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比我整个人还大一圈。

“怕不怕?”他问。

声音很轻,跟白天拜堂时那句“请新郎掀盖头”完全不一样。那会儿满堂宾客,他端着,我也端着。现在这间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他反倒问出这么一句。

我摇头:“不怕。”

说的是实话。这桩婚事从定下到礼成不过两个月,媒人说他年纪大些、稳重,父母看中的是他家底清白。我见过他三次,第一次隔着屏风,第二次在茶楼,第三次就是今天。三次加起来说的话,没刚才这一句多。

但他问得认真,我便答得认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抬起手,指尖碰到我额前的碎发,拨开,嘴唇落下来。

很轻。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散开就消失了。

我闭着眼,感觉到他退开半步,呼出的气扫过我的眉骨。原来这就是被人珍重的感觉。不是他把我抱进怀里,不是他急切地证明什么,而是他在做这一切之前,先问了我一句怕不怕,然后在这个问题的答案里,选了一个最慢的方式靠近我。

“你几时睡?”他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

“还早。”

“那我先出去。”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书房的灯亮着,你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找我。”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坐在满屋的红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凉,但他额头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我忽然想起茶楼那次,他坐在对面,全程目不斜视地看着茶杯,临走时帮我扶了一下椅子,手碰到椅背就缩回去了,快得像被烫着。

原来他在怕。

我起身推开门,走廊尽头书房的灯果然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我赤着脚走过去,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音。

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迟疑:“进来?”

我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后面,领口解开了,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见是我,他怔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你不是说不怕吗?”他看着我,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刚才是刚才,”我说,“现在我想清楚了。”

他手里的烟掉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