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叫宋清欢,结婚七年,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撞见我老公裴衍之和他女秘书林栀香头靠头睡着。
1.
“您好女士,需要帮您把行李箱放上去吗?”
空乘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摇了摇头,把登机牌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靠窗那排,我老公裴衍之正闭着眼,脑袋微微歪向右边。右边坐着的是他的女秘书林栀香,长发披散,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一片阴影。
我站在过道里,身后推着餐车的空乘不得不侧身让路,我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往旁边挪了一步。商务舱不算满,我低头看了眼登机牌——5A,裴衍之旁边那个位置。
早上他说要去深城谈项目,我问他和谁去,他说自己一个人。我点点头,帮他把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熨好,袖口的扣子一颗颗系上,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乖,回来给你带礼物”。结婚七年,他每次出差都会说这句话,礼物从来都是机场免税店的香水或丝巾,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默契地维持着这个习惯。
此刻我站在这里,看着他身上那件我熨的衬衫,衣领被压出一道浅褶,林栀香的发尾搭在他的袖口上。说不上什么感觉,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有点麻。
2.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用iPad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靠窗那对依偎的人,嘴角抿了抿。我读得出那个表情,他在可怜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座位旁。裴衍之没醒,林栀香倒是动了动睫毛,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无意识地往裴衍之肩窝里蹭了蹭。裴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我把包放进头顶的行李舱,拉链声音不小,身边有人醒了。
裴衍之睁开眼,那双我看了七年的眼睛先是迷蒙了一秒,然后聚焦在我脸上,瞳孔骤然缩紧。他猛地坐直身体,肩膀上的林栀香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到前排椅背。
“清欢?”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慌乱,“你怎么……”
“惊喜不惊喜?”我弯起眼睛笑,声音轻快得像在和他开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你不是说一个人出差嘛,我想着你一个人怪可怜的,就偷偷买了机票想陪你。没想到啊,你倒是不缺人陪。”
林栀香也醒了,揉着额头抬头看见我,脸色刷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宋……宋总。”
“别,别叫宋总。”我摆了摆手,还是笑着,“在家呢,叫嫂子就行。哦不对,这是在外面。要不叫裴太太?这个比较合适。”
3.
裴衍之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到前排座椅,金属扣发出“咔”一声脆响。他压低声音叫我名字:“清欢,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我歪着头看他,认真打量他的脸,皮肤状态不错,最近应该没熬夜,“我说什么了吗?我就是喊你一声哥,你脸怎么白成这样?你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了?”
后面座位有人探出头来看,商务舱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经济舱那边有小孩在哭,空乘正蹲在地上哄。所有声音都混在一起,又远又近。
裴衍之伸手要来拉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行李舱门上。他的手僵在半空,五指蜷了蜷,又垂下去。
“裴总,”林栀香站起来,已经恢复了职业素养,声音稳了些,但指尖还在抖,“我先去下洗手间。”
她侧身从我们中间挤过去,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最近很火的那款木质调,据说是“生人勿近”的味道。我笑了笑,原来生人勿近只是对我这种“生人”而言。
等她走远了,裴衍之才又开口,声音低下来,带了几分求饶的意思:“清欢,这两天我一直在和她谈工作,昨晚通宵赶方案,今天上飞机实在太困了,就……就睡着了,她靠过来我没注意——”
“裴衍之,”我打断他,把登机牌在他眼前晃了晃,5A,“我的座位在这里。你跟我说‘一个人’,结果你旁边坐的是你女秘书。你跟我说‘通宵赶方案’,结果你俩头靠头在飞机上睡得像一对新婚夫妻。你猜我信不信?”
他噎住了,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渗出来。我看着他这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结婚七年,我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的样子,见过他在家抱着女儿唱童谣的样子,唯独没见过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4.
飞机开始滑行,空乘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我坐进5A,把安全带扣上,裴衍之站在过道里僵了几秒,最终回到5B坐下,中间隔着我。
我侧过头看窗外,跑道上的灯一盏盏往后掠过去,机身震动,引擎轰鸣。裴衍之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小指微微朝我这边勾了勾,大概是惯性动作。我没理他,把胳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林栀香回来了,空乘帮她拉开帘子。她看了我一眼,飞快地低下头,绕到后面一排坐下。我听到她跟旁边那位金丝眼镜男轻声说“不好意思麻烦换一下位置”,男的没多问就起身了。挺好,省得大家尴尬。
飞机升空,气压变化让耳朵有点堵,我吞了口口水。裴衍之递过来一包薄荷糖,是我最喜欢的牌子,出门随身带的那种。
“你包里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我接过来,拆开一颗丢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上回你说家里的吃完了,我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我转头看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怕。明明可以在出轨的时候还记得给老婆买薄荷糖,明明可以和女秘书靠在一起睡觉还惦记着家里的孩子。他的温柔是铺天盖地的,细密到让人无处可逃,所以我才在这张网里待了整整七年。
“裴衍之,”我嚼碎嘴里的糖,“你跟我说实话,多久了?”
5.
他没回答。沉默在机舱里蔓延开,窗外的云层从薄雾变成厚实的棉花山,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半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就半年。清欢,我知道我混账,我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和她睡,还是不该被我撞见?”我把糖纸叠成一小块,塞进座椅前的垃圾袋里,“你选一个回答我。”
他没有接话。半晌,他伸手想握住我的手,我躲开了。他指节撞到扶手上,闷响了一声。
“欢欢,”他喊我小名,声音哑得厉害,“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婚。”
我笑了,笑的幅度有点大,前座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表示没事,眼泪就在这时候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淌了一脸。
“裴衍之,你说你没想过离婚,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看着他,声音在抖,但吐字很清晰,“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在家等你回来,煮你爱喝的汤,熨你的衬衫,哄女儿睡觉之后坐在客厅里给你留一盏灯。你有没有想过我接到你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了’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你有没有想过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没说话,眼眶红了。
我把脸转向舷窗,云海翻涌,阳光把机翼镀成金色。我想起七年前他向我求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在江边的观景台上单膝跪地,戒指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说“欢欢,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开心的”。那时候我很认真地信了。
6.
飞机落地深城的时候,林栀香第一个下了机,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裴衍之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取行李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闺蜜沈薇。
“欢欢,怎么样?深城好玩吗?”她声音很大,旁边裴衍之肯定听得见。
“挺好玩的,”我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飞机上还看了场好戏。”
对面沉默了三秒,沈薇压着嗓子:“你……你看见什么了?”
“回去再跟你说。”我挂了电话,弯腰去提行李箱。裴衍之伸手要接,我把箱子往身后一护:“不用,我自己来。你帮林秘书提吧,她那个箱子看着挺沉的。”
他脸色又白了一分。
出了机场,深城的热浪扑面而来,潮湿的空气中带着植物的腥气。我叫了辆网约车,裴衍之拉开车门要跟我一起上,被我挡了回去。
“你约了客户谈项目,跟我走算怎么回事?”我笑了笑,“各走各的吧。对了,晚上住哪个酒店发我一下,我去你那边拿点东西。”
他愣了一下:“拿什么东西?”
“我身份证在包里,明天还得回程呢。你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肩,“我不查你房,你俩爱住一起住一起,跟我没关系了。”
“清欢!”他拽住我手腕,力气很大,指印嵌进皮肤里,“你听我说行不行,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回去就让她走,我以后再也不——”
“裴衍之,”我打断他,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你弄疼我了。”
他松开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我钻进车里,关上门,对司机报了酒店名字。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路边,行李箱歪在地上,领带被风吹起来,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眼泪又流出来了。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默默把纸巾盒递过来。我抽了两张,说了声谢谢。
7.
到酒店办完入住,我躺在床上给沈薇打电话。
电话接通,沈薇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深城呢,刚下飞机。”我把鞋子蹬掉,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发呆,“薇薇,我看见他跟女秘书靠在一起睡觉。”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沈薇的声音冷下来:“那个林栀香?”
“你知道她?”
“上回你生日,他不是说加班来不了吗?那天晚上我在‘蘭’看见他和一个女的吃饭,就是那个林栀香。”沈薇咬牙切齿,“我当时没敢跟你说,怕你多想,我他妈就该当场拍照片发给你的!”
我笑了一声:“那你不早说,让我今天来个现场版,刺激多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沈薇急了,“宋清欢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把枕头压到脸上,声音闷闷的,“结婚七年,孩子四岁,房子车子财产全绑在一起。我闹离婚,两家人怎么看我?我爸妈怎么看我?然然怎么办?”
然然是我女儿,裴若然,小名然然,四岁三个月,最喜欢的事情是骑在她爸爸脖子上薅头发。裴衍之每次被她薅得龇牙咧嘴,还是笑呵呵地由着她闹。他确实是个好爸爸,这一点我没办法否认。
沈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要忍?”
“我没说忍。”我翻了个身,“但我也不会现在就冲上去撕,撕到最后谁都难看。他裴衍之要脸,我也要脸。我得想想,想清楚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裴衍之的消息。第一条是“清欢,到酒店了吗”,第二条是“我晚上不去见客户了,你告诉我你在哪个酒店”,第三条是“求你了欢欢,接电话”。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飞机上那一幕。林栀香的头发搭在他肩膀上,他侧脸的线条在舷窗的光线下柔和得不真实。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某一晚,还是在他跟我说“出差三天”的那次旅行?
其实我回想这半年,蛛丝马迹很多。衬衫上不属于我的香水味,手机屏幕在我靠近时匆忙熄灭,周末总有电话来把他叫走。只是我一直在骗自己,我说裴衍之不是那种人,我们说好了要白头偕老的。
现在想想,真好笑。
8.
傍晚的时候裴衍之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酒店,估计是打给了公司行政那边。他来敲我门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
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敞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很少这样狼狈,裴衍之永远是光鲜的、体面的,哪怕是凌晨三点从公司回来,领带也是整整齐齐的。
“你怎么来了。”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去。
“欢欢……”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让我进去说行吗?”
“不行。”我说得干脆,“你有话就在门口说,说完了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开口:“我跟林栀香,确实是这半年开始的。最开始是她总陪我加班,有一次我喝多了……我没忍住。后来就断断续续在联系,但欢欢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她有结果,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半年?”我笑了,“裴衍之,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他被我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知道我说什么都像狡辩,但我真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今天在飞机上看见你站在那儿,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就炸了,我当时想的是,我完了,我这辈子完了。”
“你完了什么?”我盯着他,“你丢人了?还是你怕我跟你离婚分你一半家产?”
“我怕失去你。”他声音猛地拔高,走廊里有人探头出来看,他又压下去,“宋清欢,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跟我闹,但你别说离婚。然然才四岁,她不能没有爸爸——”
“拿然然说事?”我的声音也冷了,“裴衍之,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然然?你跟她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然然?现在跑到我门口来卖惨,你恶不恶心?”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体晃了晃,手撑在门框上才站稳。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在公司里他是雷厉风行的裴总,在家里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和父亲,此刻站在酒店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像一个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是我没心软。
“你回去吧。”我往后退了一步,握住门把手,“我今天不想看见你。你明天也别找我,等回娄底了再说。”
“清欢——”
“砰”一声,我把门关上了。
9.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浴袍的带子松开了我都懒得系。手机又开始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震感透过棉花传上来,像一只垂死的虫子在挣扎。
我跟裴衍之认识九年,结婚七年。我们是大学校友,他比我高两届,我进学生会的时候他是主席。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台下所有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我的时候多停了两秒。
后来在一起了,他跟我说那天其实一眼就看见我了,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只有我在低头翻手机。他说“你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特别招人”。
招人。对啊,我招了他,他也招了我。我们恋爱两年,甜得像偶像剧,他来我宿舍楼下等,冬天带热奶茶,夏天带冰西瓜。毕业之后他创业,我进了一家公司做设计,他公司刚起步那两年最难,我工资的大半都贴进去给他交房租。后来他做起来了,公司越做越大,买了房买了车,他说“欢欢,你现在可以辞职在家做你喜欢的事了”。
我喜欢的事是画画。辞职之后我接了些插画的单子,不算忙,刚好够照顾家里。然然出生以后我就更少接活了,每天围着孩子转。裴衍之总说辛苦我了,放假就带我和然然出去旅行,那几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照片塞满了家里两个相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他公司换了一波年轻的员工开始。林栀香是他招进来的第一个管培生,名校毕业,长得漂亮,做事利落。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司年会上,她穿一条香槟色的裙子来敬酒,说“裴太太您真好看”。我当时挺喜欢她的,还跟裴衍之说这姑娘有前途。
呵。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哭累了就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跟裴衍之在婚礼上交换戒指,一会儿是然然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一会儿又变成飞机上那一幕——林栀香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他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凌晨四点,我醒了。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裴衍之。还有沈薇发来的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我回了一句“还活着”,她又发来一堆抱抱的表情包。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10.
第二天我没见裴衍之,直接改签了中午的航班回娄底。到机场的时候在值机柜台撞见他,他大概也是一夜没睡,眼底青黑一片,看见我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
“清欢,你去哪?你回娄底?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见客户了?”我拎着登机牌往安检口走,他跟在旁边,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什么客户,推了。”他一把拉住我胳膊,“你先别走,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行吗?”
“谈什么?”我甩开他,“该说的昨晚都说完了。裴衍之,我现在不想跟你谈,你也别逼我。”
周围有人看我们,一个牵小孩的妈妈多看了两眼,我冲她笑了笑,她赶紧转开视线。我走进安检通道,裴衍之被拦在外面,隔着围栏喊我名字,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没有回头。
飞机落地娄底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沈薇在出口等我。她一把抱住我,手臂箍得我肋骨疼。
“瘦了。”她松开我上下打量,“这才一天,你就瘦了。”
“你眼神真好,我昨天吃了四顿饭加一顿夜宵。”我翻了个白眼,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吧,送我回家。”
“回哪个家?”沈薇追上来,“回你跟裴衍之那个家?”
“不然呢?我离家出走啊?”我叹了口气,“然然在家呢,我得回去看她。”
沈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发动了车。路上她试探着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家的时候保姆张姐正在陪然然搭积木,看见我回来了,然然扔下手里的积木啪嗒啪嗒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妈妈!爸爸呢?爸爸不是说去接你吗?”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额头抵在她软软的脸颊上:“爸爸有事晚点回来,妈妈先回来了。”
“那爸爸晚上回来陪我吃饭吗?”然然搂着我的脖子问。
“嗯,”我把她往上颠了颠,“回。”
晚上裴衍之果然回来了,他到家的时候我已经哄然然睡着了。客厅里没开灯,我坐在沙发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欢欢,”他摸索着按亮了灯,看见我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你怎么没睡?”
“等你。”我抬了抬眼,“过来坐。”
他走过来坐下,隔了半个沙发的位置,不敢靠近。
“我想了一整天,”我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叶片有点发黄了,该浇水了,“裴衍之,我不跟你闹离婚。”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燃起希望的光。
“但我有条件。”我继续说,“第一,林栀香你立刻处理掉,不管是调走还是辞退,我不想再看见她在你公司出现。第二,从今天开始你的所有行程我都要知道,出差我跟,加班我等,你手机我可以随时看。第三,我们去做婚姻咨询。”
他连连点头:“都行,都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急着答应。”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裴衍之,我给你一次机会。但我今天也把话放在这里,如果再有下一次,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会离婚,然然归我,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我宋清欢说到做到。”
他眼眶又红了,伸手想来抱我,我躲开了。我说“我累了”,起身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知道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听见他抽了两根烟,听见他去阳台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打给林栀香的,我没去听。
11.
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林栀香调去了分公司,沈薇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我说行了别高兴太早,这才哪到哪。然然照常上幼儿园,裴衍之每天按时回家吃饭,周末带我们去游乐园。他比以前殷勤多了,早上起来做早餐,晚上主动哄然然睡觉,周末还报了个烘焙班学做蛋糕。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做饭的时候我会盯着他背影发呆,心里想的是这双手也抱过别人。比如他亲我的时候我下意识会偏头,嘴唇落偏了也不在意。比如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中间空出来的距离能再睡一个人。
他感觉到了,但他不敢说。我们像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家里演戏给彼此看,演给然然看,演给张姐看。只有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的时候,那些裂开的地方才隐隐作痛。
婚姻咨询我们去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咨询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赵。她看着我们俩,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现在还爱对方吗?”
裴衍之立刻说“爱”。我没说话。
赵老师转向我:“宋女士,你呢?”
我看着对面的裴衍之,他穿着那件我熨的衬衫,坐姿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学生。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在台上的样子,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不知道。”我说。
裴衍之的脸色又白了,白得几乎透明。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咯咯响。
回去的车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欢欢,”他声音很低,“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成排的暖黄色光晕往后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我说:“裴衍之,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不相信你了。”
他松开了手。
12.
那个冬天特别冷,娄底下了一场很多年没见的大雪。然然吵着要堆雪人,裴衍之陪她在院子里玩了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耳朵都冻得通红。然然举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胡萝卜说“妈妈你看,雪人的鼻子”,我说好看,特别像匹诺曹。
那天晚上然然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和裴衍之连夜把她送去医院,急诊室排了很长的队,我抱着然然坐在塑料椅子上,裴衍之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拿药。他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冬天,出汗,可见跑得多急。
然然靠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地哭,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喊爸爸。裴衍之蹲下来把她的手握住,另一只手贴在她额头上试体温,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看着他掉眼泪的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你哭什么。”我声音有点哑。
“我心疼。”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是我女儿,我……我心疼。”
“以前怎么没看你掉过眼泪。”我把他拉起来,“行了别哭了,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他勉强扯了个笑,接过然然抱在自己怀里,让我靠着他休息一会儿。我没拒绝,太累了,靠在他肩头闭上眼,闻到熟悉的味道,没有香水味,只有医院消毒水和一点汗味。
凌晨四点然然退了烧,我们打车回家。然然在车上睡着了,裴衍之抱着她,我靠在他另一边,车窗外雪还在下,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欢欢。”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没睁眼,鼻子酸了一下,没说话。
13.
开春之后我去接了新的插画项目,给一本童话书配图。每天下午然然去幼儿园,我就在书房画画,裴衍之偶尔回来早会端杯咖啡放在我桌边,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有一天我画到一半卡住了,怎么都找不到感觉。裴衍之推门进来送水果,看我对着电脑发呆,站了一会儿问:“卡住了?”
“嗯。”我揉着眉心,“这个场景画不出来。”
他凑过来看了看,屏幕上是一只兔子在森林里迷路,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他想了想说:“兔子心里应该是什么感觉?”
“害怕呗。”
“还有呢?”
我想了想:“还有一点点期待。因为迷路了才知道会遇见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出去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书桌上多了张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你以前跟我说,走错路也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我走错了,但我想把后面的路走好。”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打开电脑继续画画。那天画得特别顺,兔子走出了森林,遇见了一只狐狸,它们一起去看月亮了。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林栀香来了趟娄底,是来办离职手续的。沈薇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给然然扎辫子,手抖了一下,皮筋崩到然然头皮上,她“哎哟”一声。
“对不起宝宝。”我赶紧帮她揉。
“妈妈你听见什么了?”然然从镜子里看我。
“没什么。”我把辫子扎好,拍了拍她肩膀,“好了,去穿鞋,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送走然然之后我给沈薇回了个电话:“她来办离职?裴衍之跟她联系了?”
“应该没有吧,听说是分公司那边人事变动,她自己递的辞呈。”沈薇顿了顿,“不过欢欢,你要不要……见她一面?”
我想了很久,说好。
14.
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林栀香比我先到。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瘦了不少,化了淡妆,眼神里少了以前那种锐利的光,多了点疲倦。
“宋总。”她喊了一声。
“坐吧。”我在对面坐下,要了杯美式。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跟裴总的事,是我的错。”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拿铁,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他对我好一点我就……我就把持不住了。后来我也知道他不可能为了我离婚,但我就是不甘心。直到那天在飞机上看见你,你站在那里笑了一下,喊他哥,他脸色一下就白了。我那时候才明白,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永远不一样。”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他怕你。他在意你。他对我从来没有那种小心翼翼过。”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她摇头,“我就是想说,你那天真的很好看。虽然你在哭,但是你真的很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姑娘倒是有意思。
“行吧,”我放下杯子,“你说的我知道了。以后好好找个人谈恋爱,别插足别人家庭了。不是每次都遇上我这么好说话的正宫。”
她笑了,笑出了两颗小虎牙:“宋总你真的挺酷的。”
“少拍马屁。”我站起来,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以后要是找工作不顺,可以找我,我认识几个做设计的公司在招人。”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还是不了吧,裴总那边……”
“他那边不关我的事。”我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
出了咖啡厅,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味。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裴衍之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做。”
我想了想,回他:“酸菜鱼吧。”
“好嘞。”他秒回,后面跟了三个转圈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去。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15.
那件事过去大概半年之后,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裴衍之坐在床边发呆,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干嘛呢?”我擦着头发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表情有点紧张,把手里那东西摊开——是一对耳钉,很简单的款式,小小的碎钻在灯光下闪。
“我今天路过商场看到的,”他说,“觉得你戴着肯定好看。”
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好看,也是我喜欢的款式。我把耳钉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问他:“好看吗?”
他用力点头,眼眶又有点发红。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到他对面,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整了整。
“裴衍之,”我说,“这半年来你表现不错,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对你不是完全信任,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你要是觉得受不了,我们可以分开。”
他猛摇头:“受得了受得了,多久都受得了。”
“傻不傻。”我伸手弹了一下他额头。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心碰着他微微发烫的脸颊皮肤。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很细微的抖。
“欢欢,”他声音闷闷的,“我以后真的不会了。你信我一次。”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任他握着我的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叠好的睡衣上,那件睡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蓝色格子,他穿着特别显年轻。
生活是什么呢?生活就是你把一件破碎的东西捡起来,一片一片拼回去,拼到最后还是有裂缝,但你能看着它说“这是我的”,然后继续过下去。
我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出什么事,但这一刻,我选择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他蹲在急诊室里握着然然的手掉眼泪的那个晚上,就为了他半夜起来给我煮红糖水端到床边的背影,就为了他每次路过便利店都会记得买一包薄荷糖带回来。
这些细碎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攒在一起,就是我还愿意留在他身边的全部理由。
16.
秋天的时候然然五岁生日,裴衍之包了个小场地给她办派对。来了好多小朋友,沈薇也来了,带着她家那只胖橘猫,被然然追着满场跑。
切蛋糕的时候裴衍之拉着我一起站到然然旁边,一家三口围着那个卡通城堡蛋糕,烛光映在三张脸上。然然闭眼许愿,我偷偷问她想许什么,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裴衍之在旁边笑,手从背后绕过来搂住我的腰。我没有躲。
吹完蜡烛然然拉着我去拆礼物,裴衍之在后面收拾桌子。沈薇蹭过来,撞了撞我肩膀:“怎么样?现在感觉?”
“什么感觉?”我一边拆包装纸一边问。
“就……你跟裴衍之啊。”沈薇压着声音,“和好了没?”
我想了想,拆开然然收到的那个芭比娃娃礼盒,里面是个穿粉色裙子的公主,金发碧眼,笑得一脸天真。
“说不上和好不和好,”我把娃娃递给然然,“就是……过日子呗。该吵吵,该闹闹,该一起吃饭一起吃饭,该睡觉一起睡觉。”
“啧,你这说的跟搭伙过日子似的。”沈薇撇嘴。
“婚姻本来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吗?”我看着她笑,“只不过有些伙搭得久一点,有些伙搭着搭着就散了。我跟裴衍之,能搭一天算一天吧。”
沈薇沉默了,半晌拍了拍我的肩:“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晚上派对散了,然然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裴衍之开车,我坐在副驾,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声。路过江边的时候我忽然说:“停车。”
他靠边停下,问我怎么了。
“下去走走。”我解开安全带,轻手轻脚关了车门,怕吵醒然然。
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对岸万家灯火的热闹。我在栏杆前站定,裴衍之跟过来,站在我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记不记得,”我看着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灯光,“你当年就是在这儿跟我求婚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那天夕阳特别好,你穿了条白裙子,我说欢欢嫁给我吧,你哭着说好。”
“我没哭。”我嘴硬。
“哭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那天江面上的夕阳,“眼泪糊了一脸,还跟我说是风吹的。”
我被他逗笑了,笑了几声又停下来,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裴衍之,你知道吗,那天飞机上我看见你跟她靠在一起,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害怕。”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我没抽回来。
“我怕我就这么失去你了。”我说,“我怕我跑了七年,最后跑了个空。”
“不会的。”他握紧我的手,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但很坚定,“宋清欢,我跟你保证,这辈子不会了。你要是还不信,你就看着,看我以后怎么做。”
我看着江面上碎金一样的灯光,忽然想起那次在飞机上,舷窗外面也是这样的光,被云层揉碎了洒下来。
“行。”我说,“我看着。”
他笑了,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凉凉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带进鼻子里,是我买的那个牌子,熏衣草味。
我睁开眼,远处有人放烟花,在江面上炸开一大朵一大朵的彩色。裴衍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好看”。
我说嗯,好看。
烟花散尽之后,江面恢复了平静。我们站在那里又吹了一会儿风,然后裴衍之说回去吧,然然一个人在车上该醒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裴衍之。”
“嗯?”
“今天你买的那个耳钉,我戴着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别,”我转过身往前走,“省点钱养女儿吧。”
他在后面追上来,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江边的石板路上。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某一处裂了很久的地方,好像终于开始慢慢合拢了。
回去的车上然然果然醒了,迷迷糊糊喊妈妈。我从副驾翻身过去哄她,她搂住我的脖子蹭了蹭,又睡着了。裴衍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嘴角翘着,没有说话。
车驶过跨江大桥,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像一条光做的河。我抱着然然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灯往后退,再往前看的时候,前方也是灯火通明的路。
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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