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定在单位旁边那家老菜馆,老赵提前三天就打了招呼,说这回人齐,让我务必到。
我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周五下班晚了,到的时候包间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满大半桌。
我推门进去,手还搭在门把上,一眼就看见苏青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正低头倒茶,侧脸被吊灯照得发白。
我脚步顿了一下,把脸转向老赵那边,像没看见她似的,拉开离门口最近的椅子坐下。
老赵站起来给我倒酒,说周成你怎么才来,就等你了。
我接过杯子,说路上堵。
余光里苏青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给自己添水。
满桌都是以前一个系统的熟人,有人招呼苏青吃菜,她笑着应了一声,声音没变。
我拆了筷子,夹面前那盘凉拌黄瓜。
黄瓜腌得太咸,嚼在嘴里发苦。
老赵坐我旁边,低声说苏青今天也来了,你俩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能有什么事。
老赵拍拍我肩膀,没再问。
桌上话题转了几圈,有人问苏青现在怎么样。
她说还那样,上班带孩子。
又有人起哄,说苏青一个人这么些年,该找个合适的了。
苏青放下筷子,笑了笑,说没合适的。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提,眼角却没什么变化,像早就练熟了这个回答。
我低头喝汤,汤匙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对面有人看我,我装作被烫到,抽了张纸巾擦嘴。
苏青没有看我,至少我没抬头去确认。
包间里烟味和菜味混在一起,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有点潮。
老赵挨个敬酒,轮到我时我一口干了。
酒是本地烧的,度数不低,喉咙里辣得发紧。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等老赵说话,先敬了对面两个老同事。
苏青那杯茶喝了很久,每次只抿一小口。
她穿一件深灰外套,头发扎得低,整个人比五年前瘦了一圈。
我记得她以前吃饭快,总催我别磨蹭,现在却慢得不像同一个人。
有人提了一嘴孩子,问苏青女儿上高几了。
苏青说高二。
那人说成绩好吧。
苏青点点头,说还行。
我攥着筷子没接话。
周悦上个月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三百多。
我转过去五百,她收了,回了个谢谢爸爸。
就这一句,再没别的。
老赵看出气氛不对,把话题往工作上调。
大家顺着聊了几句,说谁调走了,谁退休了。
我跟着点头,脑子里却一直在想,苏青为什么会来。
老赵组局向来只叫还在联系的老同事,苏青跟我们这些人断了少说三年。
我起身说去趟洗手间。
出了包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后厨传菜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外面刚下过雨,地面湿着,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点上。
第一口没吸进去,烟在风里散得很快。
我盯着马路对面那排关了门的店铺,想起五年前离婚那天,也是这么个阴雨天。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苏青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
她没打伞,头发淋得贴在额头上。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过了马路,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车走了,我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撑开的伞。
周悦那年十一岁,放学回来问妈妈呢。
我说妈妈搬去外婆家了。
她没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吃。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周去接她,她都找各种理由不来。
后来我改成去学校门口等,她出来看见我,叫一声爸,接过我买的东西,说还要上补习班,就走了。
烟烧到一半,我听见身后玻璃门响。
没回头,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进来的是老赵,说你怎么跑外头了,菜都上齐了。
我说透口气。
老赵站我旁边,犹豫了一下,说苏青今天来,是听说你也会到。
我没说话。
老赵又说,她也不容易。
我看了老赵一眼,他摆摆手,说我不多嘴,你自己心里有数。
回到包间,苏青正和旁边的人说什么,见我进来,话停了一下。
我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老赵给每人添了酒,说今天难得聚齐,喝完这杯就散。
我端起杯子,和苏青的目光在杯沿上方碰了一下。
她没躲,我也没躲,像两个陌生人确认对方确实在场。
那杯酒我喝得慢,酒液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
散场前我提前起身,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一步。
老赵留我,说再坐会儿。
我拍拍他胳膊,说改天单聊。
苏青没抬头,正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片青菜夹到自己碗里。
我走到门口,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苏青说,我也走了。
她拿包站起来,跟老赵道了谢。
我脚步没停,出了包间,沿走廊往大门走。
她在后面几步远,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推开大门,冷风又灌进来。
我站在台阶上,听见她在身后说,周成。
我停住,没转身。
她走到我旁边,也站着,隔了半臂距离。
街上车不多,一辆出租车从我们面前开过去,溅起一点水花。
她说,刚才在桌上,你装不认识我。
我偏过头看她。
她没笑,眼睛望着马路对面,说你要是还单身,愿不愿意再娶我一次。
我看着她,她终于转过头来,脸上没有那种应付饭局的笑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贴在嘴角。
她没去拨。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还留着烧酒的辣味。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去管。
她等了几秒,说你可以想想,不用现在答。
说完她先走了,步子还是那个节奏,高跟鞋声一下下远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把手机掏出来。
是周悦发来的消息:爸,你到家没。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快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走下饭店台阶,往路口走。
风比刚才小了些,地面还是湿的。
走了十几步,我看见苏青站在路口,正低头看手机。
她没走远,像是还没叫到车。
我脚步顿了一下,想绕开。
她像有感应似的抬起头,看见我,说:
“周成,我还没说完。”
我停下来,隔着几步看她。
路灯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她没笑,也没躲。
“你刚才说可以想想,不用现在答。”
我说,
“我还没想好。”
“我不是催你答。”
她说,“我是想把话说完。刚才在桌上,人多,有些话没法讲。”
她往路边让了让,示意我走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隔了半臂远。
“我相过亲。”
她开口,
“去年到今年,见了三个。”
“头一个,听我说带着女儿,还要照顾我妈,饭没吃完就走了。第二个见了两次,后来他儿子结婚要买房,问我能不能出一部分。我说我手里没积蓄,他就不联系了。”
“第三个,见了一面,说我人还行,就是负担重。”
她说完,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嘴角往上提、眼角不动的笑。
路灯底下,那笑显得有点勉强。
“负担重”三个字,她念得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吸了一口,才说:“我也相过亲。去年有人介绍了一个,对方问我女儿归谁,我说归前妻。她又问抚养费给到什么时候,我说给到十八岁。她算了算,说那还得给两年,就走了。”
苏青没接话,低头看着地面。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她没去拨。
“你妈那场病,花了多少钱?”
我问。
“跟表姐借了三万,还了一万,还剩两万。”
她说,
“表姐不催,但我自己记着。”
“我这些年给悦悦的抚养费,一个月两千,六十个月,十二万,一分没少。”
我说。
“我知道。”
她点头,
“你给了,我收了,这笔账我认。”
烟在风里烧得快,我弹了弹烟灰,问她:“那你图什么?我住单位老房,手里也没攒下多少。”
“图有个能商量事的人。”
她说。
“复婚了,悦悦怎么办,房子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我问,
“这些不想清楚,光领个证,过不了半年又得吵。”
苏青没马上答。
她低头看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房子不动。我和悦悦住的那套还是那样,你单位的老房也留着。债我自己还,不用你管。”
“那叫复婚?”
我看着她,
“各住各的,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先处着,等悦悦高考完再说。”
她说,“她高二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考完了。我不想现在折腾她。”
“折腾”这两个字,她说了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刚才我也在想这个词。
“悦悦那边,我去谈。”
她说,
“不用你开口,免得她跟你顶。”
“你打算怎么谈?”
我问。
“实话实说。”
她看着前面,“就说你爸还是你爸,妈还是妈,我们想把日子过回正道上。她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
风又灌过来,她把外套拢了拢。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只表还是离婚前戴的那只,表带磨得发亮。
“你妈那边呢?”
我又问。
“我妈身体还行,能自己走动,就是离不开人。”
她说,“她住我那边,我继续管。你愿意去看看就看看,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那不等于没复婚?”
我说。
“复婚是领个证,让悦悦有个完整的家。”
她停了一下,“我累了,周成。一个人扛了五年,我想有个能商量事的人。”
这句话她说完,没再笑。
路灯下她的脸有点发白,眼角的纹路比五年前深了不少。
我沉默着走了几十步,烟烧到手指,才扔掉。
我说:
“我得先问悦悦。”
“应该的。”
她说,“你问了她,给我个信。不管她答不答应,我都等你回话。”
路口来了一辆出租车,她抬手拦下。
拉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回去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尾灯在湿路面上拖出两道光,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路口,风把地上的烟头吹得滚了几圈。
掏出手机,周悦那条“爸,你到家没”还挂在屏幕上。
我回了句“快了”,又加了一句:
“睡了吗?”
过了两分钟,周悦回:“没,写作业。你到家了?”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单位老房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压短,街上没什么人。
进门,屋里一股隔夜的气味。
我打开窗,倒了杯水,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拨了周悦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爸,你到家了?”
“到了。”
我说,
“今天饭局上,碰见你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悦说:
“哦。”
“她跟我说,想复婚。”
我说完,等着她反应。
又安静了几秒。
周悦的声音有点紧:
“爸,你别折腾了。”
“怎么叫折腾?”
我问。
“你们当年吵成那样,摔东西,砸门,我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周悦说,
“现在又凑一起,过不了半年又得吵。”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说的那些,我没法反驳。
“爸,我现在高二,明年就高考了。”
她说,
“你别让我分心,行吗?”
“行。”
我说。
“那你早点睡。”
她挂了。
电话挂断,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苏青的对话框。
我打了几个字:
“悦悦说……”
又删掉。
又打:
“我想了想……”
还是删掉。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那排路灯还亮着,湿漉漉的马路反着光。
我躺下,闭上眼,脑子里是苏青那句“我累了”。
还有周悦那句“你别折腾了”。
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大半夜。
手机始终没有再亮。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偶尔鼓一下,又贴回纱窗上。
我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老旧的响。
屋里那股隔夜味没散尽,混着烟味,让人更清醒。
我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苏青的对话框还停在那儿,最后一条是她刚到家时发的:
“到了。”
就这两个字。
我点开银行软件,翻这个月的转账记录。
两千元,收款人苏青,备注还是那两个字:悦悦。
往上划,同样的记录排成一串。
我数了数,从离婚到现在,六十个月,一个月没断过。
十二万,全在这部手机里。
这笔钱我不是算给苏青看,也不是要她认账。
我是想让自己记得,这些年我能为女儿做的,就只剩这个。
我放下手机,下床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孤零零立着,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街面上没有行人,偶尔一辆电动车过去,轮胎压着湿路,声音很轻。
我又想到苏青说她还欠表姐两万。
三年前她妈住院,我一点忙没帮。
不是不想帮,是当时根本不知道。
她没告诉我,我也不好问。
离了婚,她家里的难处,我连听一听的资格都缩成了一条线。
我回到床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屋里太静,静得能听见隔壁楼有人关水龙头,水管闷闷地响了一声。
如果复婚,这样的晚上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太平。
苏青说先处着,等悦悦高考完再说。
这是个办法。
可“先处着”三个字,到了生活里,就是我要不要常去她那儿,要不要见她妈,要不要重新把自己的钥匙插回那扇进过的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旧伤,早就淡了。
五年前那些夜里,我也这么坐着,一身烟味,听她把碗筷摔进水槽里的声音。
那时我摔过门。
后来门修好了,人也散了。
天亮得慢。
我先去冲了个澡,热水器轰了半分钟才出热水。
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买早点。
楼下的早点摊刚出摊,老板娘认得我,问照旧?
我点头。
她利索地夹了两个包子,装进袋里递过来,又转身去搅豆浆。
我站在摊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老赵。
“起了没?”
他问。
“起了,买早饭。”
我说。
“昨晚我回去琢磨一宿,这事赖我。”
老赵说,“我真不知道苏青会去。老周,你俩到底怎么打算的,我不多嘴。可你要有什么要我递个话的,我帮你传。”
“不用你传。”
我咬了口包子,
“该我自己说。”
老赵停了一下,说:
“你现在比前些年稳多了。”
“稳什么。”
我笑了一声,
“心里也乱。”
挂断电话,我往家走。
路边有学生骑车经过,背上压着大书包。
我多看了两眼,想起悦悦。
她小时候不这样。
周末我去接她,她总不乐意。
跟我说,爸,我不去你那儿,你那儿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
后来我买了个旧书桌,摆进老房。
她来了一回,说像办公室。
再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我知道不是桌子的原因。
我进屋,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慢慢吃。
豆浆没放糖,有点淡。
吃完我刷了碗,把窗关上,又扫了扫地上落的烟灰。
屋里还是那个老房,家具半新不旧,墙上有道细裂纹,从门框一直伸到天花板。
我时不时看着那道裂纹,像在看这几年怎么过来的。
下午我提前出了门,没往哪儿去,绕到了女儿学校附近。
校门外的路修过,比以前宽了。
路边种了一排银杏,叶子刚绿,还没长开。
我没靠太近,就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树底下。
放学铃响,学生一群群往外走,校服颜色发白,挤在一起的说话声像潮水。
我没找到她。
也许她先走了,也许我没认出来。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滑稽,像在等的不是十六岁的女儿,而是那个十一岁就从我生活里退出的小女孩。
她长大了。
我也错过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点菜。
晚上蒸了饭,炒了盘青菜,又煎了个蛋。
一个人吃饭,菜不容易做多,做多了也剩。
吃到一半,手机响。
我看是周悦,心头一紧,马上接起来。
“爸,”
她的声音不像昨夜那么硬,
“你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没有。”
我说,
“我去你学校那边转了一圈。”
“你去我学校干吗?”
她有点意外。
“也不是专程去。正好路过。”
我说,
“后来想想,又没喊你。”
她沉默了一下,说:“爸,我昨晚不是不耐烦。我就是怕。”
“爸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
“你怕的不是我叫你接受什么,是怕我们又要你跟着提心吊胆。”
她没有马上说话。
我听见她那头有笑气声,像在憋眼泪。
“我明年就高考了。”
她说,“你和我妈如果真打算谈,别老在我跟前吵,别一门心思要证明谁对谁错。你们自己把事定清楚再来告诉我。”
“好。”
我说,
“爸不折腾你。”
“嗯。”
她应了一声,语气放松了些,
“那我写作业了,别太晚睡。”
“你也是。”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说
“你们自己把事定清楚”。
这话不是反对,也不是点头。
她把选择权还给了我。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坐到窗边。
天完全黑下来,对面楼亮了几盏灯,有的窗拉着窗帘,只能看见人影晃过。
我打开手机,又翻到苏青的对话框。
那条“到了”还摆在最后。
我打了一行字:悦悦说让我们自己把事定清楚。
看了两遍,觉得这话太轻,像是在递材料。
删掉。
又打:我也觉得先别急。
删掉。
再打:你说得对,先处着,等孩子考完。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一寸屏幕外,她可能也在等。
可有些话,不能从这儿发出去。
一句发错,后头又得补十句;十句补不清,就又成了吵架。
她昨晚说
“我累了”。
我听见了。
我比谁都明白,两个都累的人,不能为了找个依靠,就莽着撞回去。
我最后什么也没发。
把手机调成震动,反扣在桌面上。
风吹得窗台外那棵泡桐叶子哗哗响。
我关上窗,屋里静下来。
那道细裂纹还在墙上游着,像把五年过成了清清楚楚一条线。
线那头是过去。
线这头,我还得把日子先走稳了。
明天睡醒,我会给苏青打一个电话。
不是回那句话。
我只想告诉她,悦悦没把门关上,但也没理由现在就把门全推开。
我们先不起锅,先像两个大人一样,把火候再等等。
眼下,先过好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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