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冲床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我抬起头,把防护镜推到脑门上,满手的机油味。老孙头过来拍我肩膀,说周姐,下午那批货差不多了,你歇会儿。我说不用,我再去看看模具。他说你别逞强,你这腰。我瞪了他一眼,他就不说了。

我是车间里年纪最大的女人。四十八了,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从流水线做到模具组副组长,手上有茧子,脸上有斑,头发每个月染一次,盖不住根部的白。车间里三十来个工人,男的多女的少,年轻人多岁数大的少。我平时不怎么跟他们闲聊,年轻人说的话题我听不太懂,什么王者荣耀什么剧本杀,我插不上嘴。我就干活,干完活下班,回家做饭,看电视,睡觉。日子像传送带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刘洋是前年来的。分到模具组,我带的。第一次见他我就想,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好看,是干净的那种好看,脸瘦,眼睛黑亮,笑起来有两颗虎牙。他穿工装都比别人穿得精神,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来报到那天跟我握手,说周组长好,手很热,指腹上有薄茧,是干过活的。

当时我就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盯着他后背看了好几秒,然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周红梅,你比他大十六岁,你儿子都上大三了,你心里想什么呢。

可有些东西你压不住。它在底下翻腾,像机器没关好的时候那种低频的震颤,你听不见,但浑身都在跟着抖。

刘洋干活利索,脑子也快。教他调模具,说一遍就记住了,第三遍就能自己上手。有回一台冲床卡了料,他二话没说钻进去修,出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道黑油,他自己不知道,对着我笑,说周姐你看我修好了。我看着他脸上那道油印子,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呼吸都停了半拍。我说快去洗把脸,语气特别硬,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熟了,他开始跟我多说话。中午吃饭他端个饭盒坐我对面,问我儿子学什么的,问我老家哪里的,问我周末都干啥。我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他说想多了解了解周姐。我说了解我有啥用,他又笑,两颗虎牙露出来,说有用。

去年厂里搞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晚上喝了点酒。我酒量不行,两杯啤酒脸就红了,坐在院子里吹风。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月亮很亮,照着他的侧脸,他忽然说,周姐,你真好看。我以为他喝多了开玩笑,就笑,说你看清楚,我一个四十七的老女人,好看什么。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让我不敢直视。他说好看就是好看,跟岁数没关系。

那天晚上回去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的虎牙,他说"你真好看"时候的语气。我摸着自己的脸,松弛的皮肤,眼角的皱纹,脖子上的颈纹一条一条的。我四十七了,好看什么。但心跳那么快,像二十五岁时候谈恋爱的那种快。

真正好上是今年春天。四月份,厂里赶一批急单,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有天晚上干到九点多,人都走了,就剩我俩在车间收尾。我弯腰去捡地上掉的一把扳手,腰忽然就动不了了,疼得我差点跪下去。刘洋冲过来扶我,手搭在我腰上,我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他身上有汗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不觉得难闻。

他把我扶到休息室的沙发上,给我揉腰。手劲不轻不重,沿着脊柱往下按。我趴在沙发上,脸埋在自己胳膊里,眼泪莫名其妙就出来了。他停下来,问周姐你是不是疼。我说不疼。他说那你哭什么。我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我后背上,就那么放着,没动。休息室里只有排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后来就亲了。我记不清是谁先主动的,大概是同时。他嘴唇很软,有淡淡的烟草味。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什么岁数什么儿子什么厂里同事,统统消失了。那一刻我只是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抱着。

我们开始偷偷见面。他租的房子在厂后面的城中村,一间小单间,收拾得挺干净。每周我去一两次,趁着下班后别人都走了,错开时间过去。他做饭给我吃,他厨艺还行,会做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我坐在他那张窄小的床上看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晾衣绳,飘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那种时刻我觉得特别不真实,像做梦。我已经十几年没谈过恋爱了,跟前夫离婚后我就把自己埋进工作和儿子里,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时候。

但我清醒的时候知道这不对。我比他大十六岁。再过几年我就五十了,他才三十四。我有白头发,他的头发又黑又密。我胳膊上的皮肤开始松了,他的身体结实紧绷。我能感觉到厂里有人在背后议论,那天食堂打饭,听见两个年轻女工在嘀咕,说什么"周姐跟刘洋走那么近"、"你说他俩是不是有事"、"不能吧差那么多岁"。我端着饭盒转身走了,一口都没吃。

我跟刘洋提过分开。就在上个月,在他那间小屋子里。我说咱俩算了,你还年轻,你该找个同龄的姑娘,结婚生孩子,正正常常过日子。我正在那儿说,他就过来堵住了我的嘴,用的还是嘴。亲完了他说,周红梅你听着,我找你是我愿意,跟别人没关系。我说你会后悔的。他说后悔也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三岁的小伙子,眼睛亮得能照人。我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花白、眼角全是皱纹的中年女人。他把那个倒影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昨天儿子打电话来,说妈我谈了个女朋友,下学期带回来给你看看。我说好,妈给你做好吃的。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个小时的呆。我儿子二十一岁了,他谈恋爱了。他要是知道他妈在厂里跟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好上了,他是什么表情?

今天下午在车间,冲床又卡了。刘洋过来帮我抬模具,手碰了我的手,很快缩回去。旁边有人在看,我俩谁都没出声。机器重新转起来,轰隆隆响,铁屑飞溅。我站在操作台前面,防护镜下面的眼睛盯着那些飞速转动的齿轮,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台冲床,你往里面搁什么料,它就冲出什么形状。我往里面搁了十二年的安稳,冲出一个寡淡无味但四平八稳的人生。然后刘洋往里面搁了一把火,一切都烧起来了。

晚上下班我没去他那儿。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两条鲫鱼。到家把鱼炖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窗户外头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忽然想哭,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手机响了,刘洋发的微信:"今天怎么没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腰不舒服,早点睡了。"

他秒回:"我去看你。"

我说别来,我儿子周末回来,家里得收拾。他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周姐,我想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碗里的饭扒拉完。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哈哈大笑。我换了台,换到个放老歌的频道,正好在播《光阴的故事》。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我今年四十八了。我的青春早就过去了。但现在有个人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去了一趟,虽然我们都知道那趟车开不远的。

明天还要上班。冲床还要转。车间里的人还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可他那句"我想你"还在手机里躺着,我睡不着的时候看了好几遍。

不要老脸就不要老脸吧。前半辈子活得规规矩矩,后半辈子让我活一次自己。

我把碗洗了,给刘洋回了条消息:"周末别来找我,但我周一去你那儿。给你带两斤排骨。"

他回了个笑脸,然后说:"周姐,我等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长长的藤,快够到地板了。我伸手摸了摸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