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行李箱上,看着儿子胡兴华把防盗门摔上。
梁桂荣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尖锐得像刀子:“你不是疼你闺女吗?你找她去啊!老糊涂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是亲孙胡高格的微信:“爷爷,你给那姓徐的80万,不给我买车,我没脸见你。”
我拖着箱子走了快两个小时,到了女儿韩允儿家楼下。
敲门,没人应。
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光,亮了一会儿,暗了。
我坐在门口台阶上,从天亮等到天黑。
屋里始终没有声音。
第三天,律师老魏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医院走廊挂水。
他把文件递过来,说:“你看看这个。”
她看完,脸白得吓人,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01
那天下午本来没什么特别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我半闭着眼听。退休以后,日子就这么过,一天跟一天没啥区别。
门口传来钥匙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了。
胡兴华先进来的,脸黑得像锅底。梁桂荣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张存折。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出事。
“爸,你给我说清楚。”胡兴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冠宇那小子刚发朋友圈,说他公司扩资了,你给了他80万?”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梁桂荣就接过话头:“妈呀80万!爸,你这心偏到哪儿去了?高格才是你亲孙子!”
“那钱是借的,不是给的。”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冠宇写了借条的,带利息。”
“借条?”胡兴华冷笑一声,“你哄三岁小孩呢?借给他,他能还吗?他那破公司能撑几天?”
梁桂荣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你自己瞧瞧,这存折上就剩8万块了!高格结婚要18万彩礼,你还有脸说只给8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高格那8万,是给的,不用还。冠宇那80万,是借的——”
“够了!”胡兴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砸在地上摔碎了。
我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你外孙是宝,我儿子就是草是吧?”胡兴华指着我,嗓门越来越大,“高格才是姓胡的!冠宇姓徐,他是外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梁桂荣在旁边加火:“兴华,你看看,你爸心里压根就没咱。80万给外孙,8万打发亲孙子,这书读哪儿去了?”
“你收拾东西,去你闺女那儿住吧。”胡兴华转身进了卧室,把我的行李箱拖出来,打开衣柜就开始往里扔衣服。
“兴华,你这是干啥?”我声音都变了调,“这房子是我买的!”
“你写的我名儿,这会儿就是我的!”他头也不抬,把我的棉袄、秋裤、几件衬衫全塞进行李箱。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把我五十年的家当往箱子里塞,就像在扔一堆废品。
梁桂荣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笑:“爸,你别怪我们心狠。高格结婚这么大的事,你都能偏心到这份上,我们也没法跟你过了。”
“你去找你闺女吧。”胡兴华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往门口一推,“她不是天天给你打电话吗?你不是说她对你好吗?去啊!”
我被他推着出了门,行李箱撞在门槛上,轱辘滚了两圈。
“哐当”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王大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我拎起行李箱,往下走。
每下一层楼,腿就软一分。走到三楼的时候,已经迈不动步子了。
我坐在行李箱上,给儿子打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又打,关机。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还留着胡高格那条微信。我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最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02
到女儿家楼下,天已经擦黑了。
韩允儿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箱子爬到四楼就喘得不行,停下来靠着墙缓了半天。
隔壁周大妈正好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老胡?你咋来了?”
“来看看允儿。”我说。
周大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拎着菜篮子上了楼。
我到六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但我明明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允儿?”我喊了一声,“是爸。”
里面鸦雀无声。
我又敲了敲门,这次用了点力。
“别敲了。”隔壁周大妈的声音传过来,“允儿不在家。”
我转头看她,她已经把门关上了,只留了一条门缝:“她说你来了,让你到别处去。”
我站在门口,手就那么垂着。
屋子里的电视声突然大了几秒,又被人调小了。
我知道她在里面。
我想再敲,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三楼拐角,听见六楼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空荡荡的楼道里,听得真真切切。
到了楼下,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坐在花坛边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存的几十个号码,这会儿一个都想不起来该打给谁。
以前的老同事?早就没联系了。
远房亲戚?十年没走动过了。
想来想去,就这两个人——儿子和女儿。
一个把我赶出来了,一个连门都不让我进。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突然又亮了。
是韩允儿的微信:“爸,不是我不收留你,是我家也难。你找哥商量商量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出去,手机揣回兜里。
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公园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的窗户,灯是亮着的。
03
公园里有张长椅,靠着湖。
我把外套脱下来当枕头,把箱子搁在脚边当脚垫。
九月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浑身疼。
我盯着头顶的路灯,看了半天。飞蛾绕着灯泡转,撞一下,弹开,又转过去撞一下。
那灯亮了一整夜,我也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年的画面。
胡高格每次来找我,不是要钱就是要钱。开口闭口都是“爷爷,我想买个手机”
“爷爷,我想换辆车”。
我嘴上骂他没出息,手却一次比一次松。
徐冠宇那孩子,从小到大,没跟我要过一分钱。
他考上县一中的时候,我给了500块红包。那是他这辈子收我最大的一笔钱。
后来他退学创业,我骂他糊涂。骂完了,又偷偷塞了5万给他。
那张借条,就是那个时候写的。
“外公,这钱我当借的,连本带利还你。”
我当时只当他说说,谁知道这孩子当真了。
他那个新能源项目,我一开始也不看好。三个毛头小子租了个地下室,天天吃泡面熬通宵,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可他熬过来了。
去年年底,项目过了审核,拿了第一笔融资。
他来找我,说要扩资,问我能不能借他80万。
我问他:“你妈知道不?”
“知道,我妈不让我找你借。她说你一辈子攒的钱不容易。”
“那你为啥还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外公,我不瞒你。高格表哥那个婚事要是成了,你那些钱迟早被他掏空。与其给别人败了,不如借给我,我保证连本带利还你。”
我当时没答应他。
想了三天,去银行取了钱。
他打借条的当天,我就把借条锁进了抽屉。
我要的就是这张纸。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我想对了。
胡高格的婚事确实成了,女方的条件是18万彩礼。
我给了8万,剩下的10万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梁桂荣当场翻了脸:“你是爷爷,你不出谁出?”
我说:“我给8万,那是我当爷爷的心意。剩下的是他们小两口的事。”
梁桂荣摔门就走。
胡兴华后来也来找过我几次,一次比一次脸色差。
我咬死了没松口。
那10万块钱,是胡兴华借的。
借条也是他写的。
借条落到梁桂荣手里那天,两口子吵了大半夜。
我睡在床上,听着隔壁摔东西的声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见允儿她妈。
她穿着结婚时那件红棉袄,坐在床边,看着我笑。
我伸手想拉她,一把抓了个空。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04
天亮的时候,我是被冻醒的。
身上凉透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
我坐起来,看见一个穿着环卫马甲的大爷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笤帚。
“老师傅,你咋睡这儿呢?”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担心。
我张了张嘴,说:“走累了,歇了一宿。”
“走累了?”他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行李箱,“你这是……没地方去?”
我没吭声。
“起来活动活动吧,再躺下去,这凉气入骨,可扛不住。”他伸手拉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小腿发麻,脑袋发晕,眼前黑了那么两秒。
扶着长椅的靠背,才站稳。
“你脸色不太好啊。”大爷皱着眉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就是没睡好。”
话刚说完,胃里翻了一下,一阵恶心涌上来。
我扶着旁边的垃圾桶,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大爷赶紧跑过来拍我的背:“我看你这不行,得去医院。”
“不去。”我摆摆手,“去不起。”
“啊?”
我没解释。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又摸了两块硬币,一起塞到我手里:“去买碗豆浆喝,热乎热乎。”
我拿着那十二块钱,手抖了一下。
“老师傅,你听我一句。”大爷把帽子摘下来扇风,“有啥事想开点。再怎么着也得吃口饭。”
他说完,拎着笤帚走了。
我站在湖边,看着手里的十二块钱,发了好一会儿呆。
最后找了个卖早餐的摊子,花3块钱买了一碗豆浆,2块钱买了两个包子。
坐在塑料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吃。
包子是菜馅的,凉了,咬在嘴里有点硬。
豆浆是温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了一点。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边炸油条一边打量我。
“大叔,你一个人啊?”
“嗯。”
“看你这打扮,不像流浪的人啊。”
我没说话。
吃完包子,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响了好几次。
全是未接电话。
徐冠宇打了三个,马博超打了一个。
有一条微信,是冠宇发的:“外公,你在哪?我妈说联系不上你。”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多。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没事,在外面走走。”
打完这几个字,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徐冠宇打过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外公!”他的声音很急,“你搁哪儿呢?我妈说你一晚上没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我说,“你这会儿咋这么早醒了?”
“我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刚睡着就被我妈电话吵醒了。”他喘了口气,“外公,你是不是跟我舅舅吵架了?”
“没有。”
“你骗我。”他的声音沉下来,“我妈说了,昨天下午舅舅在家族群里发了好长一段话,说你偏心把钱全给我了,她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外公,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倔劲。
“真没事。”
“外公!”他急了,“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打110。”
我愣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我在……在西湖公园这儿。”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早餐摊前,看着手机屏幕出神。
没过多久,一辆破面包车停在了公园门口。
徐冠宇从车上跳下来,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三两步跑到我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愣住了。
我那时候的样子,肯定很难看。外套皱巴巴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他看了我半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外公,你昨晚睡公园了?”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车上带。
“走,先上车。”
“去哪儿?”
“去我那儿。”
我被他塞进副驾驶,行李箱扔进后备箱。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还一直盯着后视镜看我。
“外公,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行道树。
“你不是出差了吗?咋回来了?”
“我妈跟我说了昨晚的事,我就改签了机票,连夜赶回来了。”他把车开得很快,“我怎么想的?你是我外公,我不能不管你。”
我没接话。
车子拐了个弯,开进一个老旧小区。
他停好车,带我跟了上去。
三楼的铁门打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墙上贴满了各种图纸和表格。
茶几上摆着半碗泡面,早就凉透了。
“你坐。”他把沙发上的图纸收了收,“我这儿条件差,你别嫌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说:“冠宇,那80万的事,你妈知道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别管这事。”他抬起头看着我,“外公,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妈说得也对,你没欠我的。那80万,我每个月按时还。”
我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突然发现这个小子瘦了很多,手臂上全是针眼,是熬夜盯样品留的。
“冠宇,那钱你慢慢还,不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
05
在冠宇那儿住了两天。
每天早上他六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回来。
我看着他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心里不是滋味。
第三天下午,冠宇说他要去外地谈客户,让我自己在家待着。
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五百块钱,说:“外公,冰箱里有菜,你别省着花。”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累赘。
住了人家的房子,吃着人家的饭,连个正经理由都没有。
下午三点,我正发呆,手机响了。
是老同学魏宏远。
“满仓,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咋了?”
“你这会儿有空吗?我路过你家楼下,想找你聊聊。”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不在家。”
“那你搁哪儿呢?我过去找你。”
我想了想,就把冠宇公司的地址发给了他。
一个小时后,魏宏远来了。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跟当年在中学办公室那个邋里邋遢的数学老师,判若两人。
他进了门,环顾了一圈这间出租屋,然后看着我,叹了口气:“满仓,你说你这日子,咋过成这样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黄色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是一张借条。
纸张已经有点发黄,但字迹很清楚。
上面写着:“今借到外公胡满仓人民币80万元整,年息5%,分5年还清。借款人:徐冠宇。”
我看着这张借条,手抖了一下。
我认得,这是我让他写的。
那天我从银行取了80万现金,用编织袋装着,开车送到他公司楼下。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也是抖的。
“外公,我给你打个借条。”
我当时说:“打啥借条?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不行,得打。”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刷刷地写起来。
写完了,递给我:“外公,你收着。”
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后来锁进了书桌抽屉。
可我从来没拿给魏宏远看。
“这张借条,你咋会有?”我看着老魏。
“冠宇给我的。”魏宏远坐下来,“他跟我说,怕你被儿子算计,就把借条放我这儿了。”
“他啥时候给你的?”
“一个月前。”
我心里“咚”的一下。
一个月前,他刚从我这儿拿了钱。
那时候他连公司都还没开起来,就已经开始帮我想后路了。
“满仓,我要跟你说个事。”魏宏远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胡兴华来找过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找你干啥?”
“他听说你在我这儿立了遗嘱,来问我内容。”
“你说了?”
“我能说吗?你这遗嘱还没公证呢。”魏宏远靠回椅背,“我跟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
“他好像猜到了什么。”魏宏远喝了一口水,“后来他又问我,说你那80万是不是真的借给冠宇的。我说是,他说了一句‘真的假的’,就走了。”
我把借条重新装进信封,放在茶几上。
“老魏,我想立份遗嘱。”
魏宏远抬起头,看着我。
“你考虑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想怎么写?”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老房子给冠宇。”
“你女儿呢?”
“存折里还剩下20万,留给允儿。”
魏宏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好,我这就回去起草。”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转身看了我一眼:“满仓,你闺女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哭一场的。”
魏宏远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冠宇那小子,做什么事都有条有理。
连还钱这种事,都提前安排好了退路。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靠谱。
这孩子,靠谱。
我这一辈子做对了多少事,我说不清。
但这80万借给他的事,我越来越觉得是对的。
06
那天晚上,冠宇打了个电话来:“外公,我明天下午就回来了。你有啥想吃的没?”
“随便。”
“那我给你带点卤菜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就上楼睡觉了。
半夜,迷迷糊糊的,听见门口有动静。
我以为是冠宇提前回来了,没当回事,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洗漱完,准备下楼买早餐。
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上面只写了三个字:胡满仓收。
我捡起来,拆开一看。
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复印的遗嘱,上面好多地方都用红笔画了圈。
另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看了一遍就认出来了——梁桂荣的字。
“爸,我们知道你立遗嘱了。老房子给冠宇、钱给允儿,你是铁了心不给我们了呗。你要这样,那咱这父子关系就断了。以后你也别来找我们,我们不认你这个人了。”
下面署名:儿子胡兴华、儿媳梁桂荣。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非常厉害。
原来魏宏远说的“改了好几次”,是改成了这样。
我坐在门口,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气急了写的。
我猜,昨天晚上她们就过来了。
不敢当面说,就把信悄悄放在门口。
我掏出手机,看着胡兴华的号码。
想打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断就断吧。”我自言自语,“反正我跟你,也早就断了。”
我把信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上午,我在冠宇的小房间里坐了很久。
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关掉。
想下楼走走,腿又迈不动。
最后,我找出一张纸,开始给冠宇写信。
“冠宇:
外公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对的事。
就你这件事,我觉得干对了。
你妈从小没享过福,嫁给你爸,也是个老实人。
你懂事了,有出息了,外公就放心了。
那80万,你别着急还,外公不差钱。
你专心把公司干好,别辜负了你自己。
冠宇,别怪外公偏心你。
外公不偏心你,就会被人吃干净。
写到这儿,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该咋收尾。
最后写了一句:“冠宇,照顾好你妈。”
我封上信,放在茶几上,又觉得放那儿太显眼了。
就塞进了他的枕头下面。
下午两点多,门开了。
冠宇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卤菜,还有两个保温盒。
他一进门,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外公,你咋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你这两天辛苦了。”
“不辛苦。”他把卤菜放在桌上,打开保温盒看了一眼,“我给你带了红烧排骨,还是热的。”
“冠宇。”我叫住他。
“咋了?”
“你坐。”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坐下来,问我:“外公,出什么事了?”
我把那个信封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是谁放的?”
“早上起来,搁门口的。”
他看着那张纸,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把手放在他手背上:“别气了。”
“外公!”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现在住我家,你还跟我舅舅他们说啥断绝关系?凭什么?!”
“外公,我送你去医院吧。”他突然站起来,“你脸色太差了。”
“我不去医院。”
“不行,你必须去。”他也急眼了,“你这脸色白得吓人。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咳嗽,也没当回事。现在赶紧收拾东西,我送你去医院。”
他态度很坚决,我没拗过他。
到了医院,量了体温,37.5度。
医生说有点烧,让我挂个点滴。
我坐在走廊里挂着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冠宇坐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这孩子的手粗得跟砂纸一样。
上面全是老茧,还有好几个开裂的口子。
他跟我说,是调试设备的时候割的。
我摸着他手上的老茧,喉咙又堵了。
“外公,你困了就睡一会儿。”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睁开眼,看见魏宏远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很严肃。
“满仓,你咋进医院了?”
“小毛病,没啥事。”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牛皮纸袋递给我:“我先看了,你闺女那本存折,还有遗嘱,我都办妥了。”
“另外……”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冠宇,你把那份文件拿给你妈看看。”
“啥文件?”冠宇愣了一下。
“那份东西,你们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接过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
上面写着:胡满仓名下存款80万,以“借款”方式交付徐冠宇,并已完成法律公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借款还款计划、利息计算明细、连带担保人信息。
我看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魏,这是……”
“你外孙给你的。”魏宏远叹了口气,“这份东西,是你外孙签了字,自己送到公证处去的。他说了,那80万不是赠予,是借款。他要还本付息,一分不少。”
冠宇看着那堆文件,眼圈也红了。
“外公,我那天跟你说了,那80万是借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把钱送出去,你是借的。”
“外公欠你的。”我说。
“你胡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外公,你从来没欠过我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冠宇,你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他愣了一下:“啥样?”
“倔。”
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头一看,韩允儿正站在走廊尽头。
她攥着那张复印的遗嘱,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在发抖。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颤,“你给我出来!你这个老糊涂!”
07
韩允儿冲到我面前,把遗嘱扔在病床上。
“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房子给冠宇,钱给我?那你自己呢?”
“我有地方住。”我说。
“哪里住?你告诉我,你在哪里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冠宇那儿。”
“冠宇那儿?”她的声音变了,又急又气,“你住他那四十平米的出租屋,一个月两千块,他连自己都快养活不起了!”
“他能还。”
“还什么?”她眼眶红了,“他要还80万,还得养你,还得还他自己的债,你要把他逼死啊!”
我看着她的眼泪掉下来,心里揪了一下。
“允儿,你听爸说——”
“我不听!”她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摔在地上,“你一辈子就偏心!偏心哥,偏心高格,现在又偏心冠宇!你就不能偏心你自己一回吗!”
病房里安静了。
冠宇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地上的保温杯,又看了看韩允儿:“小声点,这儿是医院。”
韩允儿深吸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眼泪顺着她的脸,啪嗒啪嗒地掉在病号服上。
“爸,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很抖,“我那天晚上在你门口站着,听着你敲了三次门。第三次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缩回去了。”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看我,眼泪跟断了线一样流下来,“我怕啊!胡兴华他说了,要是我管你的事,他就找人来我超市门口闹!我每个月全靠那点工资,要是丢了工作,马博超那点工资连房租都付不起!”
“还有冠宇,他才刚起步,要是胡兴华去他公司闹,他还怎么干?”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能怎么办?”
我伸出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允儿,爸不怪你。”
她愣了一下,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真的。”
“你为啥不怪我?”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我说,“你做得对。你是个当妈的,你先得顾好孩子,才能顾我。”
她趴在我腿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爸……”她抬起头,“我以后不会不管你的。不管他们咋说,我不管他们了。”
晚上,冠宇下班过来看我。
他眼睛有点红,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我问他:“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外公,我舅舅今天来我公司了。”
我心里一紧:“他来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骂,说我不是人,说我不该管这事。”他顿了顿,“还说那80万要是传出去了,高格就没脸结婚了。”
他想了一会儿,看着我说:“外公,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说。”
“你欠我舅舅什么?”
我愣住了。
“你把我妈养大成人,你把房子给舅舅,你供他吃穿,你帮他还债,你把他儿子当亲孙子疼。”他越说越快,“你还欠他们什么?欠他们一条命?”
我看着他那张愤怒的脸,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冠宇,你不知道……”我说,“你外公年轻时候也是重男轻女的。你妈小时候,我没少亏待过她。”
“那你现在怎么不亏待了?”
“因为老了,想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外公,你别搬回去。”
“为啥?”
“你那房子,给了我也好,留给允儿也好,但你不能回去住。”他看着我,“你回去住,他们还是会来闹。你安心在我这儿住,我有钱,我养你。”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养?”
“我养得起。”他挺直了腰板,“我现在一个月纯收入能到两万了,再过两个月,设备调试完了,能更多。”
“那——”
“外公,你在这儿住下来,不用交房租,不用交生活费。你就帮我看看账本,陪我说说话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花衬衫:“你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公司看看。”
门关上以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车鸣声和人群的嘈杂声,盖住了我的叹息。
08
第二天,冠宇一大早就出门了。
说是有个客户要来,让我先在家歇着。
我起床洗漱完,正准备下楼买点菜,门口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看见胡兴华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皱了吧唧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着老了十岁。
“爸。”
“我能进来坐坐吗?”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屋子,环顾了一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拧在一起。
“爸,那借条,是真的?”
“哪张?”
“冠宇那张80万的。”
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高格那8万,是送的?”
“那我那10万……”
“你的10万,你自己还。”我看着他,“我没欠你。”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爸,我错了。”
“我跟你道歉,那天我不该把你赶出去。”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梁桂荣她……她也知道错了。”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我,“爸,你能不能把遗嘱改一下?”
“改什么?”
“房子别给冠宇。”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是老胡家的房子。冠宇姓徐,他拿了,我……我没脸见人。”
“那你让我给谁?”
他没说话。
“给你?”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给你了,然后呢?”我看着他,“你再把我赶出来一次?”
“爸,我不会——”
“你不会?”我笑了一下,“上次你把我赶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他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兴华,”我看着他,叹了口气,“房子给你也好,给冠宇也好,都是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不甘心,也有不解。
“爸,我才是你儿子。”
“冠宇也是我外孙。”
“他不一样!”
“他哪不一样?”
“他姓徐啊!”
“姓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谁把我当人。”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说:“爸,你好好的。”
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哽咽。
他哭了。
但我没追出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秋天要来了。
后来冠宇回来了,看见我一个人坐在窗户边发呆,问我:“外公,怎么了?”
“没事。”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茶几上放着的那个信封,明白了:“我舅舅来过了?”
“他说什么了?”
“让我改遗嘱。”
“你改了吗?”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外公,我舅舅他……”
“别说了。”
晚上吃完饭,冠宇接了个电话,说公司那边有事,要出去一趟。
走之前跟我说:“外公,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
画面里放着一部老电影,我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允儿发来的微信:“爸,你在家吗?我想来看看你。”
我回她:“不在冠宇那儿了,我搬回老房子了。”
她发了一个问号。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爸,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09
韩允儿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看见我坐在门口台阶上,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爸,你搬回来干嘛?”
“有啥不能回来的?房子是我的。”
“可哥他们——”
“我不会让他们闹事的。”我看着楼下的路灯,“我签了个协议,房子已经过户给冠宇了。”
她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你为啥不跟我说?”
“怕你拦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你是不是……怕我跟你抢?”
“不是。”我转过头看着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偏心你哥。”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爸,我那天晚上……”
“别说那天晚上的事了。”我打断她,“过去了。”
“不是的,爸。”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想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不想管你,我是真怕。我从小到大,你们都说我是拖油瓶。我结婚的时候,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记不记得?”
我愣了一下,印象中是说过这样的话。
“我记得。”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外人。爸爸不是我的,家不是我的,钱更不是我的。”
她看着前方:“后来冠宇出生,我就一个念头,我一定不能让他跟我一样。”
“所以,那80万的事,我一开始不让他找你借。我就怕……”
“怕什么?”
“怕你是因为他是外孙才给他的。”
“我不是。”
“我现在知道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爸,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
过年前几天,徐冠宇的生意越做越顺。
他那个新能源项目,签了第二笔订单,客户是个大厂。
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跑来找我:“外公,下个月我给你涨生活费!”
“不要。”
“那不行,我得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魏宏远那边来了消息,说胡兴华去找过他一次。
问遗嘱的事。
“我跟他说了,房子已经过户了。”老魏在电话里说,“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满仓,你后悔吗?”
“后悔啥?”
“把房子给外孙。”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
“因为我欠他的。”
后来有一天傍晚,胡兴华又来了。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梁桂荣没有跟着。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看了很久。
最后他上去敲门。
门开了,是徐冠宇。
“舅舅。”
“我找你外公。”
“他在睡觉。”
“那我等一会儿。”
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点了一根烟。
等了快一个小时,天都快黑了。
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来干啥?”
“来看看你。”
他没好意思进门,我也没请。
我们爷俩就坐在花坛边上,你一根我一根地抽烟。
两个人抽了半包烟,都没说几句话。
最后他要走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爸,我不怪你了。”
“冠宇那小子,好好干。”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爸,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没等我回答,就大步走了。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烟屁股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10
春天来了,冠宇公司有了起色。
他又招了两个人,换了个大点的办公室。
每个月按时往我卡上打钱,说是“工资”。
我给他管账,每个月算一笔清清楚楚的账目表。
他不让我太累,说实在不行就找个会计。
我说不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韩允儿每周都来,不是给我送饺子就是送包子。
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够我吃一个星期的。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浇花。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爸,你白了。”
“啥?”
“你白了。”她走进来,“以前在哥那儿住的时候,脸上全是皱纹,现在看你好多了。”
“冠宇给我买的保健品,天天催我吃。”
“那小子孝顺。”
几个月后,冠宇那个项目通过了省级认证,市里给了扶持资金。
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外公!我们过了!拿到财政拨款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好,好。”
“外公,我下个月就把那80万全还给你。”
“不急,你留着周转。”
“不行,我说了连本带利还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他旁边同事的笑声,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来找我借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时候他穷得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租不起,但眼里有光。
现在,他的眼里还有。
没过多久,冠宇真的把80万全还给我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那天晚上,他请我在外面吃了一顿饭。
韩允儿和马博超也来了。
饭桌上,冠宇站起来,端着一杯酒。
“外公,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小子,别煽情,坐下来好好吃。”
他笑了笑,坐下来,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外公,以后我养你。”
饭桌上的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韩允儿低着头,用纸巾擦了一下眼角。
马博超则接话:“爸,以后你也来我家吃饭,允儿做的饭比这店里的好吃。”
我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饭,冠宇送我回去。
路上经过人民广场,看见一群老人在下棋。
他突然说:“外公,你想不想去下棋?”
“不会。”
“那我教你。”
“老了,学不会了。”
“老了也可以学啊。”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灯火。
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泥土的腥甜味。
我想起几年前,也是春天,胡兴华带着胡高格来看我。
高格那时候才刚毕业,胖乎乎的,喊我“爷爷”时嘴甜得不行。
后来就不甜了,张嘴就是钱。
我想起允儿她妈,想起当年她说的话:“满仓,你不能太偏心。”
我没听。
后来,她就走了。
要是她还在,看见现在这个局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猜,她会笑。
然后说一句:“你终于知道错了。”
是啊,我知道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有冠宇发给我的一张照片——他在公司门口拍了一张合影。
四个年轻人站在阳光下,笑得一脸阳光。
照片背面,他用手写了一句:“外公,这是我们团队。”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桌上。
风继续吹着,窗台上盆栽轻轻动了动。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身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好多。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允儿发来的微信:“爸,明天有空吗?我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早点铺子,油条包子都挺好。”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关掉灯,躺在躺椅上,听着小区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孩子的笑声。
这一辈子走到今天,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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