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3月8日,哈尔滨一处墓地,何赋亭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女儿,牵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走进了丈夫吴书即将下葬的墓穴。冻土坚硬,墓穴挖了一米多深,冷气直往骨头里钻。她却没有退缩,只说了一句:“先让我给他暖暖穴。”
这件事听起来反常,却不是一时冲动。何赋亭要面对的,不只是丈夫牺牲后的悲痛,还有三个孩子、战争留下的创伤,以及一个年轻家庭突然失去顶梁柱后的艰难生活。
何赋亭1926年出生于江苏灌云。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她排行靠前,很早便承担起照看弟妹、烧火做饭、挑水砍柴等家务。九岁那年,她跪求父亲,才得到一年多读书机会。识字不多,却十分珍惜,离开学校后仍坚持学习。
1938年冬,她到舅舅孙笃生家中帮忙。孙笃生是地下党员,家里常有人谈论抗日斗争。年仅12岁的何赋亭,第一次接触到“根据地”“抗日武装”这些词,也在耳濡目染中逐渐走近革命队伍。
1941年,淮海地区反“扫荡”斗争激烈,伤员不断增加。根据地开办淮海医训班,15岁的何赋亭因识字,进入其中学习医护知识。几个月后,她被派往前线,抬担架、转移伤员、护理病号,样样都干。
担架磨破肩膀,她就缠上布条继续走。忙完战地医院的事,还常到群众家里帮忙。当地人称她“何四姐”,说她一天能挑几十担水。这个称呼里,有亲近,也有对她能吃苦的认可。
吴书注意到她时,已经是灌云县委书记和抗日支队负责人。这个比何赋亭年长十岁的男人,早年做过校长,后来投身抗战,组建地方武装,在灌云一带颇有威望。
这门婚事起初并不顺利。何赋亭顾虑吴书年长,而且曾有过婚姻。旁人多次劝说,她才点头。1944年秋,两人在一间简陋茅屋里成婚,没有隆重仪式,也没有丰厚嫁妆,只有一张床和共同面对战乱的决心。
婚后聚少离多,吴书却很体贴。对从小缺少关爱的何赋亭而言,这份照顾格外珍贵。1945年日本投降前后,两人的女儿出生,吴书给孩子取名“建华”。那是夫妻共同生活中少有的安稳时光。
抗战胜利后,吴书所在的新四军第三师奉命开赴东北。1945年11月,何赋亭带着出生不久的女儿随部队北上。南方人初到东北,棉衣、棉鞋准备不足,严寒和行军很快成为难关。
几个月大的建华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孩子夭折时,何赋亭悲痛自责,认为自己只顾工作,没有照料好女儿。那段经历让她明白,战争带走的并不只有战场上的生命,普通家庭同样要付出沉重代价。
后来,何赋亭又生下两个孩子。1950年,吴书难得在家陪伴妻儿数月,一家人过了一段团聚日子。谁也没有想到,这段平静竟成了他们最后一次完整相守。
1950年10月,吴书所在部队改编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九军第一百一十七师,准备入朝作战。10月16日,部队从辽阳出发。两天后,吴书在长甸一带给妻子写信,特别叮嘱她已经怀孕五六个月,务必照顾身体。
入朝之后,战事紧张,吴书仍尽量写信。家中孩子的脾气、妻子的身体、生产日期,他都放在心上。1951年1月19日寄出的信,是何赋亭收到的最后一封家书。信的落款依然是“你的吴书”。
2月14日,通讯员来到留守处。何赋亭原以为是丈夫来信,直到对方递来电报,她才察觉事情不对。电报写明:吴书于2月10日作战中牺牲。
当时,抗美援朝战争第四次战役正在进行。2月10日,横城反击战展开,第一百一十七师承担插入敌后、切断退路等任务。吴书率部行动时遭遇敌机轰炸,在空袭中牺牲,年仅35岁。五天前,他的女儿刚刚出生,他甚至没有见过孩子一面。
何赋亭回到家,五岁的儿子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沉默许久,终于说:“你们的爸爸,不回来了。”孩子听不懂死亡的含义,只知道母亲哭了,便跟着哭。那一夜,母子三人抱在一起,谁也无法入睡。
吴书的遗体按照当时条件,先从朝鲜战场运回东北。由于战事未止,许多牺牲将士只能就地安葬。何赋亭提出,希望给丈夫买一口好棺材,再做一套体面的衣服,让他不要穿着战场上的旧军装长眠。
下葬前,她又向组织提出要求:让自己和三个孩子在墓穴里躺一会儿。有人担心她刚生产不久,哈尔滨三月仍然严寒,孩子也太小,便劝她不要这样做。她却坚持说:“他在朝鲜已经冻了很久,不能再让他受冷。”
墓穴里没有火,也没有厚实的铺盖。何赋亭带着孩子躺下,给吴书说了许多话。她没有留下具体的仪式,也没有可以改变结局的办法,只能用这种近乎朴拙的方式,完成与丈夫最后的告别。
后来,她把全部心力放在三个孩子身上。吴书没有见过刚出生的女儿,也没能陪孩子长大,但他的名字、遗物和那一封封家书,始终留在这个家庭里。红黑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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