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这钱存不了。我已经报警了。”
那姑娘的声音很清脆,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站在柜台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布袋。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同情,有嫌弃,有看热闹的。
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做个好人怎么就这么难。
那个褪色的旧布袋被我攥得死死的,里面装着一百万。我一辈子的积蓄,老伴的命,还有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姐!您等等——”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胳膊就被人死死拽住了。那声音有点耳熟,可我脑子嗡嗡响,什么都想不起来。
“大姐,您是我们行长他亲妈啊!”
01
五点四十我就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我翻了个身,再也睡不着。老伴走后,这屋子越来越空,连脚步声都有回音。
我在床上躺了会儿,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存折还在。硬邦邦的,硌得手心疼。
存折里头有九十二万。加上卖老房子的八万,刚好凑了个整数。老伴生前看病借的五万块钱,我上个月偷偷还了,这事谁都不知道,包括我儿子。
儿子叫陈浩宇,在省城一家大银行当行长。
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要接我去城里住,我死活不肯。
他在城里打拼不容易,我不想给他添乱。
再说,这农村住了一辈子,离了这地儿,我还能干啥。
可这次,我得去一趟。
我把存折装进那个褪了色的旧布袋里。
这布袋还是老伴在世时,我们一起去镇上赶集买的。
那时候他挑了一上午,说这布料厚实,能装东西。
想不到一装就是二十年。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坐在灶台边,心里乱得很。
去儿子银行存钱这事,我想了好几天。
我要存个死期,五年期的。
一来钱安全,二来将来也是给儿子的。
现在骗子多,我一个老太太拿着这么多钱,万一哪天被人骗了怎么办。
存了死期取不出来,我也就死了这条心。
可我不敢跟儿子说。
我说了,他肯定不让。
他那人孝顺,知道我有这么多钱,准要我把钱留着傍身。
可我这把年纪了,还要啥傍身。
老伴走了,我就剩下他这个儿子了,钱不留给他留给谁。
去城里的大巴七点发车。我吃完饭,关了煤气,检查了门窗,背上布袋出了门。临走前,我在老伴遗像前站了一会儿。
“老陈,我去找儿子了。”我说。
遗像里的他笑眯眯的,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从农村变成高楼,我摸着布袋,心里七上八下。
儿子工作的银行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XX银行省城分行”。
他在电话里提过几次,我没记住全名。
到了省城客运站,我下了车,被人流裹着往前走。
省城就是不一样,到处是高楼大厦,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车。我站在路边,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往哪走。问了几个路人,总算找到了那家银行。
银行门面气派得很,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竖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XX银行省城分行”。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心里头咚咚直跳。
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银行。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空调开得足,冷飕飕的。大厅里排着好几排椅子,坐着不少人。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小姑娘,个个长得水灵灵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走过来问我:“阿姨,您是办什么业务?”
我说存钱。
他指了指取号机:“您先取个号。”
我笨手笨脚地按了半天,总算取了个号。上面写着“A068”。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布袋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大屏幕上的号码。
“A061,请到三号窗口。”
“A062,请到四号窗口。”
号码一个一个跳,我攥着布袋的手越来越紧。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终于,屏幕上跳出了“A068,请到二号窗口”。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02
二号窗口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圆圆的脸,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挺利索。她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周雨晴”。
我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
“姑娘,我存钱。”
周雨晴接过存折,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又看了看我,上下打量着。我那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腿上还沾着大巴车座位上的灰。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
“阿姨,这笔钱您要存定期?”她问。
“嗯,存死期,五年。”
“这钱是您的?”
“当然是我的。”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周雨晴没吭声,低头在键盘上敲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她说:“阿姨,您稍等,系统有点慢。”
我就站在那儿等着。
可这一等,就等了快十分钟。
我看到周雨晴眼睛往旁边瞟了几次,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跟谁说话。我回头一看,柜台后面站了个保安,正往这边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
“姑娘,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周雨晴抬起头,表情有点怪:“阿姨,您这钱……存不了。”
“怎么存不了?”
“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资金来源。”
我愣住了。
“这钱是我攒了一辈子的,还有卖老房子的钱。有什么好核实的?”
“您说您老房子的钱,有合同吗?”
“合同?”我想了想,“房子早就卖了,合同也不知道放哪了。”
“那您有没有转账记录?”
“转什么账?人家给我的是现金。”
周雨晴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说了句让我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阿姨,这钱我们真的存不了。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你为什么要报警?”我声音都变了,“我犯什么法了?”
“阿姨,不是您犯法。现在诈骗很多,我们银行有规定,大额存款需要核实来源。您说不清楚钱的来源,我们只能报警处理。”
“我说不清楚?”我急得直跺脚,“我说得清清楚楚,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我还有老伴,他……”
一提到老伴,我眼眶就红了。
“我老伴去年走了,这是他一辈子的辛苦钱。我攒着给儿子的,怎么就成诈骗了?”
周雨晴不为所动。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同情。但那点同情远远不够打消她的怀疑。
“阿姨,您别激动。警察来了,他们会帮您查清楚的。”
我气得手都在抖。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有几个大妈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有个大叔还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那个旧布袋被我攥得变了形。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保安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我就这样站在柜台前,像个犯人一样被审着。
03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警察来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警服,看起来挺和气的。他走到柜台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雨晴。
“怎么回事?”
周雨晴赶紧站起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说得非常详细,把我怎么来的、怎么说话结巴、怎么说不清钱的来源,全说了。
听她那口气,像我是刚从传销组织跑出来的。
警察听完,转过头问我:“阿姨,您这钱是哪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警察同志,我这钱真是我自己的。我老伴生前做了点小生意,攒了些钱。他走后,我把老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凑了个整数。我想存个死期,给我儿子留着。”
“您儿子在哪?”
“他就在这上班。”
“上班?”警察一愣,“他在哪上班?”
“就在这家银行。”
周雨晴听了这话,脸色变了。
“他说他在哪上班?”她问警察。
警察没理她,继续问我:“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陈浩宇。”
这两个字一出,周雨晴的嘴巴张得老大,像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但很快,她脸上的震惊就变成了怀疑。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
“阿姨,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行长姓陈,他妈妈我见过,不是您这样的。”
“你见过?”我一愣,“你什么时候见过?”
“我看过照片。”
我心里一阵发堵。
周雨晴这语气,分明是在说我骗人。她认定我是编了个瞎话,想蒙混过关。
“姑娘,你听我说——”
“阿姨,您别说了。”周雨晴打断我,“您这样更可疑。”
警察在旁边皱了皱眉,没说话。
“您说您儿子是行长,那您知道他手机号码吗?”周雨晴问。
儿子的手机号码我当然知道,可以前都是他打给我,我从来没主动打过。那一长串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抓不住。
“我……我记不太清了。他平时都是他打给我的。”
周雨晴叹了口气,看向警察:“王警官,您看这事……”
警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阿姨,您别紧张。您好好想想,平时您儿子打您电话,来电显示是什么?”
“来电显示……”我想了想,“好像是一个‘儿子’。”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有人笑出了声。
警察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
“阿姨,您能不能给我们看看您的手机?”
我手忙脚乱地从布袋里拿出那部老年机。屏幕都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我把通讯录翻出来,递给警察。
警察看了看,摇了摇头。
“阿姨,您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儿子’。可这个号码是空号。您再想想,您儿子是不是换过号码?”
换过号码?
我的脑子更乱了。
四个月前,儿子好像确实提过一嘴,说他换了个新号。我当时说“好”,让他把新号发给我。可后来我忘了存,他也忘了发。
现在我想起来,后悔得不行。
“他换过号码,我忘了存了。”我说。
周雨晴在旁边叹了口气。
“阿姨,您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我被她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
“姑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想存个钱,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阿姨,我不是对您,我是对事。”周雨晴说,“现在诈骗很多,尤其是像您这种老年人,大额存款说不清来源,我们都要核实。这是规定。”
“那你们核实了吗?你们问过我儿子是谁了吗?你们凭什么就认定我是骗子?”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这样,以后还有谁敢存钱?”
04
警察看我情绪激动,赶紧打圆场。
“阿姨,您别激动。这样,您先跟我们到所里坐坐,我们帮您查一下。如果是误会,回头我们送您过来。”
“我不去。”我固执地摇头,“我就是存个钱,你们凭什么把我当犯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个老太太凑过来,小声说:“大姐,你别急,肯定是误会。”
我刚想说话,就听见有人用手机拍照。咔嚓一声,闪光灯晃了我一下。
“别拍!”警察喊了一声。
我低下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这么丢人。
我抓着布袋,转身就走。什么死期,什么存款,我全不要了。这钱我宁愿带回去埋在院子里,也不受这份气。
“阿姨!阿姨您别走!”周雨晴在后面喊。
我没理她,加快脚步。
走到门口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两下,推开了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
“大姐!您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我。
我以为是警察,头也没回。
“大姐!大姐您等等!”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我听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响声,咚咚咚的。
我的胳膊被人拽住了。
那只手劲特别大,死死地攥着我的胳膊,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大姐,您别走!”
我回头一看,愣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的。他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有点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你谁啊?”我问。
“大姐,我是这家银行的行长。”
行长?
他看起来比儿子大几岁,但五官轮廓居然有几分相似。那眉眼,那嘴巴……
不对。
那天陈浩宇站在我面前时,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就冷静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我不能认错。
“你找我有事?”我问。
“大姐,您刚才是不是在二号窗口办业务?”他问。
“是。”
“您要存一百万?”
“您说您儿子在这上班?”
我深吸一口气:“是,我说了。可你们没人信我。”
那男人松开了我的胳膊,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还有点傻气。
“大姐,您别骗我。您儿子是不是叫陈浩宇?”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顿了顿,笑容更大了,“我姓陈,我也叫陈浩宇。”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我的声音都变了,“你是浩宇?”
“妈,是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有点哽咽。
“妈,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塞住了。
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05
陈浩宇把我拉进大厅里。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可此时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汗。他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停拍着我的后背。
“妈,你别哭。没事了,没事了。”
我哭着哭着,又笑了。
哭是因为委屈,笑是因为高兴。
我儿子就在眼前,活生生的。那个小时候光着脚丫满地跑的娃,如今穿着西装,站在这气派的银行里,成了行长。
可我心里又酸酸的。
他刚才追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焦急。那一瞬间,我看到的不是行长,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追着我喊“妈妈你不要走”的小男孩。
大厅里的人都在看我们。有几个人还在窃窃私语,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陈浩宇扶着我走到休息区,让我坐下。他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妈,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我想了想,说:“我想给你个惊喜。”
陈浩宇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你给我的惊喜可真大。”
他站起身,看向二号窗口。周雨晴还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小周,你过来一下。”
周雨晴拖着脚步走过来,头都不敢抬。她站在陈浩宇面前,双手绞在一起。
“行长,我……我真的不知道……”
陈浩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妈,今天是小周给你办的业务?”他问我。
我点点头。
“她没为难你吧?”
我犹豫了一下。其实周雨晴除了报警,也没怎么为难我。她确实是按规矩办事,只是态度有点生硬。
“没为难,”我说,“她也怕我被骗。”
陈浩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
“妈,你真这么想?”
“嗯。她也是好心。”
周雨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也是执行规定。”
陈浩宇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小周,你今天表现不错。警惕性是好的,但不能太死板。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先问问客户有没有家属在,别一上来就报警。”
周雨晴拼命点头。
“行了,去忙吧。”
周雨晴走了,我还是没站起来。我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陈浩宇在我旁边坐下。
“妈,你怎么想起来存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给你留点钱。”
“给我留钱?”陈浩宇一愣,“妈,我自己有钱,你留着养老。”
“你爸走的时候……”我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欠了五万块。”
陈浩宇的脸色变了。
“什么欠债?”
“你爸看病时借的。他走后,我偷偷还了。”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操心。”
陈浩宇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
“妈,你是我亲妈。”
06
那天下午,陈浩宇没让我走。
他带我去了办公室,给我倒了杯热水。那是他第一次给我倒水,我捧着杯子,心里暖洋洋的。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高楼大厦。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办公桌后面忙活。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签字,手脚麻利得很。
我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的满意。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我操心。上学时成绩好,工作后也能干。如今当了行长,还是老样子,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喝。
“浩宇,你别太忙了。”我说。
他抬头笑了笑:“没事,妈。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出去吃好的。”
“不着急。”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诚信为本”。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挺好。
“这办公室真气派。”我说。
“还行吧,就是小了点。”
“这还小?比咱家客厅都大。”
陈浩宇笑了:“妈,你以后就住我这吧,反正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我在农村待惯了。”我说。
“农村是农村,城里是城里。你来了,我可以天天陪你去公园遛弯。”
我摇头。
“我走了,家里谁看?”
“家里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那两间房吗?”
我没说话。
其实我不是舍不得那两间房。
我是舍不得那个家。
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住在那里,日子虽说清苦,但也过得去。
他走了,那屋子就空了,可我总觉得他还住在那。
我走了,那屋子就真没人住了。
陈浩宇看我发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你今天为啥非要到我这儿存钱?”
“我想把钱存到你眼皮底下。这样就算有人想骗我,也骗不走。”
“你可以打我电话啊。”
“我不想麻烦你。”
“妈,你不麻烦我。”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这钱我不能乱花,就给你留着。将来你结婚生子,用得着。”
“妈——”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我顿了顿,“我也没别的本事,就这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这点钱。你爸生病时,我借了五万,还完了,剩下的都在这里。你拿着,妈心里就踏实了。”
“妈,你给我的钱,我收着。”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事,别瞒着我。”
07
存钱的过程很快。
陈浩宇亲自带我去了柜台。他站在我身后,让柜员办理存款手续。整个过程没超过十分钟。
我递进去的存折换了一张新的定期存单。上面写着“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存期五年”。我摸了又摸,心里踏实了。
办完手续,陈浩宇说:“妈,我带你去吃饭。”
“不用,我回去吃。”
“回去吃什么?家里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也得吃。”
陈浩宇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我们走出银行大门时,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了,路上车水马龙。
陈浩宇站在门口,看着我。
“妈,你真的不要我送?”
“不用,我自己坐车回去。”
“你认路吗?”
“我认得。”我说,“来的时候记了路。”
陈浩宇笑了笑:“妈,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我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妈,你保重身体。”
“你也一样。”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陈浩宇还站在门口,目送着我。
“浩宇,你今天做得对。”
“做什么?”
“你教那个小姑娘的事。她也是好心,别为难她。”
陈浩宇点点头:“我知道。”
“那就好。”
我走了。
那个旧布袋空了。布袋里没有钱了,但我心里头比来的时候还重。那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一百万,还是我这辈子的念想。
上了大巴车,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窗外,陈浩宇还站在门口。
我冲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
车开了,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天的事。
从报警到警察到周雨晴,再到陈浩宇。这一天,我经历了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委屈和感动。
眼泪又掉下来。
但我心里暖洋洋的。
08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推开门,屋里的灯泡还亮着。走之前忘记关灯,白花了一天的电。
我叹了口气,把布袋放在桌上。
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走到老伴遗像前,站了一会儿。
“老陈,今天我去看儿子了。”
遗像里的他依然笑眯眯的。
“他也想你了。”
我擦了擦遗像上的灰,又站了一会儿。
“我把钱存了。五年死期,到期正好给你孙子娶媳妇用。”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遗像里的他只是笑。
我转身去了厨房,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几根葱花,一个荷包蛋。我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吃。
吃了几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想儿子了。
今天见了他,我更想他了。
可我不能去城里住。那地方我待不惯。我在农村待了一辈子,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空气、这里的鸡叫、这里的麦子味。
我吃完饭,洗了碗,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月亮。
月亮挺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老陈,你说我今天做得对吗?”
我问自己。
可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我今天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件事。
九十二万加八万,整整一百万。
我一分不少地存到了儿子银行里。
五年后到期,本息合计一百多万。
到时候,我要是还活着,这些钱就给儿子娶媳妇用。
我要是不在了,也算让我儿子知道,他妈这辈子没白活。
09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了电话。
陈浩宇的声音,听着有点急。
“浩宇,咋了?”
“妈,你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昨晚打了你好几个电话。”
“电话?”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昨晚睡得早,没听到。
“你打那么多电话干啥?”
“我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有啥不安全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被人拐了?”
陈浩宇在电话那头笑了。
“妈,我今天要出差,去北京。可能要五六天。”
“哦,那你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你自己在家要注意安全,别让我担心。”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天已经亮了,村里的鸡开始叫。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色。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去存钱时,柜台那个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也不知道陈浩宇后来怎么处理她的。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那姑娘确实挺委屈,按规矩办事,结果撞上了行长的亲妈。
我给陈浩宇打了个电话。
“浩宇,昨天那个小姑娘,你没为难她吧?”
“没,我跟她说了,以后注意方式。”
挂了电话,我又想起一件事。
昨天陈浩宇追出来喊我“大姐”,我差点没认出来他。回想起来,他那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不像是装的。
我到了他这个年纪才明白,当儿子的,心里头最怕的就是妈妈受委屈。
中午时分,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点东西。
小卖部老板老李头见到我,热情得很:“秀梅,昨天去城里了?”
“找你儿子?”
“咋样?你儿子在城里混得好不好?”
“还行。”
我看他那八卦的样子,懒得细说。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今天天气好,阳光暖洋洋的。我把老伴的遗像搬出来,放在院子里晒晒。
“老陈,我昨天去了你儿子那儿。”
“那孩子出息了。”
“你这当爸的,也算没有白养他一场。”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石榴树。树是老伴生前种的,今年结了几颗青涩的果子。
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闭上眼睛,觉得老伴就坐在身边。
10
三天后,陈浩宇从北京回来了。
他打电话给我,说带了些特产,要给我送过来。我说不用,他非要来。
那天下午,他开着车进了村。
我站在村口等他。看到他车子的那一刻,我心里头热乎乎的。他下了车,西装脱了,穿着件白色短袖,晒黑了些。
“妈,给你带的烤鸭。”
他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只真空包装的烤鸭。
“这玩意儿贵不贵?”
“不贵,您尝尝。”
我接过袋子,把他往家里领。
进了屋,他四处看了看。
“妈,你这家里也太破旧了。”
“破旧点好,住着踏实。”
“我给你寄的钱呢?你怎么不买点新家具?”
“存起来了。”我说。
陈浩宇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妈,你真倔。”
“你随我。”
他笑了。
我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给他煮了碗面。他坐在桌前,哧溜哧溜地吃,吃得很香。
“妈,你煮的面最好吃。”
“那当然。”
他吃完面,又坐了一会儿。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每次放学回来也是这样狼吞虎咽地吃面。
“浩宇,你工作忙不忙?”
“别太累了。”
“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老伴遗像前,站了一会儿。
“爸,你放心吧。妈有我照顾。”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
他转过身,看着我。
“妈,这钱我收下了。但这五年里,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娶媳妇生娃了,还得你带着。”
“我哪有那本事。”
“你有。”
他走过来,抱住我。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陈浩宇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暮色里。晚风有点凉,我抱着胳膊,站了许久。
回到家,那个旧布袋还挂在墙上。
我把它拿下来,摸了摸。空荡荡的,轻飘飘的。
但我的手,却觉得它还是沉甸甸的。
那里面装着的不止是一百万。
还有我一个做母亲的心。
夜里,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老陈,今天你儿子来看我了。
他挺好。
你也该放心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月亮又圆又亮。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