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26年8月下旬，两份中报先后挂上了上交所披露平台，相隔不过数日。
会稽山（601579.SH）：营业收入8.53亿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1.29亿元。
古越龙山（600059.SH）：营业收入7.87亿元，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0.92亿元。
没有锣鼓，没有仪式。黄酒行业头顶那把坐了近三十年的“一哥”交椅，在这两份报表的缝隙之间，完成了一次几乎无声的移动。
这是营收口径上的第一次。
若把镜头再往前推一年——2025年5月27日，会稽山市值112.5亿元，超越古越龙山，首次登顶黄酒股市值榜首；同年一季报，会稽山净利润9374万元，实现对古越龙山的反超；前三季度，会稽山营收12.12亿元，上市以来第一次在单期营收上压过对手。
而这一切的起点，要倒回2022年12月26日那个冬天——那一天，一家做钢结构起家的公司，为这坛酒付出了18.73亿元。
1915年的“船”，1952年的“榜”
绍兴人说酒，习惯往前说得足够远。
1743年，清乾隆八年，酿酒师周佳木在绍兴东浦东周溇开设了一家酒坊，并把自己的名字“佳木”嵌入商号，取名“云集”，意为高手云集。此后两个半世纪，这个名字随着运河上的乌篷船一路北去，“畅销京津，京都人士争先购买”——1938年编撰的《现代中国实业志》留下了一行记载：燕京各地，为中外人士所欣赏，而以云集为最著云。
1915年，云集酒坊的4坛小京庄绍兴酒、8张写真、30余件酿酒工具模型，随同中国代表团赴美国的商船飘洋过海，最后出现在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的展厅里，为绍兴黄酒捧回了第一枚国际金奖。与茅台、汾酒、张裕葡萄酒一起撑起了中国酿造业的门面。
真正奠定江湖地位的，是在1952年。
那年9月，新中国第一届全国评酒会在北京举行，评出了“八大名酒”：茅台、汾酒、西凤、泸州老窖、张裕的三款葡萄酒——以及一款黄酒，产自云集酒厂的“鑑湖长春酒”。
这坛登上国家名酒榜单的黄酒，与今天市场上看到的同名产品毫无干系。这款酒产自当时的地方国营云集酒厂——即1951年12月由人民政府接收云集酒坊改制而来。依据食品工业部制酒工业管理局1956年的便函档案，当年选送的样品，正是云集酒坊酿造的冬酿加饭酒。
1956年，在周恩来总理的亲自关心下，经中央拨款，云集酒厂规划建起了那座著名的绍兴酒国家中央酒库。今天会稽山老厂区里那座苏式带有工业风的建筑，仍在无声地提醒来客：这家企业的底气，是有年头的。
1956年，周恩来总理批示中央拨款兴建的 绍兴酒国家中央酒库
随后，因为未及时办理“鑑湖”商标的续注手续，致使商标被当时的绍兴市糖业烟酒公司抢注，不得已重新注册新商标---“会稽山”。却也正是这一次品牌保护方面的重要疏忽，让企业意外获得了一个沿用至今、文化底蕴深厚、价值远超预期的名字---“会稽山”。
命运的伏笔，往往以麻烦的面目出现。
1997年的一张股票，改写了一座酒城的座次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绍兴黄酒业，有点类似“双子星座”的格局。
城西北海，是1951年创建的绍兴酒厂，后来发展为绍兴市酿酒总公司；鉴湖水系上游的阮社，是绍兴东风酒厂。两家分踞越城与绍兴县，一东一西，各擅胜场——论规模与产能，市属的酿酒总公司步步领先；论出口与国际声誉，县属的东风酒厂则长期执牛耳，其黄酒大量输往日本，东风老酒名气在外，成为名闻中外的外贸口岸的硬通货。
天平的倾斜，发生在1994年到1997年这三年间。
1994年5月，绍兴市酿酒总公司与沈永和酒厂“强强联合”，组建中国绍兴黄酒集团——绍兴市区黄酒业的第一次大整合。
1997年5月16日，集团独家发起的浙江古越龙山绍兴酒股份有限公司在上交所挂牌，“古越龙山”成为“中国黄酒第一股”。同年10 月 23 日，公司一届四次董事会通过收购议案，出资 570 万元以资产有偿转让方式，兼并绍兴市糖业烟酒总公司下属的鉴湖酿酒总厂（该厂创建于1986 年12月16日，现称鉴湖酒坊），兼并时该厂黄酒年产能约5000 吨。加上同期国家“双加”重点技改项目—— 年产 4 万千升绍兴黄酒机械化工程竣工投产，产能持续爬坡，最终整体黄酒生产能力扩大至13 万千升，成为当时国内规模最大的黄酒生产基地。
1999年，“古越龙山”拿下黄酒行业第一个中国驰名商标。
资本市场的魔力在于：它不只是融资工具，更是资源的放大器。
一张股票，让城北的那家企业在产能、品牌、渠道三个维度上同时踩下了油门。
而同一时期的东风酒厂，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1993年10月，东酒与香港益通公司合资组建东风绍兴酒有限公司，总投资1998万美元，在绍兴县的柯西兴建中国绍兴酒城，时任绍兴县人民政府县长陈敏尔亲自参加了剪彩仪式；1994年10月挂牌时，年产黄酒3.5万吨。1997年，东风绍兴酒有限公司成为全国黄酒同行业首家通过ISO9002质量体系认证的企业，1998年，“会稽山”“兰亭”牌绍兴酒被列为北京人民大会堂唯一国宴专用黄酒。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
当对手借资本市场完成规模跃迁时，东风酒厂守着出口、国宴和质量认证的荣誉，在体制内辗转腾挪。
1998年10月，东风酒厂国有资产全额置换给浙江中国轻纺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此后又归于精功系旗下。2005年，为加强品牌推广力度，使企业名称和品牌名称保持统一，东酒再次更名为“会稽山绍兴酒有限公司”，2007年引进中信产业基金，启动股份制改革，精功集团成为第一大股东。
荣誉是历史的，座次是现实的。从1997年那张股票挂牌起，黄酒行业的头把交椅，就再没有离开过古越龙山的臀下。
二十五年的追赶
此后二十多年，会稽山不是没有努力过。
2014年8月25日，会稽山终于登陆上交所，发行价4.43元，成为继古越龙山、金枫酒业之后第三家黄酒上市公司。但上市当年的成绩单摆出来，差距一目了然：会稽山营收8.59亿元，古越龙山13.38亿元，连金枫酒业都有9.42亿元——资本市场给这家“黄酒老三”的排位，冷峻而诚实。
上市次年，会稽山宣布定增募资18亿元，用于生产线改造及收购乌毡帽酒业、唐宋酒业，2016年9月交易落定，座次升至行业第二。2017年初，再度出手通过司法竞拍取得浙江塔牌绍兴酒有限公司14.78%股权。彼时管理层公开表达的目标是四个字：冲击第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2017年会稽山营收12.89亿元，此后连续三年下滑；2021年虽回升到12.50亿元，仍未回到2017年的水位。更根本的困局在于结构：2019年至2021年，公司江浙沪地区销售收入占比分别为91.97%、91.88%和90.58%----九成收入困守江浙沪，这正是整个黄酒行业的缩影。
据统计，2016年至2021年，全国规模以上黄酒企业营业收入从198.2亿元一路萎缩至127.2亿元。低度、低价、低关注，黄酒在白酒与啤酒的夹缝中，一度沦为料酒的代名词。
2019年，控股股东精功集团爆发债务危机，向法院申请重整。2022年，会稽山交出的成绩是：营收12.27亿元，同比下降1.85%；净利润1.45亿元，同比暴跌48.98%。
谷底，恰恰也是换轨的地方。
2022年6月，精功集团等九公司破产重整的投资人名单揭晓——缴纳尽调保证金并正式报名的意向投资人，只有一家：中建信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这是一家绍兴人可能比黄酒更熟悉的名字。
中建信成立于2004年，总部在上海，掌门人方朝阳，1967年生，绍兴人，旗下横跨钢结构、再生纤维、新型建材、大健康、金融投资五大板块，还实际控制着精工钢构、精工科技两家A股公司。2019年至2021年，中建信营业收入从72.45亿元一路做到236.55亿元。2025年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榜单上，它的营收规模约374亿元。
2022年11月29日，重整计划获法院裁定批准：中建信支付投资对价18.73亿元，取得精功集团所持会稽山29.99%股份，全部转入全资子公司中建信（浙江）创业投资有限公司。当日收盘，会稽山股价上涨4.57%。12月23日，1.49亿股完成过户；12月26日，公告落地——控股股东由精功集团变更为中建信浙江公司，实际控制人由金良顺变更为方朝阳。
一家年营收数百亿的民营产业集团，用18.73亿元，买了“一坛酒”。
重整计划中有一个细节值得记录：中建信承诺，五年内不变更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保持上市公司注册地与运营地不变，持续聚焦黄酒主业。这份"确定性承诺"，后来被券商研报反复引用，视作会稽山战略执行连续性的制度保障。
2023年春，接管完成。方朝阳亲任会稽山董事长，总经理一职交给了杨刚——此前的履历是喜临门家具总裁，六年时间把一家床垫公司的营收从16.87亿元做到77.72亿元。一个卖床垫的人来卖黄酒，当时不少人捏了把汗；事后看，消费品行业的操盘逻辑，恰恰是这家老酒厂最缺的东西。
方朝阳留下的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要跳出黄酒做黄酒，在发展路径上要先破圈，再破局。”
手术刀
新管理层的确立只用了一次董事会。真正的“手术”，在此后三年，一刀一刀落在组织、产品和渠道上。
第一刀，切组织。2023年，会稽山将大一统的营销体系拆解为三大事业部：兰亭事业部、会稽山事业部，以及2024年新组建的全国化事业部。三个事业部独立运营，差异化定位——“兰亭”主攻高端圈层，以“兰亭大师”“兰亭国酒”深挖黄酒的文化价值；会稽山事业部深耕大众市场，主打1743、纯正五年；全国化事业部专司外围拓展，以所谓"双螺旋招商模型"向北方空白市场渗透。用东吴证券研报的话说，这叫“组织裂变”，内部形成跑马机制。
第二刀，切人。中建信入主前，会稽山的销售团队约220人；2024年突破600人；2025年达到711人，增幅超过220%。同期研发团队从76人扩至162人，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37%；2024年受高等教育员工占比约45%。销售端推行“业绩挂钩收入”机制——民企的钱，从来不是白花的。2023年至2025年上半年，公司销售费用增速分别达到46.5%、60.2%、53.7%，三年广告费累计约5亿元。对一家年营收十几亿元的黄酒企业，这是近乎豪赌的投入。
第三刀，切产品。高端线上，“兰亭”被定位高端品牌，与“会稽山”并列。1993年一代伟人饮用酒，1998年入选人民大会堂国宴用酒的历史被重新擦亮；2024年，兰亭事业部收入同比增长108%，客户数量翻倍、突破100家。年轻化上，2023年7月推出气泡黄酒“一日一熏”——从概念提出到产品上市，只用了三个月，这种决策速度在旧体制下不可想象。2024年，公司中高档酒营收同比增长31%，毛利率61.6%；线上销售收入同比增长90%。
2025年5月25日，会稽山联合吴彦祖、抖音达人白冰开播，12小时销售额破千万；618期间全网GMV突破5000万元，同比增长400%。同年，“兰亭雅宴”文化IP问世，5G智能工厂建成，公司通过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认定，入选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唯一的未来工厂试点。
三年，营收从12.27亿元到18.22亿元，净利润从1.45亿元到2.45亿元，年均增速分别保持在两位数，且逐季加速。
数字，是最诚实的酒评家
文学家的笔可以抒情，资产负债表不会。把两家公司近四年的数据并排放在一起，胜负的脉络比任何修辞都清晰：
可以观察到：
其一，毛利率的鸿沟。会稽山2024年销售毛利率52.08%，古越龙山常年在30%—40%区间。同样是绍兴酒，一个在卖品牌，一个还在卖吨位。
其二，动能的反转。2022年是分水岭：此前的会稽山营收负增长、净利润腰斩；此后连续三年营收增速15%、15.6%、11.68%，净利润增速15.11%、17.74%、24.70%，逐年加快。2024年，会稽山是三家黄酒上市公司中唯一实现营收净利双增长的企业。
其三，资本市场的投票。2025年4月1日至5月27日，会稽山股价累计涨幅超过100%；5月27日，市值112.5亿元，历史性超越古越龙山登顶黄酒股榜首；5月29日，市值约127亿元，对手不足95亿元。全年看，会稽山2025年股价上涨91.56%，古越龙山上涨4.92%。年末收盘，97.19亿元对84.41亿元。
其四，体制之问。一个常被讨论却难有标准答案的细节：古越龙山的实际控制人是绍兴市国资委，会稽山是三家黄酒上市公司中唯一的民营企业。民企机制在人员调配、费用投放、决策速度上的灵活性，在这场追赶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从三个月上新品，到三年把销售团队扩编两倍，国企的审批流程走不完这些动作。方正证券研报的标题说得直白：《会稽山市场化改革成效：民企入主后销售团队增173%，2025前三季度营收跃居第一》。
尾声：“一哥”之后
把话说满，不是新闻人的本分。
必须写下的另一面是：会稽山2026年中报的境内收入仍占据主流，江浙沪的依存度并未实质松动；三年约5亿元的广告投入换来的品牌声量，能否沉淀为品牌资产，尚待时间检验；18.22亿元对19.36亿元——即便在反超的2026年半年报之后，论全年营收，两家仍在毫厘之间缠斗。黄酒行业本身的困局更没有完全解开：全行业规模不到200亿元，不敌一家二线白酒企业的零头。所谓“一哥”，还是一个百亿元级别的小池塘里的一哥。
一家283岁的老厂，仍然可以被彻底重写。
从1743年东浦的云集酒坊，到1915年巴拿马赛会上绍兴酒获得的第一枚国际金奖，也是唯一的金奖；从1952年与茅台同榜的唯一的国家名酒，到痛失商标后的阴差阳错；从东浦的云集酒坊、阮社的云集酒厂、东风酒厂，到轻纺城，到精功，再到中建信——这家企业用两个半世纪走完的路，最后浓缩成一个问题：当体制、组织、产品同时更换血液，老字号到底能爆发出什么？
会稽山的答案写在报表里：三年，营收增长48.5%，净利润增长69%。而它的老对手，正站在自己三十年叙事的反面，重新思考增长。
鉴湖水没有变，一代代酿酒人的传承没有变，变的是握刀的手。
1997年，一张股票改写了绍兴酒城的座次；2022年，一纸重整计划又改写了它。
历史在鉴湖两岸兜转二十九年，最终把话筒递还给了绍兴黄酒的传人。
王座移动的声音很轻，但鉴湖两岸，人人听见。
【注】文中所有数据均来自网络公开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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