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末的上海,因2026鲁迅文学周的到来,处处弥漫着文学气息。当我们今天谈论技术的狂飙、社会的转型、个体的困顿与沉默,鲁迅从未远离。他那道冷峻的目光、那份“于无所希望中得救”的决绝,依然是汉语思想界最锐利的精神资源之一。
8月30日下午,上海图书馆东馆举办了以“鲁迅与未来”为主题的讲座,著名学者、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及中文系教授王晓明进行了主题演讲,并与罗岗、倪伟、毛尖三位学者进行了对谈。王晓明教授在鲁迅研究领域具有极高的学术地位,是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重写文学史”思潮中鲁迅研究的重要代表人物。他是《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以下简称《鲁迅传》)的作者,也被业内人士誉为最好的鲁迅传作者。本期《新闻晨报》《上海会客厅》,我们在活动结束后专访了王晓明教授,听听这位学者分享他对鲁迅的解读。
Q 新闻晨报:您在1990年代初创作了《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在您看来,鲁迅的“痛苦”与“虚无”与其“绝望的抗战”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内在张力?
A王晓明:我大概是1990年开始写这本书的。鲁迅是我第一个认真阅读的中国作家,所以对此体会很深。他在那个历史时期有着非常深刻的悲观情绪,甚至有时难以完全拒绝虚无主义的想法。但他无法接受现实,因此一定要批判现实、进行奋斗。那么鲁迅是如何平衡这两方面的呢?他有一句著名的话叫“绝望的抗战”,他将这种抗战建立在绝望的基础上。其实,绝望就是悲观的一种极端表现——悲观意味着事情可能做不好,而绝望则意味着什么都不做了。但鲁迅只是悲观,并非真的绝望。因此,他依然能够进行抗战。只不过当他以悲观作为抗战基础时,他的抗战便变得异常强韧有力,不会因为事情进展不顺利就丧失奋斗的动力。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反而将悲观转化为了抗战的支撑力量。
王晓明教授在演讲中
Q 新闻晨报:时隔近30年,2021年您对《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进行了修订再版。与初版相比,修订版在哪些方面做了重要的调整与反思?
A王晓明:这本书前面传记的部分,我改动比较小,因为传记嘛,它总是那样的一些事情。但是我重写了整个最后一章,也就是我对鲁迅的概括性解读,这部分改动最大。另外,修订版还新增了一篇序言,所以这个改动幅度是很大的。新版中,我将鲁迅放在中国现代早期思想的整体脉络中重新加以解读,这部分内容在初版当中是没有的。
Q 新闻晨报:今年是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同时也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结合鲁迅对“人心”的洞察,您认为鲁迅会如何审视当下AI时代、技术异化与人文精神的失落?
A王晓明:鲁迅其实是一个拥抱新技术的人,如果他活到今天,肯定会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博主,也就是我们说的UP主。当年他就主动借助最新的媒介条件创作、编辑杂志、撰写杂文,他写杂文就和我们今天写博客差不多,所以他一定会接受并且认可新技术,但同时,他也会对新技术中不好的、不良的和恶性的运用,保持强烈的警惕与批判。
Q 新闻晨报:鲁迅当年通过“大时代”的思想来抵抗虚无,在您看来,当代人应如何寻找属于自己的“大时代”与精神资源?
A王晓明:鲁迅对“大时代”的判断,本身就是健康力量与病态力量的决战,而决战的结果可能就是社会的改善或社会的死亡,所以这个说法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悲观色彩。放到今天来看,各种现实情况的确在逼迫我们顺着鲁迅的思路去思考: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鲁迅提出“大时代”这个概念,本质上就是在回应这个问题,只不过他最终没有明确断言未来一定会走向哪一种结局。在我看来,今天我们理解“大时代”,必须要意识到:对社会的根本性变革已经刻不容缓,必须加速推进。因为现在的社会结构,让我在演讲中提到的那些威胁与挑战正变得越来越大,其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大家的预期,整个社会其实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与此同时,新技术一直在不断改变我们的生活,如今绝大多数生活领域都已经有新技术渗透介入;而这实际上也在倒逼社会展开自我变革,这种紧迫性在今天已经非常明显。
Q 新闻晨报:回顾您的学术生涯,鲁迅对您个人的精神成长和学术追求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您希望读者通过阅读您的《鲁迅传》,获得怎样的精神共鸣?
A王晓明:我其实特别希望读者能亲自去读鲁迅,去读鲁迅自己的作品,读不读其他人对鲁迅的评论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去接触鲁迅的原著。对我个人来说,正是因为少年时代就读了鲁迅的作品,我后来才会成为一名现代文学的研究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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