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
父亲坐在石墩上,脚下落了一层烟灰。
我妈坐在门槛上,眼睛红通通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始终没喊出声。
早上她打电话来,只说了一句,你爸的钱叫郭永宁拿走了。
我中午打郭永宁电话,关机。
到了下午,我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才发现事情比我想的还要糟。
他一直不说话,直到烟头烫到手指,猛地缩了一下手,把烟蒂按在青砖上,说,你郭叔,怕是不会回来了。
满院子的风灌进来,吹动枣树光秃秃的枝桠,没有人接话。
01
我赶回河湾村那天,是父亲六十二岁生日。
头一天晚上郑雨桐还叮嘱我,这回一定要把买房的事跟爸提一提,县城那套学区房再不定,下个月又要涨。
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发怵。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最怕跟人开口要钱,更怕别人跟他开口。
我进院门的时候,堂屋里空荡荡的,桌上连碗长寿面都没有。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一瞬,说你咋回来了。
我说今天爸生日。
我妈的脸沉下来,吸了一口气,说道,你爸啊,一大早就去郭永宁家帮忙修房顶去了。
郭永宁。
又是郭永宁。
这三个字从我记事起就灌满了耳朵。
郭永宁跟我爸年轻时候在一个建筑队干过活,后来我爸回了村,郭永宁去镇上开了家五金铺子。
按理说两家人早该淡了,但我爸偏不。
每年农闲,他都要去镇上帮郭永宁干点零活,修屋顶、通下水道、搬货,从来没要过一分钱。
到了郭永宁家,我看见我爸蹲在二楼的屋脊上,手上拿着瓦刀,正在补一片漏雨的檐口。
六月的太阳毒辣,晒得他后背的汗衫洇出一片深色。
郭永宁站在楼下仰着头,手里攥着一包烟,嘴里喊,老袁,歇会儿吧,下来喝口水。
我爸应了一声,没停手。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火一点点拱上来。
我没进门,转身回了家。
傍晚,我爸回来了。
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叶子有点蔫,根上还带着泥。
我妈看了一眼,说郭永宁给的?
我爸嗯了一声,把韭菜搁在灶台上,说是老郭自己种的。
我坐在堂屋里,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没忍住,我说爸,你过生日,他从早上到天黑,连碗面都没留你吃,就给你一把韭菜?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洗了手,进里屋换了件干净的背心,出来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吃亏是福。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顿饭,我妈给我爸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爸吃得慢,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像是没什么胃口。
晚饭后我去院子里抽烟,透过窗户看见我爸坐在床头,翻着一本旧存折,眉头拧着,手指在纸页上来回摩挲。
我掐了烟,心里嘀咕,那存折上到底还有多少钱。
那晚我没走,在老家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爸又出了门。
我妈站在灶台前,把昨天那把韭菜择了又择,忽然跟我说,你爸这辈子,就欠郭永宁一条命。
我愣住了,问她啥意思。
我妈没接话,只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像是要把那句话冲走。
02
回县城那天,郑雨桐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份楼盘宣传单,摔在茶几上。
我低头瞟了一眼,是城东那个新开的楼盘,均价又涨了两百。
我说知道了,我找机会跟爸提。
郑雨桐叉着腰,说这话你说了三回了。
我不吭声,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我爸的性子我知道,他手里存了点钱,是这些年跑货运、打零工,一块一块攒下来的。
我妈想让我去借,我爸拉不下那个脸。
过了几天,我妈主动打来电话。
我以为是催我回去拿菜,接起来却听见我妈压低声音说,小泽,你爸去年借给郭永宁三万块钱,到现在一分没还。
我一下就火了,问她怎么不早说。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爸不让告诉你,说老郭手头紧,等宽裕了自然就还了。
我挂了电话,越想越气,当晚就开车回了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郭永宁的五金铺。
铺子不大,货架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些积压的旧电线。
郭永宁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手机,见我来,脸上立刻堆起笑,说小泽来了,坐坐坐。
我没坐,站在那里,直接提了三万块的事。
郭永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缓过来,说,那笔钱我知道,最近店里进货压了不少款,等我周转过来,一定还,你放心。
我没给他打马虎眼的机会,说郭叔,我爸你也是知道的,他这辈子没跟谁张过口。
这三万块你要是不方便,你跟我说个数,我替你垫上,你以后还我就行。
郭永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搁,说那笔钱明天我就给你们送过去。
第二天下午,郭永宁果然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里装着三沓现金。
他把钱放在桌子上,笑道,老袁,这钱还你,拖了这么久,对不住。
我爸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他脸上的神色,我看不太懂。
当天晚上,我妈把那三万块锁进柜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接下来几天,我爸一直没跟我说话。
我打电话回去,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地应着,语气里透着一股疏离。
我妈在电话那头小声说,你爸生你的气了,说你不该那样逼老郭。
我心里憋得慌,我逼他?
我是在替谁要钱?
那次之后,我大概有一个多月没回村。郑雨桐劝我,说老人有老人的道理,你犟不过他。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怎么都放不下。
03
转眼入了秋,郑雨桐有一天忽然从手机上抬起头,问我,爸是不是转了五万块钱出去?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郑雨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爸的银行账户流水,定期存折提前支取,五万块,转给了一个叫郭永宁的私人账户。
我头皮一麻,当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我问她怎么回事。
我妈犹豫了一下,说你爸说,这是跟着老郭做个投资,叫什么山水光伏,说是国家扶持的项目,一年能有两成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山水光伏?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注册信息倒是齐全,但成立时间只有半年,法人代表是个陌生名字。
我打给做生意的同学,让他帮我查了查这家公司的底细。
第二天同学回电话,说这家公司没什么实际业务,办公地点是个空壳,连个正经前台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连夜开车回村。
到家时,我爸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沏了一壶茶,神态悠闲。
我把手机上的资料摆到他面前,说爸,这东西有问题。
我爸瞟了一眼,把茶杯放下,说你懂什么,老郭说了,这个项目是镇上招商引资过来的,年底就能分红。
我说我查过了,那家公司就是个空壳。
我爸的眉头皱起来,语气凉了几分,说你郭叔不会骗我。
我妈在旁边搓着围裙角,插了一句,说是老郭拿了个什么合同来的,我看着也不大像样。
我爸瞪了我妈一眼,说你们娘俩懂什么。
我压着火,说那合同上有章吗?
我爸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问,爸,你转了多少钱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五万。
我说那钱是我买房首付的钱。
我爸不吭声了,站起来去了里屋。
那晚我没睡,住在我以前的房间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父母卧室,听见我妈在里头叹气,说老袁,你听孩子一句劝。
我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不懂。
我站在门外,攥着拳头,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气恼。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找了郭永宁。
他还是坐在五金铺的柜台后面,见我进来,倒是不慌不忙地招呼我坐。
我把手机上的资料摊在他面前,问他是怎么回事。
郭永宁看了一眼屏幕,竟然笑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小泽啊,你年纪轻轻,做事怎么这么急。
这个项目是县里招商的,前期手续多,走流程也得几个月,你查到的那些,都是过期的临时信息。
他将手机推回来,看着我,目光平静,说,郭叔这把年纪,还能骗你爸不成?
我被他这几句话堵住,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郭永宁又补了一句,说这样,你爸投的钱,我给他写个字据,要是项目出问题,我老郭自己掏腰包赔。
他当场撕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我看着他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拿不出证据。
当天下午我回县城,把这事情跟郑雨桐说了。
郑雨桐坐在沙发上,低头想了半天,说,你爸的钱,他自己有数,你管多了反而是你的错。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郭永宁那张笑嘻嘻的脸,一会儿是父亲沉默的背影。
凌晨三点多,我把我爸的电话号码调出来,又放下。
天亮之前,我收到一条微信,是我妈发来的,只有几个字:你爸又转了五万。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04
我又回了一趟河湾村。
这一次,我没有去找郭永宁,而是先去了村支书薛志强家。
薛志强五十多岁,跟我爸是一辈人。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听了我的话,沉吟半晌,说小泽,你问这个,我跟你实说。
郭永宁这半年在村里拉人入股,前后找了五六户,没一个肯掏钱的。
你爸是头一个。
薛志强顿了顿,说,老袁这个人,太重情义了。
我心里发苦,从薛志强家出来,直奔父母家。
趁着爸不在,我翻了他床头柜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份文件,A4纸,几页,订书机装订的。
封面上印着山水光伏项目合作意向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只有郭永宁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公司盖章,没有法人签名。
我拿着那份协议坐在床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傍晚,我爸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坐在堂屋里,手里捏着那几页纸。
他的脸色变了,快步过来,伸手想夺。
我往后一缩,站起来,把纸举到半空,说爸,你好好看看,这上面有一个章吗?
我爸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说你还给我。
我说爸,郭永宁骗你的,这根本不是什么项目,这就是个套。
我爸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手一把抓过那几页纸,使劲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得皱皱巴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道,我跟他三十多年的交情,他不会骗我。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妈从灶房出来,看了看我爸的脸,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当晚我一个人开车回县城。
路上,郑雨桐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到了县城,我直接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爸带我去郭永宁家吃饭。
郭永宁是个抠门的人,那天却杀了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
我爸喝了两碗,回头看了看我,说,你郭叔是好人。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存了二十多年,我一直信。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想让柜台把我爸的账户做个限额,超过一万的转账需要电话核实。
柜员说需要户主本人到场办理。
我站在银行大堂里,想给我爸打电话,又放下了手机。
我想,也许我想多了。
郭永宁再不济,也不至于。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城郊送一批货,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自称是镇上信用社的工作人员,说我爸刚办了一笔五万的转账,收款方还是郭永宁。
她问我,袁先生,你爸的账户这几笔大额转出有点异常,您是家属吗,要不要确认一下?
我说了一句谢谢,挂了电话,立刻拨我爸的号码。
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我手心冒汗,又拨了一回。
这次通了,但接电话的是我妈。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小泽,你爸又取了五万,说是什么入股的钱。
我说妈,你拦着他,别让他转,那钱有问题。
我妈说,他已经在信用社了,柜员都劝了,他不听。
我吼了一声,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等我调头赶到镇上的时候,信用社已经关门了。
我家门前,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里透出来,烟味从门缝里往外钻。
我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桌子边,面前摆着那张皱巴巴的合作意向书,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纸面,目光空洞而疲惫。
05
那天晚上我没走。我在东屋躺着,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然后,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泽。你快点回来。郭永宁跑了。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水分。
我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穿着拖鞋就往院子里冲。
晨光还薄得很,雾蒙蒙的,门前的土路上泛着一层露水。
我开着车,时速上了八十,在县道的弯道上差点冲进路边的水沟。
我到家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门口。
蓝红两色的灯光在水泥墙上转来转去,院子里围了好几个人,村支书薛志强站在门洞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我妈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父亲就坐在那口石墩上,背对着我,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已经烧了大半,灰挂在烟头上,没有弹。
派出所的民警在屋里清点材料。
出来的时候,一个年轻民警拿着文件夹,说初步判断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在邻市,法人用的是假身份证。
这属于诈骗案件,涉案金额较大,他们已经在联系县局经侦大队了。
钱还能追回来吗?
我问。
民警没说死,只说尽力。
我站在院子中央,感觉自己的脚底像踩在云朵上,使不上力气。
父亲始终没有说话。
他抽完了一根,又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被放慢了半拍。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某一个点,青砖缝里嵌着一片落叶,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妈忽然站起来,冲着他喊,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不是说他不会骗你吗!
现在呢?
钱呢?
父亲没有抬头。
他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去。
烟雾在空气里散了,像一片灰色的影子。
下午,民警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我蹲在我爸跟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烟盒,说爸,你别抽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将烟盒递给我,又缩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说,没了。
我眼眶一热,蹲在那里没动。
风从枣树的枝桠间穿过,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那晚,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母亲在屋里待着,父亲没有进屋。
他一直坐在石墩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月光落下来,把他半边的脸照得发白,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我站在堂屋的门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我爸的背驼了。
他弯着腰,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张被雨水泡塌的旧凳子。
我第一次觉得,他老了。
06
案情比我想象中复杂。
郭永宁不光是骗了我爸一个人。
他去年就在邻县用同样的手法骗过两个做建材的老客户,涉案金额加起来三十多万。
他赌博,输了不少,窟窿越堵越大。
派出所的民警说,他在案发前半个月把五金铺盘了出去,手机号注销,人从邻市一个棋牌室跑的。
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凌晨走的。
钱能追回来多少?
我问我妈。
我妈摇头,说民警说了,郭永宁账上没剩什么钱了,那十八万转出去之后,分了几次取现,一部分还了赌债,一部分转给了别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顿了顿才又说,可能追回个零头就不错了。
那些天,我请了假,没跑货。
每天在村里待着,陪着他们。
父亲的精神状态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他不哭,也不闹,就是坐在院子里,有时候一坐一整天,腿上搭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攥着一根烟,抽两口就掐灭,过一会儿又点一根。
我妈让我把他拉出去走走,我试过一次。
我刚开口,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吓人,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就没再提。
有一天下午,太阳很好,我端了一碗面给他,他接了,低头吃了一口。
忽然他停下筷子,问我,他说,郭永宁的儿子,知不知道这事。
我愣了一下,说,应该不知道。
郭斌在外地念大学,这事跟他没关系。
父亲没再问,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碗,又回到石墩上坐下。
那天傍晚,我蹲在院门口的墙根下抽烟。
郑雨桐给我打了电话,问我爸怎么样。
我说就那样。
郑雨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是个实在人,这次怕是伤透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蹲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夕阳沉下去,田野里一片暗色。
又过了几天,派出所来了消息。
郭永宁在邻市被抓到了。
我开着车跟着民警赶过去。
到了地方,是一间县城的老式派出所,三层小楼,墙皮有些斑驳。
民警带我到审讯室的走廊,隔着玻璃窗,我看见郭永宁坐在里面。
他瘦了很多,两颊的肉往下陷,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
手腕上铐着一副铁铐,搭在桌子上。
他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隔着玻璃,我们两个的目光对上了。
他没有躲开。
我就那样站着,透过玻璃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移开视线,低下头去,双肩往里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一个小民警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他赌博欠了不少钱,窟窿堵不上,才动了这心思。
我哑着嗓子问,那钱呢?
小民警说,追回了一部分,不多,大概九万块。
剩下的,全填了赌债。
我闭上眼睛,站在那里没有动。
玻璃那头的郭永宁始终没有抬头。
我咽了一口唾沫,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再也走不动,靠在墙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掌心的肉被掐出四道白印。
07
追回的钱款到账那天,民警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带着身份证去办领款手续。
我把那几张薄薄的领款单拿在手里的时候,纸面上印着九万零几百的数字。
十八万本金,追回来一半不到。
我把钱从银行取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一路攥着,开回村。
进院门的时候,父亲正蹲在洗衣池边洗手,满手的机油和泥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动作忽然停在半空中。
我把信封递到他面前,说,追回来的钱,九万。
他没接,也没说话。
半晌,他低下头,继续搓手上的泥,水花溅在池沿上。
他没有接。
我的火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我往前一步,把信封塞到他手边,说爸,你拿着。
他避开我的手,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水渍洇开成一小片。
他说,这钱,你拿回去。
我说爸!
他打断我,声音不高,说,我花了十八万买了个教训,这九万要是再让我拿着,我怕我又犯糊涂。
我张了张嘴,眼眶突然发烫。
我站在那里,攥着那个信封,手指骨节发白。
我说爸,这不是你的错。
他没有接话,转身走到枣树下,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含在嘴里。
他打火的动作缓慢而滞涩,火苗在风里晃了几次,才把烟点着。
那口烟吸得很深,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
烟雾升上半空,被风吹散。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我说爸,郭永宁抓到了。
他的指尖顿了一下,烟灰掉落在鞋面上,他也没有弹。
半晌,他问,他儿子还好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说,郭斌应该还不知道这事。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枣树的树梢轻轻晃动。
我忽然发现他两只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泥。
我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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