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安检口,林浩把背包往肩上一提,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登机口在那边。”
我点点头,手里捏着三张登机牌。机场冷气开得足,脚底却像踩在一层化不开的热气上。林建华走在前面,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们买的是下午三点四十的航班,去南边一个小国。林浩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先读语言,再学管理。说是管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他的分数,离本科线差得太多。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是高文斌。
这个名字,我已经有些年没见过了。他是我公公林国生的老朋友,退休前在省招办做招生审核。林建华说,老人看材料很有经验,出国的手续让他帮着过一遍,心里踏实。
我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叫人,里面先传来一阵纸张翻动声。
“陈静,你们到机场了?”
“刚过安检。”
那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先别上飞机。林浩的材料,我核到一半,发现有两处对不上。还有一件刚送来的旧物,我还没敢下结论。”
我看着前面的林建华,脚步慢了下来。
“什么旧物?”
高文斌没有马上回答,只问:“建华在你旁边吗?”
“在。”
“把他叫过来。你们暂时不要离开安检区,也别让孩子乱跑。”
我握着手机,掌心一点点出了汗。
电话里又传来翻纸的声音,像有人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反复确认一个不愿确认的答案。
林建华察觉到不对,拉着箱子退回来。
“谁的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他。高文斌听见动静,立刻说道:“航班还有多久关舱门?”
“不到一小时。”
“那就听我一句,先别登机。”
林浩站在旁边,看看他爸,又看看我。
“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刚才还熟悉的机场广播,此刻一声接一声,从头顶压下来。林建华握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沉了许多。
高文斌最后说:“我还在核对,等我把话弄清楚,再告诉你们。”
电话断了。
林浩盯着我们,背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截。他伸手扶住,声音不大。
“是不是又嫌我丢人?”
林建华猛地抬头。
我却只看见安检口外那块巨大的航班屏幕,红色的登机提示正在闪烁,像一盏不安分的灯。
我们谁也没有往登机口走。
01
一个月前,成绩出来那天,楼下修车铺的气泵响了整整一下午。
我在社区超市的收银台后面,对着手机上的分数看了很久。林浩,二百九十二分。
数字不算大,白底黑字,干干净净地躺在屏幕上。我把页面关掉,又重新点开,像是刚才看错了。
晚上林建华回来得晚,裤脚沾着灰,手里还拎着一袋没卖出去的瓷砖样品。他进门先问林浩在哪儿,我说在房间。他没换鞋,站在客厅里问我:“学校怎么说?”
“班主任说,先等志愿填报。”
“二百九十二,等什么?”
他说完,自己也没再往下说。厨房里的排风扇转得慢,锅里的小米粥糊了一圈,屋里有股焦味。
林浩从房间出来,头发没理,手上拿着一个拆开的汽车模型。
“爸,老师说我可以报高职。”
林建华看着他:“高职能干什么?”
“汽修,或者汽车检测。”
“你就不能想点正经的?”
林浩低头拨弄模型上的小螺丝。
“我修车的时候,能看懂,也能上手。”
“上手有什么用?人家问你学历,你拿扳手给人看?”
林建华声音不高,可一句比一句硬。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先把勺子摆好。
“都先吃饭。”
林浩坐下,没有动筷子。他这两年成绩一直不稳定,偏科厉害,数学和英语怎么也拉不上去。可他动手快,家里的水龙头、老电扇,到了他手里,总能找出毛病。
这话我们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在这个晚上提。
林国生从里屋出来,拄着拐杖,问分数出来没有。林建华把手机递给他,老人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
“不是一直说能上本科吗?”
“临场没考好。”我替林浩答了一句。
“没考好就去复读。”
林浩抬起头:“我不想复读。”
林国生皱眉:“十八岁不读书,去干什么?”
“学技术。”
“技术什么时候不能学,先把学历拿到手。”
林浩把模型放到桌边,轻轻推了推。
“我不喜欢坐在教室里背那些东西。”
“谁喜欢?”林建华接过话,“不喜欢也得熬。人活着哪能只挑喜欢的做。”
屋里静了一阵,楼下传来卷帘门落下的声音。林浩起身把碗端进厨房,经过我身边时,停了停。
“妈,你也觉得我该复读吗?”
我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块淡淡的青色,话到嘴边,变成了:“先把饭吃完。”
这句话没有解决什么。林浩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碗筷碰在一起,动静比平时重。
第二天,林建华去找了几家复读学校,回来后把宣传册摊了一桌。学费、住宿费、管理费一项项列着,最便宜的也要两万多。
林国生坐在旁边听,忽然说:“境外学校呢?”
我愣了一下。
林建华也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老人把茶杯盖合上,慢慢说道:“分数不够,本地不好安排。出去读个几年,回来总有条路。”
“那得花多少钱?”我问。
“先问清楚。”
当天晚上,林建华翻出了家里的存折。我知道那里面有卖建材店旧货攒下的钱,还有准备给林浩以后买房的那笔。存折被他摊在桌上,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
“够两年。”他说。
我没有接话。
社区超市的账,我算得很清楚。房租、水电、人工,店里每个月能剩多少,心里都有数。真要送出去,往后的日子得紧着过。
林建华把存折收起来:“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卡在这个分数上。”
他说得像是在说店里的生意。账算明白了,事情就能办成。
林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汽车模型。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问费用。
几天后,我们带他去了一家中介。墙上挂着各种学校的照片,草地修得齐整,教学楼一栋挨着一栋。接待的人笑得很熟练,介绍着课程,说林浩这样的情况,换个环境未必不是好事。
林浩坐在沙发边,翻了翻资料。
“这里能学汽车维修吗?”
对方停了一下,笑道:“先读语言,后面可以转专业。”
“要读几年?”
“看个人情况。”
他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林建华一直在说那家学校怎么正规,宿舍怎么安全,周边华人多不多。我坐在副驾驶,听着导航一遍遍提示前方路口,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
到了小区门口,林浩忽然开口。
“你们送我走,是因为我还有救,还是因为我留在这儿不好看?”
林建华握着方向盘,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回答。
我回头看他:“怎么这么说?”
“亲戚问分数的时候,你们都说还没出来。班主任打电话,你们也不让我接。”
他说得平静,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林建华皱着眉:“我们是不想让你被人议论。”
“那和嫌我丢人有什么区别?”
车窗外,一个卖西瓜的摊主正在用水管冲地,泥水顺着路沿流下来。林浩把模型抱在怀里,拇指压着一块松动的塑料壳。
我想说,我们只是想给你多一条路。
可这句话在舌头底下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它听上去太像大人替孩子做决定时,常用的那句挡箭牌。
出发日期就这样定了下来。
林建华办护照,联系学校,交定金。我请了几天假,把药品和衣服装进箱子。林浩没有再反对,只在临走前把那套汽车模型拆开,零件分装进一个透明袋里。
我问他为什么带这个。
他说:“那边也可能用得上。”
说完,他低头拉上箱子的拉链。客厅里堆着三只行李箱,林国生坐在沙发上,反复问航班几点。林建华拿着手机确认行程,语气里有一种事情终于安排妥当的松快。
只有我看着林浩,觉得他像把什么东西收进了箱底。
02
高文斌第一次打来电话,是出发前二十天。
那天我刚从超市下班,手上还沾着一股白菜叶和塑料袋混在一起的味道。林建华坐在餐桌边核对材料,桌面上摊着护照复印件、成绩单和几张照片。
电话接通后,高文斌先问了林浩的出生证明。
“中介说已经交了。”我说。
“我这里看到的是复印件,出生日期没问题,盖章的位置有些模糊。原件能不能再拍一张?”
我走到书柜前,把文件袋拿出来。林浩的出生证明夹在最里面,纸张已经发黄,右下角有一块淡淡的水痕,像被湿手按过。
我翻到背面,拍了照片发过去。
高文斌很快回了电话。
“还有体检表,缺一页。”
“缺什么?”
“最后一栏。”
林建华接过手机:“高叔,中介说那一页不影响报名。”
“境外学校审核材料,差一行也不能大意。”高文斌顿了顿,“尤其是出生资料和体检资料,前后要能对上。”
林建华的脸色沉下来:“是不是手续有问题?”
“现在还不好说。你们把原件带来,我看过再说。”
挂了电话,林建华把那几张纸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做生意多年,最怕货单和账目对不上。文件少一页,在他看来就像少了一笔钱。
林浩从阳台进来,手上有机油味。他下午去了修车铺,帮老板拆一辆旧摩托。
“高叔找你们干什么?”
“核材料。”我说,“你的体检表少一页。”
“再补一张不就行了?”
“他说要看原件。”
林浩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出生证明看了一眼。那张纸在他手里停了几秒,又放回原处。
“这上面怎么有水印?”
“以前放柜子里,可能受潮了。”
林建华把文件袋合上:“别乱动,明天带去给人看。”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高文斌住的小区。老人住在一楼,门口摆着几盆长寿花,泥土边缘干得发白。他开门后没有立刻让我们进去,而是先看了看林浩。
“长这么高了。”
林浩点点头,叫了声高爷爷。
客厅不大,书柜里塞满了招生简章和旧档案盒。高文斌戴上眼镜,把出生证明、体检表和学校资料依次铺开。
他看得很慢,手指沿着纸边移动,偶尔拿铅笔在便签上记两笔。
林建华坐不住,问:“到底是哪儿不对?”
“先别急。”
高文斌把体检表翻到最后一栏。那一栏原本被折过,展开后,纸面上印着一个清楚的字样,后面跟着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
我只看见前面两个字母是AB。
高文斌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把表格按回去。
“这一页是谁补的?”
“医院给的。”我说。
“哪家医院?”
林建华报了名字。
高文斌没有接话。他拿起出生证明,对着窗边的光看了看。水痕把一行小字晕开,盖章旁边的编号只剩下半截,另一半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这张证明,原件一直在家里吗?”
“应该是。”我回答。
“应该?”
我被问得一怔。家里的证件向来由林建华收着,搬过两次家,柜子也换过几回。谁经手过,我确实说不清。
林浩坐在旁边的木椅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刚买的白鞋沾了点灰,鞋带松开一边。
高文斌把材料重新叠好,没有再问。
林建华说:“高叔,您是不是发现什么严重问题?”
老人抬起头,神情比刚才缓和些。
“还没到说严重的地步。只是几份资料的细节不一致,得重新核验。你们先把医院盖章的体检表补齐,再把出生证明原件交给中介确认。”
“那还能不能按时出发?”
“现在不好答复。”
林建华的手压在膝盖上,指甲边沾着一圈灰。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们机票已经买了。”
“我知道。”高文斌看向桌角那张行程单,“越是赶时间,越不能漏东西。”
回去的路上,林浩一直没说话。小区门口卖早餐的摊子刚收,油锅里还冒着热气,葱花和煎饼的味道贴在路边。
我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高爷爷只是核材料。”
“我知道。”
他把手插进裤兜,走了几步,又问:“妈,出生证明为什么会被水泡过?”
“年代久了,什么都可能碰上。”
“那上面的字为什么不全?”
我没回答。
家里,林国生正等着我们。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问林浩什么时候走。
“材料还要补。”林建华说。
“二百九十二分,境外学校也要这么麻烦?”
“人家有流程。”
林国生哼了一声,把成绩单递回来。
“出去以后别再混日子。林家的孩子,不能叫人看轻。”
林浩接过那张纸,折成两半,放进书包。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刚响,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高文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出生证明原件,请尽快送来,我还要再核对一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跳了两下,忽然飞走。
厨房里水已经烧开,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我关了火,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没有马上告诉林建华。
03
高文斌那句“重新核验”,像一粒沙子落进鞋里,走路时不疼,停下来却硌得慌。
林建华第二天就去了银行,把存折、房产证和建材店的账本全翻出来。我下班回来时,餐桌上已经摆了三摞纸,最上面那张,是境外学校发来的费用清单。
“第一年二十八万,第二年还要交。”
我看着那串数字,手里的钥匙半天没放下。
林建华把笔帽扣上:“先交第一年的。后面我再想办法。”
“店里这两年也不宽裕。”
“卖一套库存就有了。”
“那卖完呢?”
他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杯底浮着几片碎茶叶。
那间建材店开了十七年,门面不大,靠着附近几家装修队过日子。最近一年生意明显淡了,客户常常赊账,货送出去,钱要拖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家里存的那点钱,是准备给林浩以后成家用的。
我不是不愿意花钱,只是看着账本,总觉得这一步迈出去,后面没有缓坡。
林国生坐在旁边听了半天,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两下。
“二十八万算什么。”他说,“林家又不是拿不出。”
林建华抬头:“爸,钱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孩子读书,难道还要挑便宜的?”
林国生把费用单拿过去,眼镜压到鼻梁下方。
“出去以后,姓林,就得知道自己肩上有事。不是读几年书回来,找个轻省活干就算完。”
林浩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站在门口,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慢慢沉下去。
“我没说不读。”
林国生看向他:“你说说,出去准备学什么?”
“汽车维修。”
“学校给你安排的是管理。”
“那不是我想学的。”
林建华把费用单往桌边推了推:“先把语言读好,专业以后再调。”
“调不了呢?”
“到时候再说。”
林浩没有接话。他走到阳台,把晾衣杆上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晚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房间里却没有人动筷子。
那晚,林国生回房前又说了一遍:“家里的铺子,不能交给一个没出息的人。”
我正在收碗,手里的瓷碗碰到水池边,发出一声脆响。
林建华低声道:“爸,孩子还在这儿。”
“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还早。”
“早什么?十八岁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等到三十岁,家里那点东西早让他折腾光了。”
林浩在阳台停了几秒,随后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到晾衣架上。背影不高,肩膀却绷得很直。
我想过去说句话,林建华却拉住了我。
“让他自己静静。”
我看见他手里的水还没擦干,袖口湿了一片。
第二天,林国生把我叫到楼下的小店门口。他年轻时做过批发生意,后来把门面留下来收租。那间铺子在老街拐角,面积不算大,每月却能有一笔稳定收入。
“建华不懂留后手。”老人看着卷帘门上的铁锈,“这铺子以后给林浩,条件是他能把家里的日子撑起来。”
我怔了怔:“爸,孩子还没出去读书,您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提前说清楚,免得他心里没数。”
“他只是成绩不好,不是,”
话到这里,我停住了。林国生看了我一眼,等着我往下说。
我只好改口:“他还年轻。”
“年轻不是本钱,能不能把事情做好才是。”
老人把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声音放低:“姓林的人,不能只拿家里的钱,也得扛得住家里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这话告诉林建华。他没有反对,只说:“先让他出去,别在这个时候讲铺子的事。”
“可爸已经认定,他以后要接店。”
“他未必接得住。”
“那还送他出去?”
林建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陈静,孩子现在这样,留在这儿,亲戚朋友怎么问?邻居怎么说?他自己也抬不起头。出去读几年,换个环境,兴许能把路走顺。”
我知道他在算一笔看不见的账。钱花出去,名声保住,孩子也不至于一直困在二百九十二分里。
林浩从房间出来拿水,脚步在门边顿了一下。
“你们说什么呢?”
“说你的学校。”我赶紧答。
“学校不是已经定了吗?”
林建华说:“机票也买好了。”
林浩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他没有追问,瓶盖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道:“如果我不想去呢?”
客厅里的风扇转得很慢,扇叶上的灰尘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林建华看着他:“你想留在这儿干什么?”
“学汽修,先找地方实习。”
“你连个像样的学历都没有,谁要你?”
“修车铺要的是手。”
“说得轻巧。”
林浩把瓶子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屋。门没有关紧,里面很快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林建华伸手去拿费用单,边角被他捏出一道褶皱。
我看着那道褶皱,突然明白,家里关心的已经不只是那个分数。只是这句话,我不敢说出口。
04
出发前一周,林浩在书房里找到了一张缴费回执。
那张单子夹在林建华的账本中间,金额很大,收款方是一家境外教育机构。林浩拿着它走到厨房时,我正在择豆角,指甲缝里全是青绿色的汁水。
“这是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学校的费用。”
“你们已经交了?”
“先交了定金。”
“多少钱?”
我把豆角放进盆里,水流哗哗地冲下来。
“别管这些,学校都联系好了。”
“我问多少钱。”
“林浩,先把东西收拾好,别在这上面纠缠。”
他盯着我,手里的回执纸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
“你们不是说,等材料核完再决定吗?”
我关小水龙头:“高叔只是让补材料,学校那边不能一直等。”
“所以你们早就决定了。”
“我们是为你好。”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林浩把回执放在案板旁边,纸角沾上了一点水。
“为我好,就是不问我想不想去。”
“那你想干什么?每天到修车铺里给人拧螺丝?”
“至少那是我会的。”
“会拧螺丝就能养活自己吗?”
林浩抿了抿嘴。他没有马上反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黑色油渍,洗了两遍还没洗干净。
我见他不说话,心里反倒软下来。
“先出去读一段时间,真不喜欢,回来再学。”
“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再想。”
“你们总是让我以后再想。”
他把回执折起来,折痕压得很深。
“亲戚问我考了多少,你们说没出来。邻居问学校,你们说还没定。现在又把我送到没人认识的地方,是不是因为我在这里让你们抬不起头?”
“没有。”
我答得太快,连自己都听出心虚。
林浩笑了一下,很轻。
“那为什么不让我跟别人说?”
“不是不让你说,是没必要逢人就讲。”
“你们不是也没讲。”
厨房窗外,楼下有人拖着铁架车经过,车轮卡在砖缝里,发出刺耳的一声。林建华从客厅走进来,手上还拿着刚收好的证件。
“吵什么?”
林浩把回执递过去:“问我交了多少钱。”
林建华接过纸,看了一眼:“这是家里的安排,你不用操心。”
“我是当事人。”
“你现在只管把书读好。”
“我不想读这个。”
“那你想干什么?回去给修车铺打杂?”
林浩抬头看他:“是。”
林建华把证件拍在桌上。
“你以为修车是拧两下螺丝?冬天蹲在地上,夏天一身油,干到四十岁还在给人换机油,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知道什么?”
林建华的声音重了起来。
“你连二百九十二分都考不明白,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人得先站住,再挑路。”
林浩脸色变白,嘴唇动了动。
我赶紧插话:“建华,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有什么用?他要是愿意听,我们至于花这么多钱吗?”
这句话落下后,厨房里只剩水管滴水的声音。
林浩看向我:“你也这么想?”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拿起抹布,擦着案板上那块没干的水痕。
“出国不是坏事。”
“我问的是,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留在家里丢脸。”
“林浩。”
“我分数低,我知道。可你们把我藏起来,又说是为我好。你们到底想让我变好,还是只想让别人看不见我?”
林建华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话注意点。”
林浩退到门边,手掌搭在门框上。
“我说错了吗?”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整夜不肯吃药,非要我坐在床边陪着。那时他的手很小,抓住我的袖口就不松。如今他站在我面前,个子已经高出我半头,却像隔着一扇刚关上的门。
我想走过去拉他,脚却没抬起来。
林国生在客厅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过来。
“一个个嚷什么?”
林建华说:“他不愿意去。”
林国生看向林浩:“机票买了,学校也联系好了,还能由你说不去?”
“能。”
“你说什么?”
“这是我的事。”
林国生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吃林家的,住林家的,花林家的钱,现在说是你的事?”
林浩没有争辩,只看向我。
那一眼很短,我却不敢接。
林国生继续说:“出去读书是给你脸面,别把好心当成,”
“爸。”林建华打断他,“行了。”
林浩转身回房,门被他关上。这一次,门闩落下的声音很清楚。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捏着那块湿抹布。抹布里的水慢慢滴到地上,一滴接一滴。
当天夜里,林建华把护照和机票放进文件袋,确认了好几遍。
“明天别再跟他吵。”我说。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先去。”
“去了以后呢?”
我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上,又把钥匙放在桌角。
“到了那边,换个环境就好了。”
我看着那把钥匙,想起林浩刚才的眼神。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他的衣服一件件装进行李箱,连那套拆散的汽车模型,也用毛巾包好,塞进了最里面。
我以为离开这座城市,能把家里的争吵一并关在身后。
05
机场广播响到第三遍时,林建华终于从电话旁抬起头。
“高叔说,先回去。”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目光落到林浩身上。
林浩站在两步外,背包带压着肩膀,脸上还带着没散开的怒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指腹碰到屏幕上残留的温度。高文斌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卡在耳朵里,挤得人发疼。
林建华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把电话给我。”
我没有松手。
“你先说。”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手机,重新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高文斌很快接通。
“你们还在安检区吗?”
“在。”林建华说,“高叔,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沉默了片刻。
“我把材料又核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陈静,你是O型,建华是A型,林浩却是AB型。”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耳边嗡了一下。
高文斌继续说:“这件事不能只看一张表。我刚收到周国强送来的一样旧物,和十八年前有关。”
林建华抓紧手机:“什么旧物?”
“两条新生儿腕带。”
机场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从我们脚边擦过去,广播声一遍遍报着不同航班。可那一刻,我只听见高文斌的声音。
“其中一条上面,写着林建华的名字。那条腕带,现在一直戴在周磊手上。”
林建华脸上的颜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下意识看向林浩。他没有听清电话那头的所有话,却从我们两个的神情里察觉到事情已经变了。
高文斌的语气越来越沉。
“周国强说,那孩子现在还在工地。陈静,建华,你们不能带着林浩直接走。先回来,做鉴定。”
“高叔,你是不是弄错了?”我问。
“我希望是我弄错。”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航班四十分钟后关舱门,你们是带林浩走,还是立刻回来验DNA?”
电话挂断后,林建华的手仍停在半空。他像忘了手机还在掌心,半天没有放下。
林浩走近两步。
“谁在工地?”
林建华抬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儿子那张脸,鼻梁、眉眼,甚至耳朵后面那颗小痣,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十八年里,他发烧、换牙、骑车摔破膝盖,每一件事都在我眼前发生过。
可高文斌那句话,硬生生在这些日子中间撕开了一条缝。
“妈?”林浩又问,“高爷爷说什么了?”
我没有立刻答。
旁边的电子屏幕跳了一下,登机提示变成了催促。林建华看了看屏幕,又看向林浩。
“航班不能赶了。”他说。
林浩的脸迅速沉下来:“是不是又出分数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先离开这儿再说。”
林浩把背包往上提了一下,声音冷下来:“你们又要瞒我?”
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他往后避开。
“别碰我。”
那三个字不重,却像一把小刀,从我手背划过去。
林建华低声说:“跟我们回来。”
“我不回去。”
“林浩。”
“你们要是觉得我哪里不对,就直接说。”
安检口后面没有可以让人坐下的地方,只有一排金属栏杆和不断移动的人群。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拦住。
我忽然觉得,最难的不是赶不上飞机,而是从这一刻起,每句话都可能把他推得更远。
林建华把行李箱拉到身边,声音发哑。
“不是你哪里不对,是有些材料需要重新核对。”
“材料?”
“出生证明,还有,”
我赶紧打断他:“回去再说。”
林浩看着我,眼里那点刚刚熄下去的信任,似乎又暗了一层。
广播开始催促最后一批旅客登机。我们谁也没有动。
林建华拿出手机,给高文斌发了消息。高文斌只回了一句:别在孩子面前争,先带他回来。
我把三张登机牌攥在手里,纸边硌着掌心。最后,还是林浩先转身,朝出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背影挺直,像是不愿意让我们看出什么。
我和林建华拖着行李跟在后面。机场玻璃门外,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停靠,又一辆接一辆离开。
还没走到停车区,林建华的手机又响了。
是高文斌打来的。
他没有寒暄,开口便问:“林浩跟你们在一起吗?”
“在。”
“那就听清楚。事情比我刚才说的还严重。”
林建华停住脚。
高文斌压低声音:“你们两个人的资料,还有林浩的出生记录,放在一起之后,已经不能用普通的填表错误解释。”
我看见林浩站在不远处,正盯着一辆驶来的出租车。
高文斌继续说:“周国强已经把那两条旧腕带交给我了。他说,其中一条的字迹,和林建华当年的信息完全一致。”
“他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我问。
“这个要等你们回来再说。”
林建华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乱。
电话那边,高文斌说:“马上去做鉴定,越快越好。”
我没有回答,只看着林浩的背影。他站在车门旁,手搭在行李箱上,像在等我们给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可这一次,我们手里没有现成的说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