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我在罗鑫外套内袋里摸到他的手机。
屏幕刚亮起来,一条银行通知跳在眼前,转账成功,三万元,收款人宋海瑶。
我问了一句这人是谁,罗鑫像被踩了尾巴,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吼我不信任他。
门摔上的时候,楼道声控灯啪地亮了又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追,也没哭,把截图存进相册,又翻出衣柜底层的牛皮纸袋,一张一张摊开存折。
数目不对。
我盯着那排数字,心里慢慢凉透了。
01
那件外套是我周五晚上收的。
白天洗了晒在阳台上,傍晚收进来的时候还有点潮,我搭在椅背上准备第二天再熨。
罗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重播,他看得很专心,我弯腰把外套翻了个面,手伸进内袋,想看看有没有忘了掏出来的东西。
摸到手机的时候我就愣了一下。他平时手机不离身,吃饭都要搁在手边,今天不知道怎么落在衣服里了。我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正好亮了。
一条转账通知。收款方宋海瑶,金额三万元,时间是当日下午。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有点发空。
三万元不是小数目。
我喊了一声老罗,问他宋海瑶是谁。
他没听清,头也没抬,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又说了一遍。
他看清屏幕的瞬间,脸色就变了,一只手猛地抓住手机,另一只手在茶几上拍了一下,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
“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它自己亮的。”
“自己亮?”他站起来,嗓门拔高了一截,“我手机天天揣兜里,怎么就跑到你手里了?你说你没翻,谁信?”
我跟他说不清。
我确实没翻,手机就揣在衣服内袋里,衣服是我收的,我想把手机掏出来给他。
他根本不听,抓着手机在客厅里走了一个来回,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别动我手机。”
“我没动你手机。”我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堵得慌,“我就想问你,宋海瑶是谁。”
“同事。”他脱口而出,然后顿了一下,“你管那么多干嘛?三万块钱的事,我还能拿家里钱倒贴外人不成?”
他这话说得心虚,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帮朋友吃过亏。
五年前他厂里有个老同事叫曹涵亮,说是家里老母亲得了急病,跟罗鑫借了八万,打了欠条,说半年就还。
结果人跑得无影无踪,欠条成了废纸。
那八万里有五万是从家里存款里拿的,当时我也同意,毕竟是救命的事。
钱没了以后,我跟他立了一条规矩:以后钱的事,不管大小,必须两口子商量着来。他当时点了头,说再也不会了。
可这条转账通知怎么说?
“你到底跟谁借的钱?”我尽量压着声音,“还是你借给别人?”
“没有的事。”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透透气。”
“老罗。”我叫住他,声音不大,但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发颤,“你要是又瞒着我干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清楚,别让我瞎猜。”
他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要转过来跟我讲了,他猛地一拉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掉,脚上穿着拖鞋的声音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坐到沙发上,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宋海瑶,宋海瑶。
没听过。
没见过。
他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
我拿起手机,又把那条通知调出来看了一遍,时间,金额,分毫不差。
心里堵得慌,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这个人吧,越是难过的时候越哭不出来,像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我坐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蹲下,把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拖了出来。
里面装着家里的存折、银行卡,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票据。我一沓一沓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张五万五的定期存单不见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张存单是女儿中考那年存的,三年定期,今年就到期。
当时我跟罗鑫说好了,这钱是给女儿上大学用的,谁都不能动。
我翻了个底朝天,把袋子里的票据全倒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床上,对着灯光数了三遍。
五万五的存单,没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一床的存折和票据,手心冰凉。
罗鑫这个人,脾气是冲,但从来没乱动过家里的钱。
这一次,他是真的变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我信错了人?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起身走到窗前,看见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车倒出车位,尾灯在夜色里晃了晃,开出了小区大门。
我没有追,也没有打电话。
我站在窗前,把那扇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心里想的是:先搞清楚再说。
哭也好,闹也好,都得等把钱弄明白了以后。
这个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没合眼。
02
周六早上六点,我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两个菜,装进保温桶里,骑电动车去了五金店。
店门虚掩着,卷帘门拉开一半。
我弯腰钻进去,罗鑫正在柜台后面理货,几个工人蹲在门口抽烟。
看到我进来,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抬眼皮。
“饭给你放这儿了。”我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理货。
“你昨晚睡哪儿了?”
“店里。”他把一箱螺丝搬上货架,背对着我,“你回去吧,我今天忙,没空跟你扯。”
工人们听见他说话语气不对,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我站在柜台前,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好几秒,那梗着的脖子,那绷着的肩膀。
我一句话也没再多说,拎着空保温桶走了出去。
走出店门,太阳很亮,照得眼睛发酸。
我在路口蹲了一会儿,脑子里空荡荡的。
赵春燕正好买菜回来,看见我蹲在马路边上,拖鞋还没换,就凑了过来。
“咋了?跟老罗吵架了?”
“没事。”我站起来想走,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路边的树荫底下。
“别跟我说没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被她这么一说,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蹲回树荫底下,把昨晚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她听了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一下大腿说:“你越哭,他越觉得你翻不出他手心。”
“我没哭。”我低着头说。
“没哭就对了。”她递给我一张纸巾,“眼泪是给心疼你的人看的,他不心疼你,你哭给谁看?哭瞎了眼睛他还觉得你活该。”
我捏着纸巾,半天没吭声。
她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到哪根筋了,说不上来,但心里什么东西慢慢裂开了。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的事能忍就忍,夫妻哪有隔夜仇。
可这一回不一样,他不光是瞒了钱,还把门摔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春燕,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去哪儿?”
我没回答,骑上电动车,往回家的方向拐了。
到家以后,我把卧室门关上,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床上。
存折、银行卡、凭证、发票、水电费单子,一样一样摊开。
我找了一张纸,把每张存折上的金额、到期日都抄下来,对着算了一遍。
算完我就愣住了。少的不是一张。
那张五万五的定期存单没了,另外还有一张两万的活期存折上少了九千,剩下一万一。
加起来六万四。
我对着那张纸反复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算错。
六万四,不是三万的零头,是除了那笔转账之外,又多出来的三万多块钱。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手指攥着那张纸,攥得皱巴巴的。
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到底把钱花到哪儿去了。
店里的生意这两年不太景气,我一直知道,但他说还能撑。
看来他没有跟我说实话。
我把那些存折和票据重新装进牛皮纸袋,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一个布兜里。
又把那件外套拿起来,仔仔细细把每个口袋翻了个遍。
内袋里还有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张皱巴巴的加油票。
没有别的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罗曼妮的号码。
她接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嫂子这么早干啥。
我问她,哥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缺钱的事。
她愣了一下,说什么缺钱?
店里不是生意挺好的吗?
我顿了一下,说你哥可能有什么事瞒着我。罗曼妮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嫂子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外面的太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把地板照得发白。
03
周六下午两点,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公婆家。
婆婆傅玉华正站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了,笑着招了招手,说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家里菜不够。
我说不吃饭,妈,我来有点事。
她看我手里提着一个布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进了屋,公公罗成海在客厅里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艳红来了。
我点了点头,把布兜放在茶几上,拉开口袋,把里面的牛皮纸袋掏出来,放在桌上。
“爸,妈,这个家,我管不动了。”
我把存折和票据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婆婆站在旁边,戴起老花镜,一张一张拿起来看。
她看了一眼又一眼,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一叠存折被她扒拉到一边,她摘了老花镜,盯着我:“少了?”
我点了点头。
“少了多少?”
“五万五的定期没了,活期上还少了几千。”
婆婆的脸一下沉了。公公罗成海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弯腰看了看上面的票据,问我:“老罗知道这事吗?”
“他昨晚摔门走了。”
“为啥?”
我沉默了一下,把手机里那张转账截图调出来,递给他们。婆婆接过去一看,眼睛就直了。宋海瑶是谁?她问我。我说我也想知道。
公公沉着脸看了半天,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声音震天,你昨晚死哪儿去了?
你媳妇到家里来了!
我问你,你老实说,你最近从家里拿钱了没有?
电话那头,罗鑫说了什么。公公的嗓门一下子提起来,什么叫没有?你媳妇把存折都拿过来了!你自己回来看!
我听见罗鑫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隔着电话线都觉得刺耳。
那一瞬间,我比谁都清楚他吼的是什么。
果然,公公面色铁青,把电话甩在桌上,冲我说了一句:“他说你多事,把家事捅到老人面前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比刚才平静多了。
罗鑫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丢面子。
我把账摊到老人面前,他脸面上挂不住,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而是恼羞成怒。
罗曼妮从外面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菜。
她看到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的脸色,放下菜就坐到我旁边,说嫂子你别难受。
我还没开口,婆婆先开口了:“曼妮,你给你哥打电话,让他今天就给我滚回来。”
罗曼妮拨了好几遍,都没人接。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公公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叩得人心里发慌。
最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我面前,说:“你先拿着,那个家是你的,他要是敢不让你进门,你叫他来找我。”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接。婆婆说,艳红,你先拿上。罗曼妮也在旁边劝,我这才收了钥匙,揣进兜里,冰凉的一小块,硌在掌心里。
那天傍晚,我骑车回家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忍了,哭闹没用,低声下气也没用。
他把门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我会难过。
那我能怎么办?
我到家以后,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鞋柜上他那双鞋。
他走了两天,拖鞋还摆在那里,像随时都要回来穿的样子。
我弯腰把那双拖鞋捡起来,放进了鞋柜最里面的角落。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罗曼妮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把你哥的换洗衣裳收拾一包,送到店里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句:好。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了,放进衣柜。我看着衣柜里他的那边,空了一小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周日早上,罗曼妮把一袋衣服送到了五金店。
罗鑫正卷着卷帘门,看到妹妹提着袋子走过来,愣了一下。罗曼妮把袋子塞到他手里,说了句:“嫂子让我给你的。”转身就走了。
罗鑫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两盒胃药,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件薄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叠成四方块。
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秀气的字迹,“胃药在左边口袋”。
他愣了好一会儿,站在那里,手攥着纸条,看着店里墙上挂的钟。过了一会儿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他又打,我又按掉了。
连续打了三个,第四个他才没有打。我坐在家里,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一遍一遍亮起来又灭掉,我没有碰。我知道他收到了。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他又打过来了。我才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软了不少,明显没有昨天晚上那股劲头了。“你叫曼妮送来的?”
“嗯。”我说,“看你昨天晚饭没吃,胃药一起带过去了。”
“我今天晚上回家吃。”
“家里没菜。”我说。
“我买回去。”
我停顿了一下,握着手机,指关节微微泛白。“老罗,”我说,“你回来之前,先把钥匙换了。”
“什么意思?”
“我换了锁芯,”我说,声音很平,“你拿的是旧钥匙,开不了门。钥匙在妈那儿,你自己过去拿。”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忽然粗了起来,他像是想发火,张了张嘴,又憋回去了。
好半天,他才说了一句:“你这么做是啥意思?我回我自己家,还要去我妈那儿拿钥匙?”
“对。”我说,“我管不了你这个家,让妈管。”
他没再说什么,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听到手机里忙音响了好几秒才抬手按掉。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上面还摆着一碗早上吃剩的白粥。
我看着那碗粥,心里空落落的。
我换了锁芯,是昨天下午去五金市场买的。买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选了一把最贵的。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电话响了。
赵春燕打来的,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锁换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胆子真大,老罗那个脾气,你这不是点火药桶吗?
我说,火药桶也得点,不然他永远不知道疼。
她嗯了一声,说也是。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跑动的声音,我坐在屋里没动,掌心里攥着那枚崭新的钥匙,攥得发烫。
傍晚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见罗鑫的车从小区门口开进来,在楼下停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下车。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坐在车里,头顶的阅读灯亮着,像是在打电话。
打了很久。
然后车门开了,他下车,没有上楼,转身往小区外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忽然明白他去了哪儿。他去找公婆了。
05
周日晚上的风有点凉。
罗鑫到公婆家门口的时候,婆婆傅玉华正在洗碗。
他喊了一声妈,婆婆头都没抬,说钥匙在茶几上。
罗鑫站在门口没进来,也不敢进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爸呢?
婆婆说,屋里头。
罗鑫走进里屋,看到公公罗成海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沓存折和转账记录的照片,是婆婆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他的。
茶几上还压着那张转账截图的打印件,白纸黑字,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坐下。”公公说。
罗鑫坐下了。
“说吧,这三万块钱,转给谁的?”
罗鑫搓了搓手,说是同事的表姐。
公公把他一瞪:“同事?哪个同事?表姐?什么表姐?你给我一句一句说清楚。”
罗鑫憋了好一阵,才开口:“曹涵亮……您还记得吧?”
公公沉默了一下:“那个借了八万跑了的?”
“是他。”罗鑫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上个月他忽然联系我,说他老母亲住院,急用钱,让我先帮着凑三万,说过两天就还。他那张卡被法院冻了,钱没法进他账户,就让他表姐收一下。我就转了……转到宋海瑶那儿了。”
“过两天?”婆婆从门外接了一句,“人呢?”
“跑了。”罗鑫的声音更低,几乎只有气声,“我给他打了三天电话,关机,微信拉黑。我去找他表姐,他表姐说她也联系不上他,他妈在医院住了十天,还是他表姐垫的钱。”
屋子里静得像没人一样。
公公从床头柜上拿过那本存折,翻开,指着一行数字问他:“那张五万五的定期存单呢?”
罗鑫低着头。公公又拍了一下床板:“问你话!”
“取了。”
“取了?”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是给晓慧上大学存的,你一声不响就取了?钱呢?”
罗鑫半天才开口:“三万补了店里的亏空,进货的钱拖了两个多月了,不结算供应商要断货。剩下两万五……也搭给曹涵亮了。”
“他跟你借了五万五?”
“他说等他把外面那笔工程款收回来就还我。”罗鑫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看他确实难,再加上当初那八万的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你是不是傻?”婆婆把抹布啪地摔在水池边上,“上回吃了一次亏,你还上第二回?”
“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公公打断他,“一样是借,一样是跑,一样是你自己掏钱往水里扔!你媳妇不知道吧?”
罗鑫不吭声了。他低着头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像做错事的孩子。公婆看着他,屋子里又安静了。
很久,婆婆问了一句:“那你媳妇呢?她来了,她哭了吗?跟你闹了吗?”
罗鑫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没做。不哭不闹,把账交到我们手里,把自己调到外头去了。”婆婆的声音很沉,“你自己想一想,一个跟了你十七年的女人,做到这个份儿上,是为什么?”
罗鑫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皮鞋,喉头滚了滚,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妈,那我今晚……还回去吗?”
婆婆把茶几上的钥匙拎起来,扔到他面前:“回去。晓慧那边,你自己跟你媳妇交代清楚。”
罗鑫捡起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了出去。
天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厨房的灯亮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好长时间。
06
周日晚饭时间。
门锁响了一声。
罗鑫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袋子,里面装着水果,还有一条塑料袋里透出水光的鱼。
他在玄关站了一下,弯腰换鞋,发现鞋柜里那双拖鞋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从鞋柜下面翻出一双旧拖鞋穿上,提着袋子走了进来。
苏艳红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正在盛饭。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
“买了鱼?”
“看你前两天念叨说想吃鱼……就顺手买了。”
苏艳红把菜端上桌,两个菜一碗汤。罗鑫把鱼放到厨房水池里,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饭菜冒着热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动筷子。
过了好一会儿,罗鑫低着头说:“老婆,我错了。”
苏艳红没有接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吃了一口。空气有点僵,罗鑫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拿起来。
苏艳红又吃了两口菜,终于开口了:“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瞒你。”罗鑫搓着手,“也不该摔门走。”
苏艳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罗鑫有点发怵。“老罗,”她说,“你瞒着的真是钱的事吗?”
罗鑫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瞒的是我这个人。”苏艳红的声音不大,也不尖锐,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觉得跟我说没用,说了我也帮不上忙。你觉得你一个人撑着,比告诉我更好。”
罗鑫想反驳,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来。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夫妻?”苏艳红看着他,“你高兴的事不跟我说,难的事也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帮你管饭的保姆?”
罗鑫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艳红说,“你自己想想,你这些年是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罗鑫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苏艳红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是手写的字。她把那张纸放在罗鑫面前的桌上。
“你签了吧。”她说,“签了,日子继续过。不签,好聚好散。”
罗鑫低头去看,纸上写的是家庭开支协议。
家庭收支透明,大额支出提前商量,每月收入入账,两人共同管理。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
“你让我想一想。”他哑着嗓子说。
“你慢慢想。”苏艳红坐下来,继续吃饭,“不急。”
她吃得平静,一口一口。罗鑫坐在对面,筷子始终没有拿起来。屋子里只有碗筷碰着桌面的轻微响声。手机忽然响了,是视频通话的铃声。
苏艳红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来,接通了。屏幕上出现女儿罗晓慧的脸,像是坐在宿舍里,背景是粉色的床单。
“妈!爸呢?”
苏艳红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罗鑫。罗鑫赶紧挤出一个笑,冲屏幕摆了摆手。“爸,你咋了?”晓慧凑近屏幕,“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罗鑫抹了一把脸,“刚才有灰。”
晓慧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艳红。苏艳红接过手机,说:“你爸眼睛进了灰,没事。你吃饭了没有?”晓慧说吃了,又聊了几句,挂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罗鑫低下头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苏艳红。她坐在对面,端着碗,低着头,正在喝汤。热气氤氲着,她的脸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罗鑫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笔画有些抖,写完以后看了看,又补了一笔,像是怕没写清。
他把纸推过去。
苏艳红放下碗,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抽屉里。
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鱼从水里捞出来,刮鳞、去腮、清洗,开火,倒油,鱼下锅,油花发出滋啦的响声。
罗鑫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眼眶慢慢热了。
07
鱼端上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苏艳红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罗鑫碗里。罗鑫愣了一下,夹起来吃了。鱼肉嫩,入口鲜,他嚼了几口,喉头有点发紧。
苏艳红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晓得我这两天在想啥不?”
“我在想,我要是跟你哭,跟你闹,你会咋样?”
罗鑫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嫌烦。”
“对。”苏艳红点了一下头,“所以我不哭,也不闹。”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慢慢地说:“我要是哭了,你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要是闹了,你会觉得我无理取闹。我不哭不闹,你才发现,你真的做错事了。”
罗鑫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艳红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那天你摔门走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把咱俩结婚这十七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想咱们刚结婚那阵子,你身上就两百块钱,骑着自行车带我去买冰箱,说一定要给我买台新的。我们搬了三次家,都搬到有电梯的房子了。我在超市站台子,一站八个小时,你晚上来接我,还给我带一根烤肠。我嘴上说浪费,心里头是甜的。”
罗鑫的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可这些年,”苏艳红的声音有些哑,“你越来越不爱跟我说话了。店里有事你先自己扛,扛不住了才告诉我。我问你两句,你就嫌我啰嗦。我跟你过了十七年,反倒像是跟你合租的。”
“不是……”罗鑫想辩解,话一出口就被自己堵住了。
“我晓得你不是故意的。”苏艳红说,“但日子过着过着,一步一步,就成了这样。”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到水池里,开水龙头冲洗。
罗鑫坐在那里,碗里还剩半碗饭,吃不下了。
他盯着那半碗饭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苏艳红背对着他,正在洗碗,水声哗哗的。他说:“以后,店里的账我每个月拿回来给你看。”
苏艳红没有回头。
“进货多少钱,卖了多少,剩多少,你全都能看到。”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以后有啥事,我都先跟你商量,不商量,不花一分钱。”
水声停了。
苏艳红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水槽里漂浮的油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一会儿你把这张协议抄一份,贴到你店的墙上。”
罗鑫愣了一下:“贴墙上?”
“贴在墙上,你天天看,天天记得。”
他没有反驳。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拿起抹布擦台面,动作慢吞吞的,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想,她什么时候老了这么多?
这一晚罗鑫翻来覆去很久。
他侧身躺在床沿,背对着苏艳红,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说的那句话:你瞒的不是钱,是我这个人。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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