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住院的第十天,我认识了赵记饺子馆的老板。
他姓赵,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每次我去,他都会多给我盛一碗蛋花汤,说不要钱。
我在这城市里举目无亲,他那句“姑娘,你坐”让我觉得好像有个落脚的地方。
饺子馆在医院正对面,隔着一条六米宽的马路。
从舅舅病房的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
我连着去吃了半个月,把那里的菜单背了个滚瓜烂熟。
荠菜馅的鲜,白菜馅的甜,韭菜鸡蛋的香。
直到那天傍晚,我刚跨出店门,门口看门的薛大爷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他枯瘦的手在发抖,指节扣进我的肉里。他压着嗓子说:“姑娘,别再来了,这家店不对劲。”
我回头。赵志伟站在柜台后面,正冲我笑,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薛大爷的手越攥越紧。
那眼神里的恐惧,让我一下想到了舅舅放在病房枕头底下的那张银行卡。
这半个月,那些昏沉睡去的食客,那些被扶出去的人,那些再也不出现的面孔,像倒带一样在我脑子里翻涌。
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01
六月快中旬了,县城的天已经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舅舅孙宏达的肝病是在县医院查出来的,当时医生只说了一句话:“去市里看吧,别再拖了。”我妈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把我从学校叫回去。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带着舅舅的旧布包,坐大巴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
挂号,排队,办住院,跑上跑下。
医院三楼,消化内科,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护士把舅舅安排在靠窗的床位,二十二床。
他躺下的时候,我看出他瘦了不少。
原本身板很厚实的一个人,现在躺在病床上,像瘪了的麻袋。
我跟他说:“您先歇着,我出去找点吃的。”
他别过头:“吃不下。”
我没接话,径直下了楼。
医院食堂早就关了门。
我沿着门口那条马路走,路两边全是小饭馆。
砂锅店,面馆,快餐店,一家挨着一家。
走到最靠边的那家,门头挂着块红布招牌,上面写着“赵记饺子馆”。
我推门进去。老板正低着头擀面皮,见我进来,放下擀面杖,招呼了一句:“姑娘,吃饺子?这个点了还能做。”
“有素的吗?”
“有,荠菜馅的,现包现煮,你坐着等会儿。”
我坐在靠墙的位子上。店里不大,四五张方桌,铺着蓝白格的桌布。角落里有台老式电风扇,转起来呼呼作响。墙上挂着菜牌,手写的,字迹工整。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旁边还放了一碗蛋花汤。“汤是送的,不要钱。看你脸色不好,是来医院陪护的吧?”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看出来的?”
“见过太多了。住这附近的,十个里有八个是陪床的。”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家里人住几楼?”
“三楼,消化内科。”
“哦,肝病?”
我点点头。
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点微妙,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笑眯眯的神态:“那你得多上点心。肝病这东西,三分治七分养。饮食清淡最要紧,油腻的千万别碰。”
他说话的声音温和,像在跟我拉家常。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荠菜很多,肉很少,放了一点香油,说不出的清爽。
我吃完了整盘,连那碗蛋花汤都喝了。
结了账,九块钱。
我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
赵志伟正在收拾桌子,动作不急不缓。
他把用过的碗筷收进厨房,又拿抹布把我坐过的那张桌面擦了一遍。
擦第二遍的时候,他弯下腰,看了看桌面底下,才直起身来。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认真。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店的桌板底下,粘着一枚针孔摄像头。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02
舅舅住院的第三天,开始吃得下东西了。
我试着给他带了一份饺子。
赵志伟听说我带饭给病人,特意换了荠菜馅的,还嘱咐我:“别放蒜,肝病患者吃了容易胀气。”
我端着饭盒回到病房。
舅舅坐起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他嚼得慢,眉头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
我等着他说不好吃,他却把筷子又伸了过去,连吃了五六个才停下。
“这饺子不错。”他说,“比你妈包的强,你妈放的盐太多。”
我有点意外。我妈做饭口重,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可舅舅自己也是重口味,从小吃到大,从不嫌弃。今天却头一回说淡的好吃。
我看着他把那大半盒饺子吃完,连汤都喝了,心里踏实了一点。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那家店。赵志伟一见我就笑:“你舅舅吃得惯吗?”
“惯,挺爱吃的。”
“那就好。肝病患者就得吃这种口味的馅,咸了对肝脏负担大。”他说着,又往我袋子里塞了一小碟咸菜,“这个给你配粥吃,不要钱。”
我推辞了一下,没推掉。
提着那碟咸菜往医院走的时候,心里还觉得这老板人真不错。
在医院门口,我撞见了薛大爷。
他正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
看见我,眼睛在我手上那袋东西上扫了一下,没说话。
我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嗯了一声。后来我渐渐发现,薛大爷几乎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就像门口那棵老槐树一样,每天都蹲在那里,看人进人出。
到了晚上,我给舅舅打了热水,让他擦擦身子。他擦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你天天去对门那家饺子馆吃?”
“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把这家的饭当食堂了。”
“人家做的干净,吃着放心。”
舅舅看我一眼,欲言又止。他把毛巾放回盆里,拧了两把,挂到床头栏杆上。躺下之后,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别跟那家店的人走太近。”
“为啥?”
“不为啥。”他闭上眼,“听我的就对了。”
我没再问。
可躺在床上,看着对面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我忽然觉得,舅舅这句话多少有点怪。
他之前明明很喜欢吃那家饺子,为什么现在又让我别走近?
这个疑惑刚冒头,就被走廊里护士推车辘辘的声响给盖了过去。
03
第六天,我在病房走廊上认识了周秀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衫,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铝饭盒。打过照面之后,她主动跟我搭话:“你舅舅是肝病?”
“嗯。”
“住多久了?”
“快一星期了。”
她点点头,压低嗓门:“那你照顾着点,肝病最忌劳累。”说完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说:“我看你天天去对面那家饺子馆?”
“没怎么,就是那家店吧,说不上来的怪。我妈上个月刚住院那几天,我去吃过一回,吃完回来困得不行,睡了整整一下午。我平时可从来不午睡的人。”
“可能是你太累了。”
“也许吧。”她没再多说,端着饭盒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拐进病房,想起了前几天在店里碰到的那个老头。
那人六十多岁,穿一身灰布衣服,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要了一盘猪肉大葱饺子。
他吃得很慢,吃两口,歇一会儿。
赵志伟在他旁边站了一阵,弯下腰说了句什么。
老头点点头,继续吃。
我记得他结账的时候,掏钱的手有点抖。
那天之后,我再没在店里见过他。
后来我回饺子馆,问赵志伟:“上次那个穿灰衣服的老爷子,怎么好几天没来了?”
赵志伟手上正在包饺子,头也没抬:“哪个老爷子?”
“就是靠窗坐着,吃猪肉大葱的那个,六十多岁,头发挺白的。”
“哦,他啊。”赵志伟顿了一下,“出院了,儿子来接的,回老家了。”
他答得自然,我也就没多想。
可过后的某一天,我在医院住院部的出院记录上看到了那个名字。
档案上写的是,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家属陪同。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出院回老家,而是被转走了。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但舅舅的事一件接一件,把这份疑虑压了下去。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那天舅舅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肿瘤需要手术切除。
我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没有直接回病房,一个人在医院门诊楼的走廊里慢慢走。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
我站在窗口,看见赵志伟从店里出来,提着一个保温桶,撑着一把黑伞,往医院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到了门诊楼门口,收了伞,径直上了楼梯。
他进了消化内科的病区,往走廊尽头走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又提着保温桶下来,脚步比上去时轻快。
他出的门,没走几步,正好和巡楼的保安碰了头。
保安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制服,脸黑黑的。
赵志伟停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保安点点头,赵志伟便走了。
我不知道那一刻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他手里的保温桶已经空了。
但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那个站在雨里和赵志伟说话的男人,会在后来的事情里,扮演什么角色。
04
手术费要预交五万。
护士跟我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在学校当老师,工资不高,攒了两三年才两万块。
我妈说家里还有三万,让我先垫上,她卖粮了就汇。
我不想让舅舅操心。他还不知道手术费的事,整天躺在床上看电视。他那张存折放在枕头底下,用一个旧皮带夹子夹着。我从来没动过。
那天傍晚,我坐在赵记饺子馆里,吃了一份荠菜饺子。赵志伟擦完桌子,坐到我旁边那把椅子上,跟我聊天:“你舅舅的手术排了吗?”
“排了,下周四。”
“费用差多少?”
我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他没等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这年头,生个病真不容易。你看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地也没个帮衬的。钱的事,能找亲戚借一点是一点,别自己硬扛。”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柜台里拿了一罐可乐,啪地打开,放在我面前:“这罐送你,算我请的。”
我道了声谢。
他看了看窗外,目光落在那块红底白字招牌上,像是自言自语:“我在这开店快十年了,见过太多家属。有的扛得住,有的扛不住。扛不住的那些,有的走了,有的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是什么?”我随口问。
他笑了笑,没直接回答,站起身来:“你舅舅明天要吃什么馅的?我给他包。”
“荠菜的吧。”
“行,明天给你留着。”
我握着他送的那罐可乐,没喝。看了半天,放在桌上,起身出了门。
回到病房的时候,舅舅睡了。
他的呼吸声很轻,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床沿。
我走过去,想帮他把被子掖好,才发现他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东西。
白纸,露出一个角。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化验单。化验单最底下那行字,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甲胎蛋白偏高,建议进一步检查。
甲胎蛋白。
肝癌的标志物。
我站在床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看了看舅舅的睡脸,那张黄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妥。
他睡得很熟,甚至轻轻打起了鼾。
我轻轻把化验单塞回枕头底下,蹑手蹑脚走出病房。
医院的走廊里只有夜间照明灯。
我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久久没有抬头。
这半个月以来,那些细微的不对劲,终于在我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舅舅的化验单,饺子馆老板的那罐可乐,消失的老头,周秀荣说“困得不行”,还有薛大爷那句“别再来了”。
我抬起头,窗外还下着雨。对面的饺子馆早就关了门,但招牌还亮着,红底白字,在雨里晃啊晃,像一只没合上的眼睛。
05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饺子馆。
我打了医院的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端回病房。舅舅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化验单。他看见我进来,把化验单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怎么不在外头吃?”他问。
“今天的粥是小米粥,您喝点。”
他没说什么,接了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这粥没味儿。”
“医院的就这种。”
他没再挑剔。但他放下碗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碗沿。一圈一圈,极有耐心地,来回摩挲着。
中午,我出了门。
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朝赵记饺子馆走。
不是去吃饺子,我拐进了门卫室。
薛大爷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萝卜干。
他看见我,既没意外,也没招呼。
我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压低声音:“大爷,那天您跟我说,这家店不对劲,到底是怎么个不对劲?”
他夹起一块萝卜干,嚼了半晌,才开口:“你舅舅的化验单子你看了?”
我愣住:“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看了半辈子门,谁的化验单是什么走向,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把饭碗推到一边,正了正身子,“你这半个月,是不是觉得赵志伟那个人,挺热心?”
“是。”
“他对谁都这样。尤其是外地来陪床的,家里条件一般的,越是老实的,他越上心。”
薛大爷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了黄。
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格子外衣,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不自然。
“这是我老伴。五年前,她也是肝病住在这家医院。那会儿赵志伟的店刚开张不久,我老伴图方便,在他家吃了半个月的饺子。后来有一天,她自己躺在床上跟我说,那家店的饺子有点怪味。我没当回事。又过了三天,她就走了。”
他说得很淡。像在讲一件已经消化了很多年的旧事。
“医院给的结论是肝性脑病。我不信。可我没有证据。”
薛大爷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回抽屉。
“你舅舅的化验单我看了。安排在下周四手术?那之前,你最好别再碰那家店的东西了。”他说完,端起饭碗,又扒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门卫室里,半天没动。门外的太阳很好,路上人来人往。可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窖。冷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怎么也散不掉。
我又站了一会儿,问:“那我舅舅吃的那些饺子,会不会也有问题?”
薛大爷没回答。
但他的手停住了,筷子夹着那块萝卜干,悬在空中。
06
当天下午,我去了辖区的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瘦高个中年民警,姓周。薛大爷在我旁边坐着,手里攥着他那个搪瓷缸子,一直没说话。
我把这些天来观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赵志伟的热情,送汤送咸菜,专门问舅舅的病情,店里那个睡不醒的大娘,消失的老头,还有他往楼上送保温桶那件事。
周警官听得很仔细。他问了我几个细节,包括那家店的店龄,赵志伟的体貌特征,送保温桶的时间段。我答完了,他一直没说话。
薛大爷开口了:“老周,五年前那件事,你还记得吧?”
周警官抬头看他:“哪件事?”
“我老伴那件事。肝性脑病,走得急。我当时不想闹,但我在医院的记录里查过。她去世前一天,赵志伟曾给她送过一份饺子。是她主动买的,还是他送的,没记录。”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翻了一阵,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拆开,递给我们看。
里面有一张收据,一张照片,一份门诊记录。
收据上写着:赵记饺子馆,素馅水饺一份,八元。
日期,正好是薛大爷老伴去世前一天。
“这案子当时按普通死亡处理的。”周警官说,“家属没有申请尸检。遗体火化后,就结了案。”
他说完,把东西收回去,看着我们:“您二位今天来,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具体的东西?”
薛大爷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了一下:“还没。但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
“医院保安队那个王亮。”
周警官的表情轻微变了一下:“王亮?他怎么了?”
“我怀疑他跟赵志伟有来往。具体来往到哪一步,我不敢说。”
周警官没接话。
他坐回位置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是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说:“老薛,你老伴那件事过去了。我理解你心里有疙瘩。但你手上要是没有硬证据,我这边没办法立案。”
“那要是找到证据呢?”
“那就按证据走。”周警官说,“我是警察,该办的事,躲不掉的。”
薛大爷点了点头,站起身:“那就行。我先走了。”
我跟着站起来,薛大爷走到门口,又回了一次头:“老周,王亮那个人,你查一下他的银行流水。”
周警官没说话,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两个字。
走出派出所大门口,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薛大爷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天,回头跟我说:“你舅舅的手术,还有几天?”
“五天后。”
“那五天里,你照常吃饭。但只吃自己做的,别碰任何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他看着我,“他们要是闻到什么不对劲,就来不及了。”
我点头。
走到医院门口时,我远远看见赵志伟站在饺子馆门口,正跟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我,但从体型看,像是王亮。
他们说了几句,赵志伟拍了拍王亮的肩膀,转身回了店。
王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然后塞进口袋。
他转身往医院方向走,正好和我迎面碰上。
我没有避开,跟他点了一下头。
王亮也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他走得很快,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生怕一松手就丢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拐进门诊楼的玻璃门里,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却一阵发凉。
07
第二天,我妈把三万块钱打了过来。我在银行柜台取了钱,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赵志伟。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把青菜。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取钱呢?”
“嗯,办点事。”
他往我手里的信封瞟了一眼,没多问,笑着说:“你舅舅明天检查吧?我给你留了份饺子,荠菜馅的,你晚点来拿。”
“好,谢谢赵老板。”
我目送他走远,把那封信封进了外套内兜,手一直没有松开。
下午,舅舅去做术前检查,我坐在病房里等他回来。
床头柜上搁着一小盘水果,不知道谁放的。
那盘水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整齐的字迹:“养好身体,别着急。”落款是一个“王”字。
王亮。
我看着那张纸条,说不出的怪。我和他没有任何交情,之前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他为什么要留这么一张纸条?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留着一行小字:“手术前一天,让他换个病房,不要住靠窗的床。”没有落款。
我的心狂跳起来,赶紧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舅舅做完检查回来,我扶他躺下,他问我:“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有点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当晚,我守在病房外,等薛大爷值完班出来。他看见我,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脸色变了。
“这谁给你的?”
“保安队长王亮。”
薛大爷拿着那张纸条,在路灯下看了很久。他递还给我时,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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