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馆、酒吧或酒店里，墙壁上的壁画往往不只是装饰——它们可能承载着一座城市的记忆、阶层的密码，甚至资本的故事。近日，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李明洁做客行知读书会，以纽约曼哈顿街头巷尾的酒店、酒吧、饭店墙壁为线索，为现场读者展开了一幅关于城市记忆、资本与文化的长卷。
她从纽约数万家餐饮空间中选取了四家具有代表性的场所，逐一推开它们的门，带领听众“听见”那些沉默的“画外音”。
讲座开篇，李明洁将目光投向格林威治村的韦弗利酒馆。这家已有百年历史的小酒馆，如今已成为时髦文艺青年的聚集地，订位需提前数日。
真正吸引人们前来“瞻仰”的，是一圈环绕整面墙壁的壁画——新老板请漫画家将格林威治村43位文化名人画上墙壁，诗人、作家、富豪、艺术家赫然在列。但李明洁指出，这些画作并非一味的崇敬，反而带着几分戏谑。她接连抛出问题：谁有权被画到墙上？谁定义了城市的历史？当服务生认不出墙上的名人，食客只为“有调调”而来，这些名人是否还能算作城市记忆？
随后，她将视线转向以豪华著称的圣瑞吉酒店。一幅占据整面墙壁的壁画描绘的是英国童谣中的老国王科尔：头戴王冠，两旁是弄臣与送酒的仆人，三位小提琴手正在演奏。李明洁透露，这幅画由Astor四世委托创作，画中国王的脸正是他本人。“他用金钱给自己加冕，想在纽约复制甚至超越欧洲的奢华。”
Astor家族以皮毛贸易起家，富可敌国，从纽约公共图书馆到各大博物馆均有其资助痕迹。1912年，Astor四世在泰坦尼克号海难中遵守“妇女儿童优先”的规则，与音乐家一同抽着雪茄沉船，此举反而使家族声望更上一层。
李明洁引用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的话：“若不把资本的各种形式重新纳入考察，就不可能说明社会世界的结构和运作。”资本不仅表现为金钱，也表现为品味、教育、收藏、关系和声望。从流苏吊灯到图书馆收藏，墙壁上的每一个符号背后，都有一套资本的逻辑在运转。
第三站是卡莱尔酒店的白蒙酒吧。四面墙壁绘有名为“中央公园四季”的壁画，长颈鹿太太、卖冰的兔子先生、反被猴子注视的银行家跃然墙上。
李明洁介绍，这些画的作者是绘本画家路德维奇·白蒙，其代表作《玛德琳》几乎是每个美国孩子童年的记忆。白蒙年轻时曾是“问题少年”，16岁来到纽约，在酒店做过行李员、酒保，因随手涂鸦被出版商发现，从此走上绘本创作之路。他提出免费为酒吧作画，条件是全家在酒店免费居住一年半——李明洁笑言，这笔“画酬”如今折算下来可能价值数百万。她以《三毛流浪记》作比，帮助听众理解《玛德琳》在美国的文化地位。
最后一处是艺人酒店。这栋专为艺术家设计的酒店式公寓，房间内不设厨房，意在便于艺术家们下楼用餐、交流碰撞。19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时，餐厅面临关门，一位住店画家提出在墙上画裸女以吸引客人，由此诞生了《青春的喷泉》等12幅壁画——如今存世的仅7幅，其余被收藏家从墙上挖走。李明洁坦言，自己在画前只觉得“青春、生命、快乐、阳光”，如《诗经》所言“思无邪”，欲望与爱情都被审美化了。
行知读书会创办人阎华感慨，李明洁教授用“很特别的点”带大家重新认识了纽约。为什么纽约餐饮空间的墙不只是装饰？因为它们在这些“准公共领域”的空间里，充当了一部无声的城市社会史——它们定义身份、标记边界、记录记忆。这场讲座不仅是一场城市漫步，更是一场关于记忆、权力与尊严的思辨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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