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上,婆婆当着一桌人的面给我夹了块排骨:“尔岚啊,承允做过绝育手术,你俩过日子,别的就别惦记了。”满桌子的笑声里,我攥着筷子,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要挂着笑。
婚后半年,我在厨房闻到油腥味,蹲在垃圾桶前吐得昏天黑地。验孕棒上那两条红杠,像两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去医院,医生看了看B超单子,笑着说:“恭喜,还是对龙凤胎,你这运气可真好。”
我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我丈夫明明做过绝育手术,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01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冲得人鼻子发酸。我坐在产科门外的长椅上,手里那张催缴单被攥出了汗。
我妈卢秀艳躺在里头的ICU,肾衰竭,等不到肾源,透析也只够撑着。
三十万押金,还不算后续治疗。
我工作了三年,存款不到五万。
卖房子?
我家的房子在城郊,那栋老楼连电梯都没有,能值几个钱。
苏承允就是这时候出现的。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走到我面前,礼貌地问:“是薛尔岚吗?我叫苏承允。听说你母亲病了。”
我警惕地抬头看他。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头印着苏氏集团,下面一行小字:总经理。
“我可以帮你,”他顿了顿,“条件只有一个,你嫁给我。”
我当时以为这人有毛病,差点把催缴单拍他脸上。可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你母亲的医药费我全包,我不碰你。一年后你想离婚,随时可以走。”
“为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逼婚。我需要一个妻子,你需要一笔钱,公平交易。”
护士推门出来喊:“八床家属,来签个字。”我站起来,脚下发飘地往前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考虑一下,我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ICU门外的塑料椅上,从天黑坐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嫁给他,我妈就有救了。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白天在市场卖豆腐,晚上去饭店洗碗,手冻得全是口子,回家胶布往上一缠,接着给我做饭。
她腰不好,站久了疼得直不起身,可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现在她躺在那张白色的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眼皮都睁不开。我有什么资格不甘心?我是她闺女。她养我这么大,我总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苏承允真的来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的那些,能写成合同吗?”
他点头:“白纸黑字,一式两份。”
“那好,”我深吸一口气,“我嫁。”
领证那天我穿了一件红裙子,头发用我妈以前给我买的黑色夹子别着。
民政局的队伍不长,苏承允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
填表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他大概是看见了,低声说了句:“别怕,我不会亏待你。”
我没接话。我总觉得,这种话从认识两天的人嘴里说出来,太轻了。
婚礼非常简单。
没什么客人,苏承允解释说两家情况特殊,不铺张了。
我没意见,我妈还在医院躺着,我笑不出来,也不想笑。
倒是他母亲曹秀蓉很热情,穿着一身深红旗袍,满场招呼人。
我就是在酒桌旁边第一次领教了这个婆婆的厉害。
曹秀蓉端着一杯红酒过来,笑盈盈地拍拍我的手背:“尔岚,来,妈跟你说几句体己话。”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坐到了主位上,声音不大不小,桌上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承允这孩子吧,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做了绝育手术。你也别难过,妈跟你交个底,你嫁进来,一人吃穿不愁,苏家的家产,该你的那份一分不少。至于传宗接代的事,你也就不用操心了。你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满桌子的笑声,刺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手指捏着酒盅,捏得指节发白。
我转头看苏承允,他垂着眼,盯着面前那碟花生米,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深吸一口气,把酒盅端起来,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知道了,妈。”
曹秀蓉笑得越发满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别的亲戚了。
那顿饭,我一口菜都没吃。回新房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只有转向灯咔嗒咔嗒地响。我靠在副驾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心里空荡荡的。
过了很久,苏承允开口:“你饿不饿?路边有家粥铺还不错。”
“不饿。”
他沉默了一阵,又说:“对不起。”
我转过头看他。他侧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咬着牙根在忍什么。
“为什么骗我?”我问。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
车停在红灯路口,他只是盯着倒计时的那排数字,喉结上下一滚,声音有点哑:“等以后你会知道的。”
02
婚后一个月,我发现了苏承允的很多习惯。
他不吃香菜,不吃动物内脏,吃鱼必须把刺挑干净,而且吃饭的时候筷子从来不碰盘子边,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叠衣服有固定顺序,衬衫挂左边,裤子挂右边,袜子卷成球放抽屉第三格。
临睡前必须把鞋摆正,一双对着门,一双对着墙。
我有时候看着他做这些事,总觉得他不是在生活,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苏家的房子很大,四室两厅,住着苏承允和他爸妈。
苏广安住在二楼东边,曹秀蓉住二楼西边,我和苏承允住一楼。
苏广安几乎不跟我说话,碰上顶多点个头,算打过招呼。
倒是曹秀蓉,每天傍晚准点敲我的房门,端一碗汤或者一盘水果进来。
“尔岚,今天炖了乌鸡汤,趁热喝。”
“尔岚,这个燕窝是托朋友从香港带的,明天给你炖上。”
脸上笑得像朵花,话里却句句不离那么个意思:“你说你也是,承允这情况呢,妈心里有数。你别有压力。过个一年半载的,实在不行,咱就去福利院领养一个。”
我端着碗,不吭声。
她这不是在宽我的心,是在给我上发条,让我知道自己是块不能生育的料。
我妈卢秀艳出院以后,搬回了城郊那套老房子。
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
“闺女,身体怎么样?我看新闻说,女人结婚第一年最容易怀上。”
“妈,承允他……”
“我不听那些,什么绝育不绝育的,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说不定还有救呢。你抽空带他去查查。”
“妈,你好好休息,别操心了。”
挂完电话,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我要是告诉她,你女婿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她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可我心里的火又没处发,只能一个人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任水流哗哗地响,把那口气压在嗓子眼。
苏承允倒是真的对我不差。
他记得我不吃辣,记得我喝牛奶会拉肚子,周末偶尔会打包城南那家馄饨店的馄饨回来,因为我顺嘴提过一次我妈以前常带我去那家吃。
他人是细心的,只是那股细心像隔着一层玻璃,摸不着深处。
有一回我半夜胃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迷迷糊糊醒了,爬起来给我倒了杯温水,又从抽屉里翻出胃药,递到我手里。
我接了药,抬头看他,他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站在床边,眼神里倒有一点点不那么客气的柔软。
“你老毛病吗?”他问。
“偶尔。”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查查。”
“不用。”
他嗯了一声,又躺回去,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夜里凉,明天给你换床厚被子。”
我心里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
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他的呼吸变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后来有那么几个晚上,他像是忽然卸了力气似的,不再往书房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看。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工作上的事,心烦。”
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旁边,两米宽的沙发,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忽然开口说:“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
“能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跟平时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
那晚我们回了卧室,关了灯,黑暗里他搂着我,脸埋在我肩窝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气一下一下喷在我的皮肤上。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绷着,想推开,又觉得他身上的温度让人舍不得推。
那几次亲密,我不能细说。可我每次结束后脑子里都闪过那句话:他做过绝育的,不会怀孕。
我是这么想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前提。
03
又过了两个月,我整个人开始不对劲。
先是闻不得厨房的油腥味。
以前我觉得婆婆炖的老火汤香得很,那阵子一闻到就觉得胸口堵得慌,胃里翻江倒海。
然后是困,怎么睡都睡不够。
下午在公司开会,坐在会议室里头,眼皮像挂了铅,差点一头栽到桌面上。
再后来,那天早上,我蹲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
曹秀蓉在厨房煎鸡蛋,那一股油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吐到眼泪汪汪。
我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了脑子。
不会的。不可能。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苏承允做过绝育手术,这是婆婆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可那两条杠,就是在那一天晚上出现的。
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药店,鬼使神差地停了脚步。
站在货架前,我盯着验孕棒看了半天,心里又慌又乱。
最后还是买了一支,塞进包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回家苏承允还没回来,我躲进卫生间锁上门。
拆包装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弄了好几次才撕开。
等结果的那几分钟,我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根白色的小棒,心跳得又急又重。
时间到了,我拿起来一看。
两条红杠。齐齐整整地摆在那里,红得刺目。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好半天都转不过来。
不可能。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还是两条杠。
我整个人僵在马桶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着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里,可手一抬又停住了。
我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相册里,设了密码。
然后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了,藏进衣柜最里面的那个抽屉。
那天晚上苏承允回来,我们都关了灯躺下。我背对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承允。”我喊了一声。
“嗯?”
“你睡了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我想问他,你做过绝育手术是吗?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没事了,睡吧。”
他也没追问,翻了个身。黑暗里我们背对着背,中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
04
第二天我请假去了医院。我不敢去苏家认识的那些大医院,怕碰到熟人。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跑到城西的妇幼保健院。
挂了产科,排队叫号,坐在长椅上等着。
人很多,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陪着来的丈夫,还有抱着孩子的老人。
我坐在角落里,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薛尔岚,请到三诊室。”叫号的广播响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去。
医生姓王,约莫四十出头,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温和:“先坐。哪里不舒服?”
“我,”我舔了舔嘴唇,“我月经推迟了半个多月了,最近有点恶心想吐。”
“末次月经还记得吗?”
我报了日期。她低头填表,又问:“平时规律吗?”
“还行。”
“做B超了吗?”
“没。”
“先去做个B超吧。”她开了单子,“尿检也做一个。”
我拿着单子去交费。刷医保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冰的。等B超的时候,我又觉得后背渗出一层细汗,手心湿漉漉的。
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冰凉凉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意味深长地“咦”了一声。
我心跳猛地加速,攥着床单的手捏得生疼。
“姑娘,”她转头看向我,“你之前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看你这样子也是头一回。两个孕囊,大小挺一致的,发育得不错。恭喜你,是对龙凤胎。”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龙凤胎?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丈夫做过绝育手术,我怎么可能会怀孕?
王医生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收了笑容,皱起眉头看我的病历单:“你这上面写着结婚半年了,孩子他爸在外面等着呢?让他进来听一下胎心。”
“他在上班,没来。”我的声音有点干涩发抖。
王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她让我坐起来,开了叶酸,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我浑浑噩噩地听完,拿着单子走出去,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停住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几路人的声音在耳边闹哄哄的,可我什么都听不真切。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苏承允做过绝育手术。
他说过,他妈也说过。
绝育,结扎,就是不会怀孕的。
那这个孩子怎么来的?
他骗了我?
还是他被骗了?
我的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往公交站挪。抬头看天,太阳很亮,亮得刺眼,眼泪忽然就漫了上来。
05
我回到家的时候,苏承允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吭声,径直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掏出那张B超单,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空气一下静了。
他低下头,一眼就看到了上面那行字:宫内早孕,双胎妊娠。
他的脸色在那几秒钟之内就白了。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不敢置信:“你,你什么时候去查的?”
“医院今天刚出的单子。”我盯着他的眼睛,“苏承允,你告诉我实话。你做过绝育手术没有?”
他嘴角动了动,喉结上下一滚,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就告诉我,做没做过!”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发烫,“你做过绝育手术,我怎么可能怀孕?这孩子是谁的?你倒是说啊!”
我还没来得及听到他的回答,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曹秀蓉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站在玄关处。
视线从苏承允脸上扫到我脸上,又落在那张摊在茶几上的B超单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钟。
曹秀蓉把水果放下,不紧不慢地换了鞋走上来,拿起那张B超单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那笑来得太突兀,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抱住了我:“哎哟我的好儿媳,你可真是苏家的大功臣!”
她松开我,眼睛亮得吓人,嗓音都比平时高了三分:“龙凤胎,一次两个,这可太好了!”我推开她的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撞到墙角:“你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你儿子做过绝育手术,我根本不可能怀孕,你们当我傻吗?”
曹秀蓉脸上的笑容收了,看了我几秒钟,语气忽然变得平淡:“尔岚啊,有些事,你现在不用问那么多。你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妈不会亏待你的。苏家的家产,你占一半。”
“我不要你的家产,”我嗓子眼儿发紧,“我要一句实话。”
她没接我的茬,拎起那两袋水果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了句:“阿承,你陪尔岚好好聊聊。妈给你们炖汤去。”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菜刀碰着菜板的闷响。我和苏承允隔着茶几站着,他垂着头,像一棵晒蔫了的庄稼,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我心里的那个洞,一点一点地扩大。我忽然明白了,从头到尾,我可能不是嫁给了一个男人,而是嫁进了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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