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消毒水味里醒过来的。
头顶的灯白得刺眼,右腿被什么东西吊着,胸口每吸一口气,都像压着一块湿棉被。有人在床边拧毛巾,水滴落进塑料盆,滴答,滴答。
我偏过头,看见了陈慧。
她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着,眼下有一层青。我们结婚二十八年,她很少这样守在我身边。哪怕我前年胃出血,她也只是把药放在桌上,催我别耽误公司的事。
这回倒是来了。
“醒了?”她问。
我喉咙干得厉害,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端来温水,扶着吸管送到我嘴边。那只手我认得,虎口有道浅疤,是年轻时切菜留下的。
喝了两口,我故意皱眉,盯着她看。
“你是谁?”
水杯停在半空。
陈慧的眼神先是落在我脸上,随后慢慢移开。她没有骂我,也没有叫医生,只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手掌压在膝盖上。
病房里忽然只剩仪器的轻响。
我本来想逗她。出车祸前,我还在电话里和她斗嘴,说她把我的车开得像拖拉机。想着她听见这句,准会拍我两下,再骂我装疯。
可她沉默得太久。
旁边拧毛巾的女人抬起头。她四十八岁,跟了我们家三年,平时总穿着深色围裙。她叫张兰,做饭时不许我进厨房,说我一进去就添乱。
陈慧突然站起来,一把揽住她的肩。
“她才是你老婆!”
张兰身体僵了一下,接得却很快。她顺势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对,我是你媳妇,走!回家!”
我看着她们,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救护车鸣过,声音拖得很长。陈慧低着头,张兰却一直冲我笑,笑得用力,嘴角都快撑不住了。
医生进来检查,我闭上眼,装出头疼。有人问我叫什么,我清清楚楚答了林国强。医生又问家属是谁,陈慧没抢着开口,张兰却说自己是妻子。
说完,她还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从被缝里看见陈慧的鞋尖,正一点点往后退。
车祸撞坏了我的车,没撞坏我的脑子。可这一刻,我忽然不想醒得太明白。
她们既然想演,我就陪着演下去。
01
出院那天,张兰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门口。
“国强,慢点走。”她说。
语气熟得像叫过很多年。我拄着医院借来的拐杖,故意把脚步放得很慢。张兰立刻伸手来扶,陈慧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袋,离我们两步远。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陈慧只说了句谢谢。
我回头看她:“这位是?”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压了下去。
“邻居,过来帮忙的。”
张兰低头整理我的衣领,像没听见。她的手指碰到我脖子,停了一瞬,随后把衣角掖进去。
“家里炖了排骨,回去就能吃。”
陈慧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车停在医院门口,驾驶座上没人。张兰扶我坐进后排,自己也跟着上来,陈慧只好坐到副驾驶。一路上没人说话,车里有消毒湿巾和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玩笑已经散了。
陈慧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她以前坐车总爱把鞋脱掉,脚踝搭在前面的储物台上,遇到红灯还会催我快一点。如今她连车窗都不敢开。
到了小区,张兰先下车,绕到我这边。
“媳妇扶你。”
她说得自然,连称呼都没错。
我站稳后,故意问:“我们住哪儿?”
“当然是咱家。”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楼,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三楼,东边那户,阳台上种着薄荷。”
这确实是我住了多年的地方。
陈慧走在后面,听到这句,目光轻轻晃了一下。
门一开,张兰熟门熟路地把拖鞋放到我脚边,还把客厅的靠垫重新摆好。茶几右侧放着我的茶缸,杯沿缺了一小块,是我喝酒后摔的。她记得所有东西的位置。
陈慧站在玄关,像个来串门的人。
我拄着拐杖进屋,墙上那张结婚照立刻映入眼帘。照片里的陈慧年轻,眉眼清亮,手臂挽着我的胳膊。我们身后的背景,是当年租住的小院。
张兰走过去,迅速把相框取下来,扣在柜顶。
动作不重,却没有半点迟疑。
“这个旧了,容易落灰。”她说。
我看了眼陈慧。她正低头换鞋,鞋带解了很久都没解开。
饭桌上,张兰给我夹排骨,自己不怎么吃。陈慧坐在对面,只喝白粥。她把勺子送到嘴边,忽然问:“头还疼吗?”
“你关心我?”
她抬眼,像被针扎了一下。
“邻居问一句,不行吗?”
张兰笑着打圆场:“他刚醒,脑子还没理清,别跟病人计较。”
我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嚼着。肉炖得很烂,汤里有陈皮味,不是张兰平时的做法。陈慧知道我不爱吃太甜,张兰却总喜欢放冰糖。
手机在桌角震起来。
屏幕上跳出林悦的名字。她是我女儿,二十七岁,在外地一家企业做人事主管。我看着那串号码,没有立刻接。
张兰把手机递给我:“孩子问你怎么样。”
我按下接听。
“爸,你醒了吗?”林悦的声音很轻,背景里像有键盘声,“医生说没伤到脑子,对吧?”
“你是谁?”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爸,你别吓我。”
她吸了口气,问我疼不疼,能不能吃饭,还说这两天会赶回来。她没说太多,挂断前只叮嘱我听医生的话。
我放下手机,看向陈慧。
她把脸转到窗边,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张兰则收走我的空碗,经过陈慧身旁时,两个人没有碰触,却同时停了半拍。
晚上,林国斌打来电话。
他是我弟弟,比我小五岁,开着一家建材店。平时遇到事情,总能找到我。电话接通后,他先问车祸经过,又问公司最近有没有停工。
“哥,你好好养着,公司的单子别急着看。”
“你是谁?”
那边安静了几秒。
“哥,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你记得我吗?”
我说记得一个姓林的,卖建材的。他像松了口气,连声说那就好。挂电话前,他又问陈慧在不在。
我抬头看去。
陈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脸色淡了些,转身去擦并不脏的灶台。
张兰从走廊里出来,替我把药按时间分好。
“你以前睡前要吃两片。”
“你怎么知道?”
“照顾你三年,能不知道?”
她说完,像是意识到说多了,低头把药盒推远。陈慧走过来,将其中一瓶药拿在手里,看了看说明,又放回去。
我靠在沙发上,摸到右侧扶手上的一道凹痕。
这道痕是我留下的。那年装修时,我嫌木工做得慢,拿钥匙在上面划了一下。陈慧当时骂了我半天,说新家具也经不起我折腾。
她应该知道。
可她今晚始终没有看我。
我把拐杖横在腿上,听着厨房水声,第一次觉得这个住了多年地方有些陌生。不是家具换了,也不是墙面变了。只是每个人都在按照一份我没见过的安排说话。
这份安排里,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02
我在家养了三天伤。
医生说腿上的骨裂不重,静养几周便能走稳。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记忆也没有问题。陈慧每天按时送药,张兰负责三餐和清洁,两个人分工清楚,几乎不在我面前闲聊。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
清早,张兰端来小米粥,放在我面前。
“今天加了南瓜,胃里舒服。”
我看着碗里的粥:“我什么时候吃甜的?”
她怔了怔,马上笑道:“你现在是病人,口味得改。”
陈慧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一叠衣服,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那件是我的旧睡衣。
我接着问:“我睡觉要不要开窗?”
“不开。”张兰答得很快,“你一开窗就咳嗽,半夜还爱踢被子。”
“我踢被子?”
“你还磨牙。”
她说得流畅,像背过一遍。
我端起粥,吹了吹,没喝。以前这些事陈慧最清楚。她嫌我睡觉不老实,常把被子卷走一半,早晨起来还要说我占地方。张兰住进家里后,确实照顾我的起居,却不可能知道每个细节。
除非有人提前告诉过她。
“我洗澡用什么?”
“左边第二个柜子,蓝色瓶子。洗完别站太久。”
这次是陈慧回答的。
她说完便往前走,目光没有落到我身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以前也住在这里?”
她肩膀轻轻一动。
“来过。”
“来过多久?”
“忘了。”
张兰收走粥碗,碗底碰到托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她低头收拾,没再说话。
上午,我让她们把我的手机拿来。屏幕上的密码没有改变,通讯录却少了几项常用联系人。公司的财务、仓库负责人,还有一个跟了我十多年的老木工,全都不在最近联系人里。
我翻了几页,发现手机里多了一个名为家庭资料的文件夹。
里面是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页面、银行卡清单,还有几张证件照。文件排得很整齐,像有人专门收拾过。
我点开其中一张,看到自己的身份证,照片还是五年前拍的。姓名、住址、号码都没有错。只是文件的修改时间,落在车祸发生后的第二天。
那天我还躺在医院。
手指停在屏幕上,我没有继续往下翻。
陈慧坐在餐桌边剥橘子,橘皮一圈圈落在盘里。她听不见手机里的细小声音,却像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公司那边怎么样?”我问。
“你弟弟去看过。”
“他动过我的资料?”
“只是问问。”
“谁让他问的?”
陈慧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你才刚回来,别管这些。”
她的声音不高,手上却把橘子皮压得很紧,汁水渗出来,落在白瓷盘上。
下午,我拄着拐杖进书房。
书柜里的文件夹少了几本。原本按年份排列的合同被重新放过,最上面摆着几份空白表格。我的印章盒还在抽屉里,里面的印章却换了位置。
我记得很清楚,公章在左边,私人印章在右边。现在两枚印章并排放着,中间多了一张折过的纸。
纸上只写着几个字:康复期间,重要文件集中保管。
没有落款。
我把纸折回原样,放了进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兰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看见我站在抽屉前,眼神闪了一下。
“医生说不能久站。”
“我找自己的东西,也要先问你?”
她把水放到桌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身体不好,很多事记不住,容易拿错。”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她看了看印章盒,又看向我受伤的腿。
“我照顾你这么久,不会害你。”
我盯着她。她说的是不会害我,没说自己为什么知道那些资料在哪儿。
晚饭后,林悦发来消息,说周末回家。她问我是不是还在装失忆。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一个问号。
过了一会儿,她只发来一句:爸,你别把人吓坏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女儿知道我在装,陈慧未必知道。至少她没有在我面前提起。
九点多,陈慧拿来换洗衣服,让我早点休息。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真的什么都记得?”
我靠在床头:“记得你不是邻居。”
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甲剪得很短。
“那你还问?”
“想听你怎么说。”
陈慧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窄缝,走廊的灯从缝里落进来,正好照在墙上的钉痕处。
那张结婚照不在原来的位置。
我撑着床沿坐起,等屋外安静下来,才慢慢下床。腿一落地,疼痛从膝盖钻上来,我停了片刻,扶着墙走到客厅。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人。
我打开抽屉,重新确认印章盒还在。旁边那叠资料被挪动过,纸张边缘露出一串钥匙。
钥匙不大,银色,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磨损的凹槽。
我刚伸手碰到它,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水声。
张兰回来了。
她没有发现我,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将钥匙取出来,攥在手里。随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慧的房门,把钥匙塞进自己的口袋。
过了几秒,又像觉得不妥,重新拿出来,放回抽屉深处。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不能再拖了。”
声音很轻,后半句被水管的响声盖住。
她离开后,我仍扶着墙,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照进客厅,桌面上那只茶缸投下一小块歪斜的影子。它陪了我很多年,位置从没变过。可现在,连一只杯子都像在提醒我,有人悄悄动过这里。
我回到床上,关掉灯。
陈慧的房门一直没有打开。
03
林国斌是在午饭后来的。
他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先看了看我受伤的腿,又问医生有没有交代什么。嘴上说着关心,眼睛却往书房方向瞟。
“哥,公司那边我先帮你盯着。”
“你会管家具?”
“都是生意,差不多。”
他说着把苹果放到桌上,手掌在袋口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快,我还是看见了。
陈慧正在厨房洗杯子,听到林国斌的声音,水龙头忽然关了。她没有出来,只隔着门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看看我哥。”
“他要休息。”
“我坐一会儿就走。”
林国斌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往前倾了些。他以前到我家从不客气,鞋一脱,茶水自己倒。今天却规规矩矩,连靠垫都没碰。
我故意问:“你跟我很熟?”
他扯了扯嘴角:“亲兄弟,能不熟吗?”
“那你说说,我叫什么。”
“林国强。”
“做什么的?”
“开家具公司的。”
“你欠我钱吗?”
他脸上的笑顿住,随后伸手去拿苹果。
“哥,你这记性,怎么专挑难听的问?”
我也笑了笑:“医生说我得多问。”
陈慧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她把杯子放到林国斌面前,杯底碰在桌上,声音比平常重了一点。
“公司别让他弟弟管。”
林国斌抬头:“嫂子,我只是说帮忙。”
“你帮得还少吗?”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一下没了动静。
陈慧像是后悔说出口,转身去收餐桌上的碗。林国斌看着她,脸色也沉下来。
“我没拿公司的东西。”
“我没说你拿。”
“那你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看着两个人,忽然想起过去几年,他们也常这样。只要林国斌开口,我通常不等陈慧说完,就把事情定下来。店里缺货,我让公司先发一批;周转不够,我叫财务安排;有人提醒风险,我总觉得亲弟弟不会骗我。
陈慧后来会在饭桌上说几句。
我嫌她管得多,便告诉她,家里男人总要有个做主的。说得多了,她也就不再当面争。
如今她只是说了一句,林国斌便立刻防备起来。这个变化让我有些不适,像有人把旧账本翻到了我不愿看的那页。
张兰端出热汤,放在我手边。
“签完就结束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念菜谱。
我抬头:“什么签完?”
张兰手一抖,汤勺碰在碗沿上。
“签完康复记录,就能少跑医院。”
“我问的是公司文件。”
“我哪懂公司。”
她赶紧把勺子放下,转身去拿纸巾。
陈慧站在厨房门边,盯了她一眼。张兰接到那个眼神,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等你身体好些,家里就安稳了。”
我没再追问。
林国斌坐了不到十分钟便起身,说店里还有事。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力气不大,话却压得很低。
“哥,嫂子最近心情不好,你别跟她顶。”
我看着他的手从肩头移开,想问他为什么知道,却只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陈慧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她没有看我,先把苹果袋拎进厨房,再把林国斌坐过的靠垫拍了几下。
“你累了。”她说。
“我没累。”
“你现在容易头疼。”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决定了?”
她的手停在靠垫上,指腹按出一个小坑。
“以前不也是这样?”
我没接话。
她把靠垫放回去,走进厨房。水声再次响起,细细的一道,像刻意挡住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腿上的疼痛不算重。真正让我难受的,是这屋里每个人都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有我还在猜。
我曾经以为自己熟悉这个家,熟悉妻子,熟悉弟弟。现在看,他们未必变了,可能只是终于不再把话说给我听。
04
第二天上午,陈慧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纸张装在透明夹里,标题写着康复期财务托管确认书。下面列着账户、印章、公司资料,还有几项我看不清的授权内容。
我把文件往后推了推。
“这是什么?”
“医生说你暂时不能操心公司的事。”
“医生说的,还是你说的?”
陈慧坐在我对面,神色疲惫。她昨晚像没睡好,眼皮微微肿着,手边那杯水一直没有动。
“只是暂时托管,等你恢复就还给你。”
“托给谁?”
她没有马上回答。
张兰从厨房出来,把切好的梨放在桌上。听见这句话,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后低头将果盘往我这边推。
“先吃点水果。”
我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公司账户的管理权限,连家里的存款也在里面。
“这些资料,你都有?”
“我只是整理。”
“印章呢?”
陈慧抬眼看我:“你不是一直放在书房吗?”
“我问你有没有。”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我撑着拐杖站起来,刚走两步,头便一阵发沉。陈慧伸手来扶,我侧身避开,肩膀撞到了桌角。
果盘晃了晃,几块梨掉到地上。
张兰连忙弯腰去捡,陈慧却看着我,眼里的那点疲惫慢慢变成了冷意。
“你非要这样吗?”
“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家里的每一样东西,哪件不是我收着?”
“收着和拿走,是一回事吗?”
她看向文件,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在脸上反而显得难看。
“你连自己写过什么都不记得,就要管这些?”
我没有说话。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到我面前。那上面有我的签名,笔锋潦草,最后一横往上挑。
“这是你以前同意的。”
我盯着签名看了几秒。
那确实像我的字,可签名下面没有日期,纸张边缘也没有装订痕迹。我习惯签字时先看完整内容,不会只在空白处落笔。
“什么时候签的?”
“很久以前。”
“哪一天?”
陈慧把纸收了回去。
“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她站起身,将文件夹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她年轻时抱孩子,手臂护得很紧,不让旁人靠近。
我压低声音:“把东西给我。”
“等你恢复。”
“我今天就能签。”
“你签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早就在她心里放着。
张兰拿着扫帚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她看看陈慧,又看看我,想开口,最终只把掉在地上的梨块扫进垃圾桶。
我忽然觉得可笑。
车祸之后,我装失忆,是想看看妻子会怎么哄我。她却顺着这场玩笑,把我从主人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安排的人。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陈慧抱紧文件夹,眼睛终于落到我脸上。
“当病人。”
“病人就能被夺走决定权?”
“你以前做决定的时候,问过谁?”
我怔了一下。
她像是说顺了,继续道:“公司要不要给你弟弟供货,你说了算。家里的钱往哪儿放,你说了算。林悦要不要回来,你也替她安排。现在你倒想起来问别人了。”
“我没有替她安排。”
“你当然没有。你只是通知。”
客厅的钟走了一格,秒针撞在表盘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陈慧把文件夹放回桌面,手掌压住封面。
“只要你肯交出一段时间的决定权,一家人就还能过下去。”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商量一件普通家事。
我看着她,忽然找不到反驳的话。那几年我确实习惯了拍板,习惯让别人照着我的意思走。可她现在拿这句话堵我,和过去的争吵并没有不同,只是这次她手里多了我的印章和资料。
“你已经替我签过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再把身体弄坏。”
我笑了一声,笑得胸口发疼。
“你怕的是我的身体,还是我不肯签?”
陈慧拿起文件,转身往书房走。到了门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国强,别逼我。”
门关上后,张兰还站在原地。
我问她:“她要我签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我老婆吗?”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那句玩笑原本是她们送给我的,如今被我送回去,谁都接不住。
午后,陈慧把饭放到床头,没进屋。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鱼,鱼皮煎得焦脆,酱香从碗里冒出来。
我一口没动。
她站在门外看着,过了很久才说:“凉了就不好吃。”
“文件也会凉吗?”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家里没人再提托管确认书。可我知道,它就放在书房某个抽屉里,和我的印章、证件以及那些不该由别人替我保管的东西放在一起。
夫妻之间有些话说开,不一定能靠近。
有时候只是让彼此看清,原来那扇门早就关上了。
05
接下来的两天,陈慧没有再催我签字。
她照常送药,照常把饭菜端到桌上,也照常在我问起文件时沉默。张兰比以前更勤快,拖地、擦窗、整理衣柜,手里总像有做不完的事。
家里安静得过分。
我也安静下来。白天坐在客厅看报,偶尔拿错眼镜,故意把药片掉在地上。她们以为我仍然糊涂,便不再防着我。
第三天傍晚,林悦回来了。
她拎着电脑包站在门口,先抱了我一下,碰到我的肩膀后马上松开。
“爸,伤口还疼吗?”
“你是谁?”
她愣了愣,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少来。”
这一下不重,却让我心口松了些。女儿没有陪她们演,也没有追问我为什么装,只在张兰端茶出来时,悄悄看了陈慧一眼。
吃饭时,林悦坐在我旁边,给我挑鱼刺。陈慧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公司最近怎么样?”我问女儿。
“我不清楚,叔叔去过几次。”
“谁让他去的?”
林悦低头挑着鱼刺:“你们自己商量吧。”
她没有替谁说话,回答却让陈慧的脸色更沉。
饭后,林悦陪我到阳台坐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说:“爸,你要真记得,就别在家里乱问。”
“为什么?”
“妈最近状态不好。”
“她让张兰装我老婆,也算状态不好?”
林悦看着楼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
“你们两个都有事瞒着对方。”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未必比你多。”
她说完便起身回屋。经过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随后把门轻轻带上。
那一晚,张兰收拾完厨房,提着自己的布包回了房间。陈慧在客厅坐到很晚,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细碎的脚步声。
过了十一点,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明早九点,带他去签。”
是陈慧。
张兰问:“他现在这个样子,能签吗?”
“能不能签,总要试过。”
“过了观察期,医生再问起来,怕是难办。”
“别说了。”
我睁开眼,床头的小灯没有打开,窗帘缝里透进灰白的路灯光。那两句话一前一后,像冷水浇在胸口。
我没有动。
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是房门合上的声音。
半小时后,张兰的房门又响了。她走得很轻,经过我房间时停了一下。门缝里透进一点光,我听见布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等她走远,我才坐起身。
腿上的疼已经习惯了。我扶着墙走到走廊,确认客厅没人,才转进张兰的房间。
她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布包放在椅子上,外层口袋没有拉严。里面有纸巾、钥匙、药盒和一个旧钱包。
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叠硬纸。
抽出来时,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黑字。
房产及股权赠与授权书。
我站在床边,盯着那几个字,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文件很厚,第一页是我的姓名和身份信息,下面还列着住宅、公司股权以及相关管理事项。受益人一栏被一张便签遮住,便签压得很牢,只露出半截黑色笔画。
我想把它揭开,手指刚碰到边缘,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把文件压回包里,退到门后。
陈慧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拿到了吗?”
张兰没有立刻回答。
“拿到了。”她说。
“明早九点带他签,过了观察期就难办了。”
我捂住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录音界面。刚才那几句话,一字不漏地留了下来。
陈慧又问:“他有没有发现?”
“没有,他一直在装糊涂。”
这句话让我背后的汗一下凉了。
原来她们知道。
不是我骗她们,而是她们早就看穿了我,却仍然把我往那张纸前推。
张兰压低声音:“要是他不肯呢?”
“你只管把人带过去。”
“陈慧,这事太冒险。”
“你现在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兰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我躲在门后,手里的手机硌着掌心。那份文件就在张兰的包里,便签下面藏着谁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可房产、股权,还有明早九点,这些词已经足够把这几天的荒诞串到了一起。
陈慧让我把决定权交出去,张兰冒充我的妻子。她们不是在照顾一个失忆病人,而是在等我签字。
我若现在冲出去,文件可能被撕掉,录音也未必能留下完整的来龙去脉。
我退回床边,把手机藏进枕头下。
门外,张兰重新拉上布包拉链。陈慧轻声说:“别再拖了。”
她们走回各自的房间。
我坐在黑暗里,等呼吸慢慢平稳。过了很久,才再次打开手机,把录音复制了一份,又拍下了那份文件的封面和第一页。
随后,我从张兰包里抽出那份《房产及股权赠与授权书》,受益人一栏却被纸条遮住。陈慧刚发来语音:“明早九点带他签,过了观察期就难办了。”我若立刻揭穿,证据可能消失;若继续装失忆,房子和公司就可能先换主人。附件末页,竟已有一个酷似我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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