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灯亮得晃眼。
十九万存折被推回来那一刻,我听见吕秀敏尖着嗓子说:“打发叫花子呢?”满堂宾客齐刷刷看过来,我闺女攥着桌布角,指头根根发白。
角落里有个年轻男人,自称我远房亲戚家的晚辈,正慢悠悠转着一杯没动过的酒。
我没吭声,把存折揣回兜里,站起来。
我等的就是今天,等的是让这家人真面目见见光。
01
我姓胡,叫胡彩霞,今年四十八,在城南开了十六年早点铺。
早上三点半和面,五点出笼,七点坐满人,十点收摊。这十六年,我就靠这一笼一笼的包子馒头,把闺女胡诗颖拉扯大的。
日子过得紧的时候,一个月吃不上两回肉。诗颖小时候穿的衣服,全是街坊邻居送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她从来没抱怨过,就那一次,上初中要买校服,她站在柜台前,攥着衣角,支支吾吾半天没开口。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转头就走了。
后来我从她老师那儿知道,全校就她一个人没交校服钱。我咬着牙把攒了大半年的门面租金拿出来,去银行换了张崭新的一百块,塞到她手里。
她接过钱,眼圈红了。没哭,就是站在那儿,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一句:“妈,等我能挣钱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两间临街门面,是我爹留给我的。胡玉生,我爹,当了一辈子瓦匠,省吃俭用,在我最难的那年把两间门面过到了我名下。
他说:“彩霞,爹没别的本事,就这两间铺子。你守着它们,哪怕卖茶水也能把娃养大。”
我靠着这两间门面,一间开早点铺,一间租给别人卖五金。租金加收入,日子一天天缓过来了。
诗颖争气,考上了师范学院,毕业回来在城南幼儿园当老师,工作稳定,性格也讨人喜欢。
左邻右舍都说,胡家这个闺女养得好,知冷知热,又懂事。
我听着心里舒坦,但又觉得空落落的。
闺女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我不是催婚的人,但看着别人家闺女披红挂绿地出嫁,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去年秋天,隔壁早点摊的刘姐跑来跟我说:“彩霞,我给你闺女说个对象吧?吕家那孩子,事业单位的,工作好,人也本分。”
我嘴上应付着,心里没太当回事。相亲这种事,靠谱的少。
架不住刘姐热情,三天两头跑来说,我就同意了,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见面的地方约在我店里,那天上午我特意多蒸了一笼包子,把桌子擦了又擦。
诗颖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她挺上心。
那个叫吕中伟的小伙子进门的时候,我第一眼觉得还行。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文文气气,手里拎了一箱牛奶,进门喊了声“阿姨”。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样子倒是斯文。
诗颖坐他旁边,两人聊了几句,都是些工作上的事。
我在后厨掌着锅,耳朵竖着听他们说话。吕中伟说话声音不大,语调温和,但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怎么说呢,太客套了,像在开会汇报。
不过我也没多想,想着年轻人第一次见面,生疏也是正常的。
临走的时候,吕中伟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吞吞吐吐说了句:“阿姨,那个……我妈说,彩礼的事,到时候还得再商量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笑着点了点头。
等他走远了,诗颖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妈,他这人还行吧?”
我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妈给你兜底。”
那天晚上,周秀玉来店里串门。
周秀玉是我老街坊,跟我一起摆过摊,后来她转了行做裁缝,但跟我一直没断过来往。
她这人消息灵通,城南这片谁家什么底细,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她坐在我店里,磕着瓜子,看了我一眼:“见面了?”
我说:“嗯。”
她“啧”了一声:“吕家那个老太太吕秀敏,你打听过了吗?”
我跟她这么多年的交情,听这语气就明白了。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坐到她对面。
周秀玉压低声音说:“吕秀敏那人在街坊里头出了名的精明,嘴又碎。她老公吕建国以前在单位当个小头头,听说最近在外面赌,欠了不少。”
我眉头皱起来:“欠多少?”
“这我不清楚,反正听说不轻。”周秀玉扔了瓜子壳,“她家急着给儿子张罗婚事,我看啊,未必是图正经儿媳妇。”
我没接话,心里记下了。那天晚上送走周秀玉,我关了店门,没急着上楼。
我坐在店里,摸着黑,把压在柜子最底下的那个铁盒子翻了出来。
盒子里装着两本房产证,一本是我的早点铺,另一本是对门出租的门面房。我坐在灶台边,把那两本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账。攒了这么多年的积蓄,加上定期的钱,一共十九万多点。
我心里有了个主意,这钱,我全给闺女当陪嫁。
02
订婚的事,是两家坐下来谈的。
吕秀敏定的地方,城南饭店二楼包间,说是“老规矩,长辈说了算”。诗颖穿着上次那件蓝裙子,坐在吕中伟旁边,头低着,不敢看人。
我的闺女我知道,她怕场面话,怕被挑理。我伸手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手背,她这才抬起头来,冲我勉强笑了笑。
吕秀敏穿了一身枣红色旗袍,脖子上一根金链子,手指头上的戒指亮闪闪的。
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带笑着说的:“彩霞啊,你家这门面房,一年租金能收多少钱?”
我笑了一下:“就那点出息,够生活费。”
“哎,够用就好,够用就好。”吕秀敏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那眼神我有数,估价呢。
寒暄了不到十分钟,吕秀敏切入正题:“彩霞,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中伟家条件你也知道,工作也好,不愁找不着对象。这彩礼么……”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吕建国。吕建国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十八万八。”吕秀敏说得干脆,“这数吉利,也算是给他们小两口一个底儿。”
我心里门儿清,按照城南的行情,彩礼五六万是普通价,十万就是高的了。十八万八,这是狮子大开口。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放下碗,说:“行。”
吕秀敏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堆了起来:“那彩礼就是这么定了。彩霞你也知道,现在娶个媳妇不容易,彩礼就是个意思意思。”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
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我给诗颖准备的陪嫁,十九万。彩礼我收了,但这个陪嫁,是给闺女压箱底的,你替他们小两口收好。”
吕秀敏伸手拿起存折,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十九万?”她的声音尖了几分,“彩霞啊,实话说,你这陪嫁……还没彩礼多呢。传出去不够好听吧?”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诗颖的头低得更深了。吕中伟一句话也没说,眼珠子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吕秀敏笑了一下,把存折搁在桌上,不推回来,也没收起来:“我这也是为了孩子们好。你说这订婚宴请了那么多亲戚,人家问起陪嫁多少,十九万,是不是显得你们胡家……不怎么看重这闺女?”
我看着她,慢慢放下茶杯。
“那依你的意思,多少合适?”
吕秀敏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不是我说多少合适,是你们胡家得有这个脸面。好歹也是嫁独生女,你们又没有别的孩子拉扯。”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明着嫌少了。
我大姐家闺女嫁人的时候陪嫁了二十万,她家那个儿媳妇过门的时候带了二十六万的嫁妆来。
老街坊都在传,吕秀敏念叨了好几回,说人家婆家有面子。
我心里那口气已经顶到嗓子眼了,但我没当场翻脸。我伸手拿回那本存折,当着她的面,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银行的电话。
“喂,我胡彩霞。我改一下存折上的数,定期的那个,追加到二十六万。对,二十六万。”
我挂了电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存折又放回桌上。
“二十六万。吕姐,这回够给中伟长脸了吗?”
吕秀敏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吕建国终于放下茶杯,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彩霞也是个痛快人,这事就定了吧。”
吕中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坐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诗颖眼圈有点红,她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愧疚,又有些心疼。
我冲她笑了一下,意思是妈没事。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出了饭店门,诗颖跟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妈,你又添了七万块钱进去,咱家还有钱过日子吗?”
“钱的事你甭操心。”我说,“妈有本事挣,就有本事给你花。你只管把日子过顺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的脸,好半天才小声说:“妈,他家是不是不好相处啊?”
我看着女儿稚气的脸。这话她上次送走吕中伟的时候也问过我。我张了张嘴,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咽了回去。
“你自己看的人,你心里没数?”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03
订婚宴定在六月初六。
吕家说这个日子好,六六大顺。我不迷信这些,但既然人家提了,我也没驳面子。
订婚宴在城南最大的酒楼办,一桌席面八百八,定了二十五桌。
吕秀敏站在酒楼门口,指挥亲戚们帮忙挂气球,嘴里还念叨着要加菜:“那个虾换了,换基围虾,大个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透亮。她知道这宴席的钱是我出。
咱们这儿的规矩,订婚宴的钱由男方出。
但当时谈条件的时候,吕秀敏夹着嗓子说:“彩霞啊,你也知道,我们家刚买了新房,手头紧。这订婚宴嘛……要不先让你费费心?”
我一口应下了。不是因为我大手大脚,是因为我心里有别的盘算。
周秀玉那天晚上来找我,带了一兜子橘子,一进门就压着嗓子说:“彩霞,我跟你说的那事,你查了吗?”
我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在桌子上:“查了,没错。吕建国开着一辆黑色轿车,经常去城南那条河边上的棋牌室。我让我店里一个熟客跟过去看过。”
“多少了?”
“具体数不知道,但听那个熟客说,他最近输得挺凶,已经有人放话要堵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橘子皮一瓣一瓣撕碎:“他急。所以才急着让儿子结婚,急着收礼金。”
“你怎么办?”周秀玉看着我说,“你闺女可死心塌地地要嫁过去呢。”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诗颖那丫头,表面上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拧得很。
她认定的感情,谁说都不听。
我要是直说吕家不是个好东西,她反而会护着吕中伟。
我总得想个法子,让她自己看清这家人的真面目。
“你听说了没有,吕秀敏最近逢人就说你家这门面的事。”周秀玉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她说你家那两间门面地段好,值不少钱,等结了婚,亲家母的就是她家的。”
“她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她跟隔壁理发店的老板娘说的,说这陪嫁再多的钱,也不如那两间门面的房租实在。钱花完了就完了,铺子可是年年生蛋的鸡。”
我听完这话,反倒笑了。
行,吕秀敏的算盘珠子打得响。她想让儿媳妇进门,连带着门面房一起“过门”。我干脆顺着这根线,放了个饵出去。
我托周秀玉在街坊之间替我传了几句话。
也没说什么,就是偶尔聊天的时候提一嘴:“彩霞那两间铺子,一间是早点铺,一间租给五金店,一年租金加起来好几万呢。听说最近有人出高价打听她卖不卖,她说不卖,要留给闺女当嫁妆的。”
这消息传出去没几天,吕秀敏就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她话头起得很自然,先问诗颖最近忙不忙,又问订婚宴的衣裳买没买。绕了半天的弯子,终于绕到正题上来了。
“彩霞啊,我问你个事。”她笑呵呵的,“你们家那两间铺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还是诗颖的名字啊?”
我说:“写我的。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随便问问。”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说你这一个人多辛苦啊,等诗颖嫁过来了,你也会轻松点。铺子的事别操心,中伟这孩子也能帮你打理打理。”
我挂掉电话,站在店里,把手上的面粉擦了擦,看着灶台上那锅冒热气的小米粥,好一阵子没说话。
诗颖那天傍晚来店里帮忙,正好赶上我蹲在地上擦灶台底下的油渍。她穿着那件蓝色工作外套,弯腰接过我手里的抹布:“妈,我来吧。”
我站起来,看着女儿低着头,认认真真把灶台底下那层油刮干净。她做事像我,细致,又倔,认准的事不回头。
“诗颖,”我站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嗯?”
“你告诉妈,你真想嫁给他?”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擦:“妈,我都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二十五就不是我闺女了?”
她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水,挂在水龙头旁边,回过头对我说:“妈,我知道你操心。但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了,他是没主见,但他人不坏。他妈是他妈,他是他。”
我看着她天真的脸,实在不忍心把吕秀敏惦记门面的事说出来。我想等她哪天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家人的凉薄。
那天晚上,诗颖帮我把店里收拾完,坐在桌前翻手机。厨房的灯昏黄昏黄的,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收拾完东西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听见她手机微信响了一声。一条语音弹出来。
我不用听也知道那是谁。
走廊空旷,她的手机音量刚好够让我听清。
吕秀敏的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尖锐而清晰:“中伟,妈跟你说,你那个丈母娘精得很。她那两间门面房,值钱的是房产证。你跟诗颖多提一提,等结了婚,铺子迟早得转到你们名下。人嫁过来,东西也得带过来,听懂没有?”
我看到诗颖的手指顿住了,屏幕还在亮着。她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发白,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抽泣。
04
诗颖一连两天没有回家住。
她住在幼儿园的教师宿舍里,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园里忙。我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那件事。
第三天傍晚,她从宿舍回来了。
眼睛肿肿的,明显哭过。
她进屋没说话,先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口问我:“妈,你早知道他家惦记咱家的门面,对不对?”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坐到她对面:“妈不是早知道,妈是看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
她沉默了。过了好久,才低低地补了一句:“……我现在也不愿意信。”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妈不逼你,你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诗颖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传出说话声。我站住脚,隔着门听了几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带着哭腔:“……我是真的喜欢过他……他跟他妈不一样……”
下半夜,我屋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诗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妈,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那个……录音功能坏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低着头,把手机拿进屋,关了门。第二天一早,我在她枕头底下看见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录音界面上。
那条录音,她录下了那条微信语音。
事后她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我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问,她也没提。她离开家去上班的时候,路过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忍住,说了一句:“诗颖,订婚宴那天,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有些事,妈来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骑着电动车走了。
05
六月初六,天晴。
城南酒楼张灯结彩,红毯从门口铺到大厅。
吕秀敏站在大厅入口处,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套装,胸口别着鲜花,笑得合不拢嘴。
二十五张桌子全坐满了,吕家的亲戚朋友来了将近两百号人,端菜的盘子在桌子之间穿梭。
我坐在主桌,面前摆着那本二十六万的存折。诗颖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小礼服,显得格外安静。
吕建国坐在对面,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碰着杯。
那人我留意了一阵子了,他自称是我远房堂姐家的大小子,可我堂姐家根本没有儿子,我堂姐只生过两个女儿。
我心里有数,没有拆穿他。那道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那张酒桌上,落在吕建国的身上。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人就是来盯着吕建国的。
酒过三巡,菜上了一半。
吕秀敏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着拍拍桌子:“亲戚朋友们,今天是我儿子吕中伟和我儿媳妇胡诗颖的订婚宴。我跟亲家母商量了,给大家伙儿看个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存折,高高举起来,转了一圈:“这是我亲家母给儿媳妇的陪嫁,二十六万。”
席间一阵哗然。不少人交头接耳,数目确实不小,搁在城南这地方,也算是中等偏上了。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喊着“恭喜恭喜”。
我没想到她这么主动亮出来。但接下来她那句话让我明白了她的用意。
“不过嘛,”她把存折放在桌上,话锋一转,“现在这年头,二十六万听着不少,可也顶不了多大的事。房价涨得吓人,一套首付都得掏空家底。我就不明白了,亲家母守着两间铺面,手头也不算紧,怎的给闺女的陪嫁就这么点诚意呢?”
满堂的笑声戛然而止。
吕秀敏笑着看向我:“彩霞,你说是不是?你们家可就这一个闺女,这一辈子就这一回大事,十九万也好,二十六万也好,都不如再添点实在的。”
我感觉到诗颖的呼吸乱了。
她坐在我旁边,身子微微发抖,手藏在桌子底下,攥着桌布,指节根根泛白。
我余光扫过对面的吕中伟,他端着杯子,头低着,像座泥塑一样,连个屁都没打算放。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全场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没急着开口,先把那本存折收回来,揣进自己兜里。然后端起桌上那杯白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吕秀敏,我问你一句,”我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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