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带回女友的那个下午,黑子趴在墙角一动不动。

女孩进门时,它忽然站起来,毛从后颈一路炸到尾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我呵斥了两声,它却挡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姑娘的手提包。

女孩握着礼品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我借口给黑子倒水,进了厨房,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马,你真要查她?”我回头看客厅,儿子正笑着给女孩剥橘子,浑然不觉她的肩膀绷得多紧。

我低声说:“查。”黑子还在门口,低吼没有停。

我总觉得这场面像在哪里见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退休那天,我把黑子从犬队牵了回来。

训导员退休可以申请领养自己带过的警犬,我填了张表,等了一个月,批下来了。

黑子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风吹着它的耳朵。

它不叫,也不闹,就像这些年跟着我出任务一样安静。

到家那天,它把院子里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

最后趴在老伴生前最喜欢的那把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抬眼望着我。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往后咱爷俩过。”

老伴走了八年了。

马高远那会儿刚上大学,现在在医药公司做销售,忙起来一个月不着家。

家里就剩我和黑子,一只狗,一个老头,日子过得像杯白开水。

那天下午,我正翻着刚收到的退役警犬纪念册,黑子趴在我脚边打盹。电话响了,是高远。

“爸,周末我带个人回来吃饭。”

谁啊?

“女朋友。”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处了半年了,该领回去给你看看了。”

我把纪念册合上,摸了摸黑子的背。黑子眯着眼睛,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沉得很。

“行,几点到?”

“中午吧。她挺会做饭的,到时候让她露一手。”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把藤椅上的灰擦了擦。

又擦了一遍老伴的遗像。

镜框上有块水渍,我拿袖子蹭了半天也没蹭干净。

黑子一直看着我,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子趴在我床边的地板上,耳朵竖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翻身从抽屉里翻出老伴的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什么味儿。

儿子带姑娘上门,该高兴。

怎么高兴不起来呢?

周六早上,我起来杀了只鸡,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黑子跟在我脚边转来转去,鼻子抽个不停。我说:“今天有客人,你老实点。”

它看了我一眼,甩了甩尾巴,像听懂了。

十一点多,门口传来车声。我站起来,黑子也跟着站起来,耳朵朝门口转了转。

门一开,儿子先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面跟着个姑娘,穿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和一盒点心。

她看见我,微微弯了一下腰:“叔叔好,我是刘梦瑶。”

我点头:“进来坐。”

她换了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阳光从窗台照进来,她在光影里站着,笑着看了看院子:“这院子打理得真好,黑子呢?”

高远朝院子喊了一声:“黑子!”

黑子从屋檐下走出来,步子很稳,头微微低着。它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下来,看着我。然后它看见了刘梦瑶。

它站住了。

不是那种好奇地站住。

是全身僵住,四条腿绷得笔直,背上的毛从后颈一路炸到了尾根,喉咙里滚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我不陌生,是攻击前的预警。

我站起来:“黑子!”

它不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眼睛死死盯着刘梦瑶的手提包,龇着牙,嗓子里那声低吼越来越粗。

刘梦瑶站在那儿,脸色白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地挪了半步,把手提包往身后藏了一下。

高远蹲下去,想按住黑子:“黑子,你干啥?”

黑子不看他,依旧盯着刘梦瑶。

我走过去抓住它的项圈,把它拽到了后院,拴在铁柱上。

它挣了两下,没挣开。

我看着它的眼睛,它还是盯着客厅的方向,嘴里呜呜地响。

我蹲下去,掐着它的下巴,低声说:“你闻到了什么?”

黑子没回答,只是低下头,耳朵压下去,尾巴垂着,那声低吼变成了一声像是咽不下去的呜咽。

我回到客厅,倒了杯水,冲刘梦瑶笑了笑:“老狗认生,你别怕。”

她扯了扯嘴角:“没事,我挺喜欢狗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稳,脸上带着笑。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她始终没有正眼看过黑子一眼。

02

饭桌上,刘梦瑶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我碗里:“叔叔,您尝尝我的手艺。”

我愣了一下。

鸡是我杀的,鱼是我刮的。

她就炒了两个青菜,摆了个盘,这鸡腿倒变成她做的了。

不过我没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

高远在旁边笑着说:“梦瑶的手艺可好了,回头让她给你包饺子。”

刘梦瑶低着头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高远碗里:“行了,别夸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着让人觉得舒服。

问起我在犬队的事,她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问一两句。

那种认真劲儿,让人很难不喜欢这个姑娘。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编的手链,坠着个小玉坠。

我问:“你家里是哪儿的人?”

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抬起头来,笑着:“我老家在安城,后来搬过来的。”

“父母呢?”

“都走了。”她低头夹了一口菜,“小时候的事,不提了。”

我没追问。

高远大概早就知道这些,拍了拍她的肩,岔开话题说起别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嘴里没什么味道。

安城。

我在脑子里翻了翻,那边离这儿四百多公里,不算远。

她的口音听着不像那边的人,但这些年在外头跑的人多了,口音早就不作准了。

饭后,我收拾碗筷,刘梦瑶站起来帮我端:“叔叔,您歇着。”

她从我手里接盘子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下。

她小臂内侧有一条疤,将近两寸长,颜色浅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她注意到我在看,把袖子拉下来,笑了笑:“小时候淘气,摔的。”

我没说话。那种疤不像摔出来的。但我也没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下午,高远在客厅陪她看电视。

黑子在后院拴着,隔几分钟就低低地哼一声。

我从窗户看出去,它坐在铁柱旁边,头朝着客厅的方向,一动不动。

刘梦瑶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得干净利落。

她低头把白络一条一条摘干净,才递给高远。

我端了盘水果过去,刘梦瑶站起来接。黑子在院子里又低吼了一声。听着一阵发毛。

刘梦瑶笑着问:“叔叔,黑子怎么老盯着我?”

我说:“它可能看你眼生。过两回就好了。

她点头,没再问了。

但我看见她坐下来的时候,偷偷往窗外瞟了一眼,正好和黑子的目光撞上。

黑子的低吼声闷在嗓子里,她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高远浑然不觉,正低头回手机消息。

晚上高远送她回去,临走时刘梦瑶礼貌地道谢,又说下次再来给叔叔包饺子。

我笑着点头。

他们走后,我把黑子松开。

它围着我转了两圈,又走到刘梦瑶坐过的地方嗅了又嗅。

它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从晾衣绳上拿下白天挂的围巾。

刘梦瑶送的,说秋天风大,让我出门戴上。

围巾是深灰色的,摸上去软和。

黑子凑过来,鼻尖碰了一下围巾,就猛地缩了回去,喉咙里又开始响。

我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但它身上那股陌生的香味,跟黑子的反应之间,总让我觉得有什么地方漏掉了。

夜里,高远给我打电话,问我对梦瑶的印象。我说:“姑娘挺懂事的。

那你咋不怎么说话?”他说,“爸,你是不是对她有啥意见?

“我能有啥意见?你俩好好处就行。”

他笑了一声:“对了,爸,我想着,今年年底要是差不多,就把事办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么快?”

都处了半年了,人也挺好的,岁数也不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她商量商量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黑子趴在我脚边,脑袋搁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我伸手摸了摸它:“你告诉我,你到底闻到了啥?

它没动。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一片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没露什么,心里却搁着事。

黑子从来不乱叫。

跟了我八年,出过那么多次任务,它不会无缘无故冲一个人低吼。

它的判断,我信得过。

可我也说不清它到底在警戒什么。

它盯着的是刘梦瑶的包。

当天刘梦瑶进门,黑子是冲着她的包叫的。

晚餐时围着围巾嗅,也像闻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来想去想不通。

周四晚上,高远带刘梦瑶来吃饭。

我带了两斤排骨,刘梦瑶主动进了厨房,说要做红烧排骨。

她系围裙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黑子蹲在客厅门口,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但没有再叫。

吃饭时刘梦瑶给我夹菜,笑着问我:“叔叔,您要是不习惯我的话,我和高远可以晚点再定。”

我放下筷子:“你想多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她笑了笑,没再吭声。

高远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翻上来。

那顿饭吃到一半,刘梦瑶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挂掉了。

过了一分钟又响了,她又挂掉。

第三次,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接的,说了两句,声音压得低。

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淡了几分。高远问:“谁啊?

“没谁,推销的。”

她坐下来继续吃饭,手很稳。但我注意到她接完电话之后,放在桌上的筷子尖轻轻颤了两下。

那晚他们走后,我坐在堂屋里,翻出通讯录,找到贾德健的名字。

他是刑警队的老人,退休后还在局里返聘。

老同事了,不常联系,但关键时候能托底。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事情,一旦查了,就收不回来了。我想再等等。

可是没有等来我想等的。

周日早上,黑子突然跑到门口,对着门缝的方向低吼。

我打开门,看见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我弯腰捡起来,撕开一看,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刘梦瑶,站在一间婚庆公司的门口,正和人说话。

旁边还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她不像她说的那样。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有寄件人,没有落款。

我把照片压在柜子底下,没有告诉高远。

但那行字像钉在脑子里一样。

不像她说的那样。

她说的什么?

父母都走了。

老家安城。

晚上我带着黑子出去遛弯,走了很远,走到河堤上。

风很大,我蹲下来,给黑子解开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