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在午夜响起来的时候,我刚关了电视,准备睡觉。
打开门,马雅琴站在楼道里,羽绒服上全是雪碴子,脸冻得发白。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黄酒。
“德江,我后悔了。”她嗓子哑着,眼眶通红。
我还没说话,楼道灯突然灭了。黑暗里,有人踩着碎步走上来。
是唐雨馨。她穿着件驼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老沈,”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马雅琴,“我听说你这边有点事,过来看看。”
两个女人在楼道里对视。雪花从没关好的窗户飘进来,冻得我骨头疼。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沈小雨发的消息。
“爸,妈留了三封信给我。她说,等你最乱的时候,一封一封给你。”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还没告诉女儿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01
那个雪夜之后,我连着几天没睡好。
不是怕什么,是心里头堵得慌。我一个五十二岁的国企老科长,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按部就班地活着,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两个女人堵在楼道里。
马雅琴是我前妻,离了十六年了。
当年她嫌我没出息,嫌我不肯辞职下海,嫌我一个月工资不够买一双高跟鞋。儿子三岁那年冬天,她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没多久就离了婚。
手续办得很快,民政局门口她说了句“沈德江你这辈子就这样了”,转身就走了。
后来她改嫁了一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我听说那些年她住过别墅、开过好车、穿金戴银。
而我一个人在厂里上班,带着女儿小雨,闷头过日子。
妻子去世那年,小雨刚考上研究生。
我记得那天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眼泪止不住地流。护士来扶我,我摆摆手说没事,可站都站不起来。
这两年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去菜市场逛逛,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同事说再找一个吧,我说不急,等小雨毕业了再说。
谁知道突然就冒出两个女人来。
姐姐沈秀兰是最着急的那个。她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唐雨馨就是她领来的。
“你弟妹是省城人,老公前年走了,留了两套房。人家条件好着呢,就是图你这个人实在。”姐姐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好像捡了个大便宜。
唐雨馨确实不一般。第一次见面她穿了一件藏蓝色毛衣,头发盘起来,看着干净利落。说话温温柔柔的,不紧不慢,听得人舒服。
她说她在省城住了十多年,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前年肺癌走的。女儿出国留学了,一个人在家待着没意思,想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
“沈大哥,我这人不挑,就图个安安稳稳。”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我。
我低着头扒饭,没敢接话。
那顿饭是她买的单,我说请她,她不让。临走还往我包里塞了一盒茶叶,说是朋友送的。
姐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路上说“这个好,这个好”。
我心里却打鼓。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会看上我?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住的是厂里的老家属楼,楼道的墙皮都掉了。跟人家两套房一比,寒碜得没法说。
可唐雨馨不在乎。
她每周都来,有时带一锅汤,有时带几盒点心。进门就帮我收拾屋子,洗衣服、拖地、擦窗户,干活利索得不像个富太太。
有一次我回家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开着,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一瞬间,我鼻子有点酸。
这个屋子里,两年没有女人做饭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那笑容挺暖的,暖到我差一点就点头答应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什么不对,就是心里不踏实。像踩在棉花上,看着软和,却使不上劲。
02
马雅琴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单元门口。走近了才发现是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多了不少皱纹。
“德江。”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抖。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她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想跟你聊聊。”她站起来,拎起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袋子,“我给你带了点自己腌的酸菜,你以前最爱吃的。”
我没接话,也没看她手里的袋子。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德江,我想借点钱。儿子要结婚了,差八万彩礼。我实在没办法了……”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
我心里一紧,看了看她脚上那双起了毛的棉鞋,又看了看她冻裂的手。
“上楼说吧。”我叹了口气。
进了屋她四处打量了一圈,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目光停在我亡妻的遗像上。
“她走了两年了?”
“嗯。”
“你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她声音软下来,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没接她的话,转身去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翻出了茶几抽屉里的老相册,正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相册是小雨小时候的,里面有一些我和前妻的合影。
她翻到一张照片,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房子,她抱着儿子站在阳台上,我蹲在旁边,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多好啊。”她喃喃地说,眼泪掉下来,砸在相册上。
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德江。”她擤了擤鼻子,抬起头看我,“当年是我太年轻,太傻了。嫌弃你穷,跟着别人跑了。这些年我过得也不容易,改嫁那家后来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日子比以前还苦。我每天都后悔,真的……”
“你要多少?”我没让她说完。
“什么?”
“我说钱,你要多少。”
她愣了愣,小声说:“八万。不,你要是手头紧,五万也行。”
“我考虑考虑。”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八万块我有。妻子去世前看病花了不少,但厂里的补助和亲戚凑的份子钱还剩一些。加上我这两年攒的工资,拿出来不难。
可我不想给。
不是因为我不舍得,是因为她当年走得太绝情。离婚那天她把我攒了三年才买的结婚戒指扔在地上,说“沈德江你这辈子就值这个价”。
那句话我记了十六年。
可我又狠不下心不管。她日子确实不好过——头发白了那么多,手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泥。
我想起儿子,那个三岁就被他妈带走的孩子。
这些年我给过他生活费,每月按时打,从来没断。但见面很少,一年一次都算不上。
他现在要结婚了,我作为亲爹,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
思来想去睡不着,我给小雨打了个电话。
“爸,你怎么想的?”小雨在电话里问。
“我不知道。”
“你犹豫了,”小雨顿了顿,“爸,你心太软了。”
“那是你哥。”
“我知道。”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爸,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三封信。她说,等你最乱的时候,让我一封一封给你。”
“什么时候的事?”
“她住院那会儿写的。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想,从来不想自己。她怕你以后被人欺负。”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一封信我明天给你寄过去。”小雨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敲在心上。
两个女人,一个旧爱一个新欢,一个在楼下蹲着等,一个在电话里笑着问。
我这辈子最怕做选择。
年轻时怕,中年时也怕。现在都五十二了,还是怕。
03
第二天姐姐沈秀兰就找上门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马雅琴来借钱的事,进门就急:“德江你糊涂了!她那种人你还理她?”
“她日子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是她自找的!”姐姐气哼哼地坐下,“当年她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
那些年她三天两头跟我吵架,嫌工资低、嫌房子小、嫌我不会来事儿。
有一回同事来家里吃饭,她当着人家的面说“沈德江这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她现在是看你要嫁拆了,眼红了。”姐姐压低声音,“我听人说那套老房马上要拆,补偿款少说六七十万。你想想,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来。”
“我没说要跟她复婚。”
“你不说,她心里能没这想法?”姐姐喝了口水,“那个唐雨馨多好啊,人家不图你钱,不图你房,你跟她过日子,后半辈子享福。”
“姐,我跟唐雨馨才认识一个月。”
“一个月怎么了?处得来一个月就够了,处不来一辈子也白搭。”
姐姐说话从来这样,直来直去,不给人留余地。
我没吭声。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着姐姐说的话。
真有那么巧吗?
马雅琴离婚十六年没联系,偏偏我认识唐雨馨之后就冒出来了。儿子要结婚是事实,但有没有别的打算,我说不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太小人。
她日子确实苦。那天在她身上闻到的不是烟味,是厨房油烟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穿的那件羽绒服领口都磨破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一个快五十的女人,蹲在雪地里等人,说自己在后悔。
我咬咬牙,决定先拿两万块给她应应急。
钱还没送出去,唐雨馨出事了。
04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一个退休的老同事。
车棚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唐雨馨和一个男人站在门诊楼后面的停车场边上。
两人靠得很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下意识停了脚步,躲在墙角后面。
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身材精瘦,看起来不像善茬。
“我跟你说过了,那笔账不能拖了。”男人的声音透过风声传过来。
“再给我点时间。”唐雨馨的声音有点抖。
“半年了,我够给你面子了。”男人冷笑了一声,“你是真打算在这儿找个冤大头帮你填窟窿?”
“不是。”
“不是?那个姓沈的老头子,你跟我说是来散心的?”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你胡说什么?”唐雨馨声音变了。
“我查过了,他住的那片马上拆迁。你倒是会挑地方,找个拆迁户当后路。”
“我没有那个意思!”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后天的账,你看着办。”
男人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明天我来找你”。
唐雨馨靠在墙上,捂着脸好一会儿没动。
我站在墙角,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
原来她是这个打算。
那什么富商遗孀、女儿留学、两套房子,全是假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是生气,是难受。
这两年来头一回有个女人对我这么好,结果是看中了我那套快拆迁的老房。
我转身走了,没让她看见我。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妻子的遗像。
“小慧,你说得对,我这人心太软。”我自言自语,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天晚上唐雨馨打电话来,我没接。
她又发了条消息:“德江,明天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手机,心里像烧了一锅冷水。
想跟她说算了,别来了。
可又想知道她打算怎么编。
犹豫了半天,我回了个“明天晚上”。
05
第二天晚上七点,唐雨馨准时来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进门也没说什么,把汤倒在碗里端给我:“排骨炖萝卜,我炖了一下午。”
我没接。
“放那儿吧。”
她看出我不对劲,在对面坐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德江,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低下头,两只手互相攥着,指节发白。
“我本来想今天晚上告诉你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德江,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有些是我编的。”
我心里一凉。
“我是省城人,老公也确实是得病走的。但他走的时候公司欠了一屁股债,我没继承什么遗产,反而背了不少账。”
“我女儿也不是出国留学,是在省城读大学。我给她攒的学费,都让我拿去还债了。”
“那两套房也是假的,我住的房子是租的。”
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
“我来这小城,是想躲债。也是想着,找个踏实的人重新开始。王永宁是以前公司的合伙人,他追着我要债。你那天在医院看见的人,就是他。”
我愣住了。
她全知道。知道我看见了。
“德江,我是有私心。认识你的时候,确实打听过你那套房要拆的事。可后来我发现你是个好人,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她从包里掏出两张纸,摊开放在茶几上。
是一份婚前财产公证,日期是三个月前。
上面写着:唐雨馨自愿放弃沈德江名下所有财产及可能获得的拆迁补偿。
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这公证书我早就办好了。”她看着我,“我图你这个人,不图你那套破房。”
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纸,又看她。
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没擦。
一个快五十的女人,在陌生人面前哭成这样。
我不知道该信她哪句话。
可我知道,一个愿意签这种字的人,不像在骗我。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想静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德江,我说的那些,你能信多少信多少。我不强求。”
门关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保温桶里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06
马雅琴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
她听说我要给她的钱改了主意,只拿两万,急了,打电话来说要当面谈。
我没让她进家门,在楼下见的面。
她站在花坛边上,头发随便用皮筋扎着,眼睛肿着,一看就哭过。
“德江,你怎么能这样?儿子结婚是大事,二万够干什么的?”
“我只有这么多。”
“你骗谁呢?你这套房马上一拆,少说五六十万。你一个人,花得了那么多吗?”
姐姐说得没错,她就是冲着钱来的。
“房子还没拆呢。”
“迟早的事!德江,你想想,咱俩好歹有个儿子。你把钱给了我,将来也是给儿子的。你给别人,人家能真心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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