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碗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瓷片和热汤溅开,沾湿了她的拖鞋。

她没低头看,眼睛死死盯着餐桌上那张名片,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窗外蝉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在走字。

半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董永康办公室时,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调岗的事,再等等。”这半年,我的等,换来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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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的天,春寒料峭。

我第三次站在行政部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刘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说陈工,董总今天行程排满了,要不您改天再来?

我手里捏着那份调岗申请的回执单,纸质已经有点发软,边角卷起来了。

我说行,那我明天再来。

走出行政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技术部,工位上的同事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还没批下来?

我摇了摇头。

老张叹了口气说,按理说你这个资历,调岗就是走个流程的事。

他欲言又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在这家厂子干了十二年。

第一年,我在车间跟着师傅摸爬滚打,夏天四十度的高温,汗水湿透后背,没人吭声。

第七年,我带了团队,攻克了三个技术难题,拿过年度优秀员工。

第十一年,我提交了调岗申请。

原因很简单,我父亲去年查出了肺病,隔三差五要去医院。

我妈年纪也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寻思着调到离家近的分部去,方便照顾家里。

申请书递上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

起初我以为流程走得慢,后来才知道,真正卡住这道审批的人,是分管技术的副总董永康。

我和董永康见过几面,都是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

他是徐玉琳的大学同学,也是她最要好的异性朋友。

比我早来公司两年。

那天晚上回家,徐玉琳已经做好了饭菜。

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我坐在餐桌前,她一边给我盛饭一边问今天的面试结果怎么样。

我说见到了人事,也见了技术主管,他们欢迎我过去。

她筷子顿了一下,声音轻轻的,那你原来的工作怎么办?

我说辞职。

辞职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徐玉琳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

她问我,你是不是又去问了?

我说问了,还是那个答复。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碗里,没说话。

我放下碗看着她说,玉琳,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我的眼睛。

我说,董永康是不是故意卡着我?

她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但他脸上还是笑着的,你别瞎想,永康又不是那种人。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有些话,问一次就够了,再问下去,就是自取其辱。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

风很凉,吹得烟灰飘散。

我看着楼下的路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董永康和徐玉琳的关系,从大学一直好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比我认识她还早。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纯友谊,可当调岗申请被他压了大半年的时候,我开始怀疑,有些东西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窗台上有盆栽,是我爸去年冬天养不了送过来的,好几个月了,一直蔫蔫的。

我掐灭烟头,给它浇了浇水。

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徐玉琳在收拾餐桌,她向来收拾得利索。

02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四月中旬。

我父亲的病忽然加重了,住进了医院。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走廊里给徐玉琳打电话,说这周请几天假,在医院陪护。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那你工作上的事怎么办?

我说调岗的事不急,人要紧。

她没再说什么。

我在医院待了五天。

白天扶着父亲做检查,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

父亲瘦了,胳膊上全是针眼。

他躺在病床上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把你拖累了。

我说爸,你说什么呢。

第五天下午,接到徐玉琳的电话。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说调岗的事有眉目了,董永康松口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今天董永康来家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你的调岗申请,说只要医院这边事忙完了,就去办手续。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徐玉琳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问我在听吗。

我说听见了,谢谢你。

我挂断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光,明明该高兴的事,心里却堵得慌。

他为什么忽然松口了?

他来我家做什么?

是单纯的顺手之劳,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天后我回到公司。

调岗手续卡在了最后一道环节:董永康的签字。

我拿着审批表站他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董永康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他说:“老陈那个调岗,先放一放吧。”另一个声音是部门主管彭福生的:“上次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变卦了?”董永康笑了笑:“现在公司事多,人手紧,他走了,你扛得住?”彭福生没说话。

我站在门外,手指收紧,攥着那张已经等了大半年的审批表,纸张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我抬手推门进去。

董永康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老陈你回来啦,令尊身体怎么样了?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审批表放在他办公桌上,说多谢董总关心,我既然回来了,这事能不能今天签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说老陈啊,现在公司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这一走,手头几个项目怎么办?

我说这个你放心,我手头的活早就交接好了。

他没接话,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说了一句:“老陈,你要是实在想走,我也不拦你。不过我劝你再考虑考虑,有些决定做了,可就没法回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好了,就不用考虑了。”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在审批表上签了个名字。

签完他把表推给我,脸上挂着笑,祝你新岗位一切顺利。

我接过来的时候,瞥见他那支钢笔的笔帽上刻着两个字:玉琳。

我的血往脑门上涌。

那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钥匙尖刮上去的。

我拿着审批表的手微微发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回到工位坐下来,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审批表。

上面确实有董永康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但看着那两个字,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我决定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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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好名,送到人事部。

人事经理丁玉琼看着那封辞职信,一脸意外地问老陈你这是怎么想的?

好好的技术骨干,说走就走?

我笑着说家里有些事要处理,想歇一歇。

她没再追问。

辞职的事很快传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拉我到食堂角落,说你疯了?

十二年了啊,说走就走?

我说想好了。

他看看我的脸色,说你前几天不是说调岗批了么?

怎么又变辞职了?

我说批了,但我不想去了。

他没再追问,站起身去倒了杯水。

我看着他背影,想跟他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办公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有的人惋惜,有的人好奇,还有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不在乎。

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心里的疑团弄清楚。

当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父亲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我今年四十五了,二十岁参加工作,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二十五年,图什么呢?

我想起去年冬天,父亲从老家来城里,我带着他去配眼镜。

他坐在眼镜店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价签,看了半天,挑了最便宜的那副。

我说爸,这个戴着不舒服,换好一点的。

他说不用,能看清就行。

我站在眼镜店里,眼眶发热。

父亲操劳了一辈子,老了,连一副好眼镜都不舍得。

可我呢?

在一家干了十二年的公司,连一个调岗申请都要看人脸色。

晚上回到家,徐玉琳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看见我进来,说喝汤吗?

我换好的。

我说不喝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关了电视,偏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试探的神色。

她说上午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辞职的事。

我没说话,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她开口说:“陈金,你是不是因为我?”我转头看着她,问她:“因为你什么?”她咽了一下唾沫:“因为董永康。”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笑容估计比哭还难看。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一阵发堵。

其实我多希望她能主动跟我说点什么,哪怕说“董永康跟我提过你”也好。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好像那些人、那些事,跟她完全没关系一样。

04

辞职手续办了一个多星期。交接工作,整理文档,退还设备。那段时间我不怎么和老同事接触,就闷头干活。

周五下午,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一个保安过来了,说陈工,董总请您去一趟他办公室。我愣了一下,说知道了。收拾完手里的东西,我上了三楼。

董永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他推过来一份东西,是一份交接单。

他说你手头的项目我都看过了,整理得挺干净。

我说应该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老陈,有些话我之前不方便跟你说。”我看着他。

他说:“你这一步走出去,也许走得对,也许走错了。但不管你怎么想,我该做的都做了。”我说你做什么了?

他指了指那份审批表(复印件)上的签名:“你说呢?”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审批表上,我的名字、申请日期、调岗部门都在,唯独“审批意见”那一栏,董永康签的字下面是空白的。

他慢慢地说:“我从来就没有扣过你的调岗申请。是你自己等不住。

我盯着那张纸,脑海里翻涌着这半年来每一次来行政部问,每一次得到的答复,每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时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原来他每次看见我,都是想告诉我这句话?

他说你总觉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申请被压着,可能不是我的意思?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罢了,都到这个份上了,说这些也没意思。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压在抽屉里,说出去吧,以后……以后自己小心点。

我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金,你父亲的后事料理好了吗?”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父亲上周出院了,谁告诉他的?

我没有回头,说好了。

他说,那就好。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但董永康那句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是怎么知道我父亲住院的?

又是怎么知道我父亲已经出院了?

我一边想,一边下楼,迎面撞上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见徐玉琳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像是专门等着我。

她问我,你的离职手续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她想了想,把保温桶递给我,说这个给你,你爸最爱喝的鲫鱼汤,我给你装好了。

我接过来,说谢谢。

她轻声问我,你辞职的事,爸知道了吗?

我说还没跟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等你找到新工作了再慢慢讲。

我提着保温桶站那儿,看着她转身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堵着,又沉又闷。

她打车走了,我没叫住她。

晚上回到医院,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父亲醒了。

他看着我,问今天上班累不累?

我说不累。

他看了一眼保温桶,说是玉琳做的吗?

我说嗯。

父亲笑了笑,说这孩子有心了。

我坐在床边,没接话。

父亲忽然又说了一声:“阿金,调岗的事,要是实在不成就算了吧。爸这病,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路,你不用为了我跑来跑去的。”我说没事,我已经调好了。

他信了,闭上眼睛又睡了。

我坐在病房里,听着仪器滴答的声音,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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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后的第三周,我入职了新公司。

华宇科技,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厂,给了我技术总监的位置。

办公环境很好,窗明几净,窗外的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入职第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满屋子的新同事。

有人在外面敲门。

我说请进。

进来的是技术部的小伙子,叫周高远,大概二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点书生气。

他递给我一份项目计划书:“陈总,这是您接手项目的全部资料,您过目。”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看到项目名称的时候,我愣住了。

风能发电机控制系统升级改造。

这个项目,我太熟悉了。

上家公司三年前启动的核心项目,我牵头做了两年。

周高远见我发愣,问我陈总,这个项目有问题吗?

我翻到第二页,看到了合作单位一栏,里面赫然写着四个字:宏远科技。

我的前东家。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费劲心思离开的地方,兜兜转转,以另一种方式又回来了。

合作方是他们,对接人一栏的名字,写着董永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老天爷这么爱开玩笑。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陈金那边怎么样?他什么反应?”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他还没看完项目书,暂时不知道合作方是我们。”这是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先前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找个机会,把材料放他桌上吧。不用遮着藏着了,反正迟早要知道。”

我站在门外,脚底像生了根。

会议室里灯光很亮,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排椅子,空着几个,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身形很高,微微发胖,看起来有些疲惫。

虽然他背对着我,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董永康。

他也来华宇了?

那他在电话里说要找我,是为什么?

对,他是来找我的。

我转身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里。

好半天,胸口那口憋闷的气才缓缓吐出去。

我拿起手机,给徐玉琳发了一条微信:“你和董永康,还有联系吗?”

她回得很快:“什么意思?”我说:“他好像来华宇了。”那边半天没回。

过了大约五分钟,她发过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陈金,我不知道你看到什么了。但董永康去华宇,是为了跟你当面说清楚那件事。”

我问:“哪件事?”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