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箱“啪”地掉在地上。
我蹲在楼道口拆包装,一层、两层、三层胶带,心想丁振这人虽然差劲,起码知道寄东西要包严实。
撕开最后一层,我看见一个书包。
针脚歪歪扭扭,背带断了一根打着死结,布料磨得透光。
“好你个丁振!”我差点把箱子摔下楼。
丁妙彤放学回来,看见破书包跟捡到宝似的,搂在怀里不撒手。我一把夺过来要扔,她急得大叫:“爸爸说有信!夹层里有信!”
我愣了愣,伸手去掏。
信没摸着。摸到一本存折。
翻开第一页,存入日期:2021年3月。存款人:丁妙彤。
一笔,两笔,三笔……每月不落。最少的三百,最多的两千。
我手指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三万六。
抬头看丁妙彤,她抱着书包等信,眼睛亮亮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01
那个破书包就搁在茶几上。
我盯着它看了快半个小时,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丁妙彤已经睡了,抱着书包枕在脑袋底下,嘴角还挂着笑。
这孩子,一年到头没跟她爸见过几次面,一个破书包就能高兴成这样。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回到客厅,把那本存折又翻出来。
第一笔,2021年3月15日,300元。
那时候丁振刚再婚三个月。
我记得清楚,那年春节他带着蒋娱来见我,说是“让你认识认识”。
蒋娱穿得光鲜,拎着LV包,进门就打量我的出租屋,眼神里带着嫌弃。
丁振坐在板凳上,头都不敢抬。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送走他们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丁振送的烟酒全扔垃圾桶里了。
第二笔,2021年4月10日,400元。
第三笔,2021年5月8日,500元。
我翻着存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几年我一直在骂丁振。
骂他没良心,骂他窝囊,骂他不是个男人。
丁妙彤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送,就她没有。
有一次下大雨,她站在校门口等,等了好久好久,最后淋着雨跑回来。
我问她等谁,她说“等爸爸”。
我搂着她哭了半宿。
那时候丁振已经三个月没来看她了。
他再婚以后,蒋娱给他立了规矩:不许单独见前妻的女儿,要见也得她陪着。
蒋娱忙店里的事,哪有功夫陪他去见孩子。
他就不来了。
我打过电话骂他,他接起来,沉默着听完,说一句“对不起”,挂了。
再后来,抚养费也从八百降到五百。我打电话质问,他说“蒋娱说我还有儿子要养”。
我气疯了,在电话里骂了他整整二十分钟,他没挂,也没反驳,就那么听着。
骂完以后,我把他电话拉黑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跟他开过一次口。
丁妙彤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我一个人扛。
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十五块钱,我拿五块钱买挂面,让丁妙彤吃饱,自己喝两碗面汤扛过去。
但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她爸一句好话。
有一次她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咬着牙说:“你爸有新家了,有儿子了,顾不上你。”
她低下头,很久很久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问了。
我翻着存折,手指停在最后一笔。上个月,2000元。日期是5月28号。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开滴滴的人我见过,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也就挣个三四百。刨去油钱、车租、平台抽成,到手的没多少。蒋娱那人精得很,肯定把钱攥得死死的。
这三千两百块钱,他到底怎么存下来的?
我想打电话问,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问他干什么?问他是不是良心发现了?问他是不是觉得对不起闺女了?
我咬着嘴唇,把存折合上,塞回书包里。
明天去银行查查。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一大早就把丁妙彤送到姥姥家,自己骑着电动车去银行。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我在柜台前排了一会儿,轮到我了,把存折递进去。
“麻烦帮我看一下,这个存折还有多少钱。”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存折翻了翻,在电脑上啪啪敲了几下。
“女士,这本存折的余额是三万六千四百二十元。”
“那最近一笔是什么时候存的?”
她看了看:“今年5月28号,存入2000元。”
“能查到开户行吗?”
“是邮政储蓄,具体哪个网点……上面没有显示。这本存折是定期储蓄,自动转存的。存的时候没有绑定银行卡,是现金存入的手工单。”
我愣住了。
没有绑定银行卡,只有手工单。
也就是说,他每个月都是揣着现金去银行存的?
我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丁振结束一天的活,身上还带着汗味,跑到邮政储蓄网点,填一张存款单,把皱巴巴的钱递进窗口。
“女士,您还要办什么业务吗?”
“不,不用了。”
我拿着存折走出银行,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丁妙彤姥姥打来的。
“你干啥去了?彤彤问你了。”
“妈,我带她去你那儿了,我有点事。”
“什么事?”
我想了想:“回头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那是几年前丁振常带丁妙彤来吃面的地方。
我进去点了碗面,老板娘认出了我:“哟,你不是丁哥媳妇吗?好久没见了。”
“我不是他媳妇。”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了笑:“哦,对,离了是吧?你看我这脑子。”
她端面上来的时候,多嘴了一句:“丁哥倒是常来。”
“常来?”
“可不是嘛,每个月都来一回,坐在那个角落里,点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吃完就走。”
“他一个人?”
“一个人。有时候吃完又会打包一份,说是‘带回去给儿子’。”老板娘压低声音,“有几次我看着他在那儿写东西,写得可认真了,写完夹在一本书里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书?”
“我也不知道,就一本旧的,封皮都没了。他写得可仔细了,有时候写完了还撕了重写。”
我放下筷子,结了账走了。
老板娘在后面喊:“哎,面还没吃完呢!”
我没回头。
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丁振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他要是真有那份心,为什么不直接来看孩子?为什么不把抚养费按时给?为什么非要偷偷摸摸存钱、偷偷摸摸吃面、偷偷摸摸写东西?
他到底在怕什么?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丁妙彤的书包,把存折又拿出来翻了翻。
三万六千四。
对丁振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一个月撑死了挣八千,蒋娱管着家,还得养儿子,能给自己的零花钱能有多少?
他愣是攒了三万多。
我坐在床边,盯着存折上的“丁妙彤”三个字。
不是我的名字。
是他的。
他是用自己的名字存的,但附注栏里写着“父亲代管,用于女儿教育”。
我眼眶一热,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丁振。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他沙哑的声音:“存折……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个……你看着处理就行。反正本来就是给闺女的。”
我咬着嘴唇:“你这钱……哪儿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每天多跑几小时夜班,存下来的。”
“蒋娱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怕她发现了跟你闹?”
他苦笑:“闹就闹吧,反正我也没几件值钱的东西让她砸。”
我握紧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那个……闺女还好吧?”
“好。”
“那就好。”
他又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书包……是我自己缝的。你别嫌破,我手艺不好。”
“你自己缝的?”
“嗯。蒋娱不让买,我就在旧货市场买了块布料,照着原来的书包样子缝的。缝了好几个晚上,还是缝得歪歪扭扭的。”
我鼻子一酸,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
“我挂了,还得跑一单。”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存折上。
03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丁振的声音。
“那个书包是我自己缝的。”
一个大男人,自己缝书包?
我想象着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缝了拆、拆了缝,最后成品还是歪歪扭扭的。
他图什么?
就为了让丁妙彤有个书包背?
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丁妙彤。她抱着那个破书包,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书包的布料,粗糙的尼龙布,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旧货市场淘来的。
可他愣是缝出了个书包的样子。
我轻轻把书包从她怀里抽出来,又翻了翻夹层。
除了存折,还有一张折叠的发黄的纸。
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丁妙彤的照片。
那张照片我有印象,是丁妙彤三岁那年,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拍的。丁振抱着她,她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字:“彤彤三岁生日,第一次骑旋转木马,笑得真好看。”
这是他的笔迹。
我翻到下一张。是丁妙彤五岁那年的入学照,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得笔直。
背面写着:“彤彤上小学了,妈妈给她买的新书包很漂亮。我在校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她跟同学有说有笑的,过得挺好。”
再下一张,是丁妙彤七岁那年,我在出租屋里给她拍的。她正在写作业,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
背面写着:“彤彤学习很认真,跟她妈一个样。作业好多啊,我看了几页,有点心疼。”
我翻完所有照片,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字。
一共二十三张。从丁妙彤三岁到现在,每年几张。
每张照片的背面,都记录着她的成长:第一次掉牙、第一次得奖状、第一次骑自行车、第一次自己梳辫子……
这些我都记得,因为是我陪着她经历的。
但我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在偷偷看着。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是今年春天拍的。丁妙彤在学校门口,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朵花,笑得很甜。
背面写着:“彤彤长大了,跟她妈越来越像了。今天是她八岁生日,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等她放学。她跑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有泪痕。跟她妈吵架了吧?爸爸不在,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我拿着照片,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在。
在面馆的角落里,在校门口远远地站着,在出租屋外偷偷看着。
只是从来没出现过。
我擦干眼泪,把照片和存折重新塞回夹层,把书包放回丁妙彤的枕头边。
她翻了个身,把书包搂进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丁振住的小区。
那是个老旧的小区,楼栋前停着几辆电动车,垃圾桶边堆着空瓶子。我找到丁振租的单元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正犹豫着,楼道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出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请问……丁振住这儿吗?”
“丁振?住四楼,401。”老太太打量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老太太叹了口气:“哎,那小伙子,命苦啊。天天早出晚归的,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整天跟他闹。”
“闹什么?”
“还能闹什么?嫌他挣得少呗。”老太太压低声音,“有时候半夜都能听见他们在楼上吵架,摔东西的声音。第二天一早,他又照常出车去了,脸青鼻肿的,也不知道是被打还是累的。”
我站在楼道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谢谢阿姨。”
我转身要走,老太太又叫住我:“闺女,你要是能劝劝他,让他多为自己想想。这人啊,不能光想着别人,自己也得活着。”
我点点头,骑车走了。
04
周一早上,我送丁妙彤上学。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松开我的手,朝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我顺着她跑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正蹲在校门口对面的花坛边上。
丁妙彤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喊了一声:“爸爸!”
那个男人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
丁振。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他看见丁妙彤,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彤彤。”
“爸爸,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顺道过来看看你。”
丁妙彤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身上:“爸爸,你给我的书包我收到了!我喜欢!谢谢爸爸!”
丁振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喜欢就好。”
我在不远处站着,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发热。
丁振抬起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扶着丁妙彤的肩膀,轻声说:“彤彤,上课要迟到了,快进去吧。”
“爸爸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
“拉钩!”
丁振伸出手,跟丁妙彤拉了拉钩。
丁妙彤跑进校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句:“爸爸你瘦了,你要多吃饭!”
丁振笑着点了点头,眼眶却红了。
等他站起来转身要走,我走了过去。
“丁振。”
他回过头,看见我,有些局促:“你……你怎么在这儿?”
“送孩子上学。”
他点了点头:“哦。”
“你吃早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没。我一会儿去吃。”
“对面有家面馆,我请你。”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面馆的老板娘认识我们,看见我俩坐在一起,眼神有点古怪,但没多说什么,端了两碗牛肉面上来。
丁振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
我看着他面前那碗面:“你多久没吃早饭了?”
“天天吃。”
“吃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路边买个馒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存的钱,都是这样省出来的?”
他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丁振,你到底图什么?”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就想让闺女过得好一点。”
“我有手有脚,能养她。不需要你这样做。”
“我知道你能。”他的声音低低的,“但我记得离婚那天,你抱着闺女站在小区门口,我转身走的时候,你冲我喊了一句话。”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抱着丁妙彤,站在门口,冲他喊:“丁振,你记住,你要是有本事,就别让你闺女受苦!”
“我记住了。”他说,“这些年,我一分钱没忘过。”
05
那碗面吃了整整一个钟头。
我没怎么吃,丁振也没怎么吃。我们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的肝……检查了吗?”
“查了。”
“结果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良性的,不是癌。医生让我多休息,别太累。”
“那你累不累?”
他苦笑:“开滴滴嘛,天天坐着,累哪儿?”
“我问你身体。”
他低着头:“还好。”
“还好是几个意思?”
“就是……还好。”他抬起头,“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我没说话,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那天你寄书包,是觉得撑不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当时查出来肝脏有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占位,吓到了。我怕万一真有点什么事,存折里的钱取不出来,耽误了闺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怕你不要。”
“你是啥人我清楚。”他说,“你犟得很,我要是直接给你钱,你肯定骂我,不会要。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把存折藏在书包夹层里,让你自己发现。”
我想起那天拆快递时的愤怒,心里一阵发酸。
“你就不怕我真把书包扔了?”
“不会。”他说,“彤彤的性子我了解,跟她妈一样犟,但心软。她见我寄的东西,肯定会留着。”
我低头看着桌面:“那你打算后面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钱,我收还是不收?”
“你收下,给闺女留着。长大了用得上。”
“你不跟蒋娱商量?”
他摇头:“不用商量,这钱是我的,跟她没关系。”
“你就不怕她知道?”
“知道就知道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大不了再吵一架,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丁振,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
“你这样子……我看着难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低低的:“难受就对了。我也难受。”
那天从面馆出来以后,我骑车去了银行。
我拿着那本存折,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
“女士,您要办什么业务?”
“我想……把这本存折的名字改一下。”
“改名字?这是定期存折,不能改户主名字。”
“那我能取出来吗?”
“可以,但是提前支取会损失一部分利息。”
“那算了。”
我把存折收好,走出银行,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我想起丁振说的话:“我就想让闺女过得好一点。”
他说的“好一点”,不是穿得多好、吃得多好,而是哪怕他不在了,闺女至少还有一笔钱,能用得上。
他攒了三万多,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攥紧存折,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回到家,丁妙彤已经放学了。她抱着那个破书包,坐在床上,正在翻看里面的照片。
“妈妈,你看,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的照片。是丁振藏在书包里的那些,一共二十三张。
“妈妈,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丁振拍的。他在校门口远远偷拍的。他在出租屋外面拍的。他在公园角落里拍的。
这些年,他就是这样记录着她的成长。
“是你爸拍的。”
“我爸?”她眼睛亮起来,“我爸拍的?”
“嗯。”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想等你长大了再看。”
她低头看着照片:“妈妈,我爸爸是不是很辛苦?”
我鼻子一酸:“为什么这么问?”
“他瘦了好多。上次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胖胖的,现在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他为你攒钱,不舍得吃好的。”
“那我能把饭分给他吃吗?”
我愣了一下,眼泪啪嗒掉下来:“能。”
06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丁振住的地方。
我本不想去,但心里一直有事放不下。
昨天丁妙彤问我:“妈妈,爸爸生病了没有?我看见他手上贴着胶布,像打针用的。”
我说:“没有,你爸身体好着呢。”
但我自己知道,他在骗我。
那天面馆里,他说“良性”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我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说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眼睛。
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站在楼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正犹豫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楼道里冲出来,差点撞到我。
是蒋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哟,这不是丁振前妻吗?怎么,又来找他?”
“我来找他有点事。”
“他能有什么事?”蒋娱双手抱在胸前,“该不会又是来要钱的吧?”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来叙旧?”蒋娱的嗓门不小,“我跟你说,丁振现在是我男人,你少来骚扰他!”
“我没骚扰他。”
“没骚扰他?那你那天去面馆找他干什么?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心里一紧:“你看见了?”
“我什么都知道。”蒋娱冷笑,“他天天往外跑,说要跑滴滴,结果跑去吃面、跑去学校看你女儿。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样?”
“怎样?”她哼了一声,“我已经警告他了,再让我发现一次,我就带着儿子回娘家,让他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儿子!”
“你!”
“怎么?不服气?”蒋娱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我跟他结婚那天就说了,他的钱归我管,他的人也归我管。他跟你们家的事,早就翻篇了!”
我攥紧拳头,胸口一股火气直往上窜。
“那他的钱呢?你管得住吗?”
蒋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存了三万多块钱,你知道吗?”
“三万?”蒋娱的脸色变了,“他哪儿来的三万?”
“他每天多跑几小时夜班攒的。”
“不可能!他的钱我每个月都查,微信、银行卡、支付宝,一分钱都不差!”
“那是现金存的。邮政储蓄,手工单,没有银行卡绑定。”
蒋娱的脸白了。
“他……”
“他给你儿子买的那些牛奶、零食、玩具,表面上是从他零花钱里挤的。但实际上,那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蒋娱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你……”她咬着牙,“他给谁存的?”
“给他女儿。”
“好啊!”蒋娱冷笑一声,“好一个丁振!吃着我的、用着我的,还敢偷偷给前妻的女儿存钱!好啊!”
她转身冲上楼,楼道上传来她拍门的声音:“丁振!你给我出来!”
我站在楼下,听着楼上传来的摔打声、骂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几分钟后,丁振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打的。他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
“丁振……”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
他苦笑:“看到了?”
“她打你了?”
“没事。”
“你脸都红了!”
“她也就这样了。”他摇摇头,“习惯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你先回去吧。”他说,“别让蒋娱看见你,不然她又该闹了。”
“那你呢?”
“我没事。她闹完就好了。”
“回去吧。”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我在乎的不是她。我在乎的,是闺女能过得好。”
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丁振还站在楼道口,瘦瘦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老长。
我骑上电动车,眼泪止不住地流。
07
回到家,丁妙彤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个破书包,翻着里面的照片。
见我回来,她抬起头:“妈妈,你哭了?”
我擦了擦眼睛:“没有,风大,迷了眼。”
她没戳穿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妈妈,爸爸是不是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照片上,都是一个人拍的。”
我从她手里拿过照片,翻了几张。丁妙彤说得对,每一张照片上,丁振都不在。
他站在镜头后面,拍着女儿的背影、侧脸、笑容。
他不愿意入镜。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他……他有自己的家了。”
“他有新家,就不爱我们了?”
“不是的。”
“那他还爱不爱我?”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爱你,很爱很爱你。”
“那为什么不来接我放学?”
“为什么不能带我去吃汉堡?”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一个人?”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爸爸有新家了,知道爸爸有儿子了,知道爸爸很少来看她。
她只是从来不说。
“妈妈,我不是不想爸爸。”她低下头,“我是怕说出来,你会难过。”
我蹲在她面前,抱住她,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彤彤,你爸爸他……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他……他生病了。”
“生了什么病?”
“肝上的病。但是医生说能治好。”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咬了咬牙:“因为他怕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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