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那一截骨头就那么露在土里,黑黄黑黄的,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一截枯枝。

我蹲在井底,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壁,两条腿发软,愣是好半天没敢动弹。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截骨头上,阴影一摇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慢慢动。

我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别慌,岳父交代的事还没办完。

我抄起短锹,尽量绕开那截骨头,往旁边挖。

土比上面松了不少,越挖越软,带着一股潮气。

挖了差不多半尺深,锹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我忙用手刨开浮土,露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皮角。

那东西埋得深,我顺着铁皮角一点一点把周围的土扒开,摸到这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大概有鞋盒那么大,外面裹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又缠着好几圈麻绳。

麻绳早朽了,一碰就断,塑料布也脆得裂开了口子。

我抖着手把塑料布撕开,里面是个铁盒子,锈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得出是黄铜色的底子。

最扎眼的是盒盖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几条封条,封条上似乎有字,但被水泡过,糊成一片,认不出来。

我心里一紧,这就是岳父说的东西。

我试着掀盒盖,纹丝不动。

忽然想起那把黄铜钥匙,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来,钥匙对上了盒盖上的锁孔。

我深吸一口气,拧了一下。

咔嗒一声,锁开了。

那一瞬间,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敲了一口钟。

我没敢马上打开,转头看了看井口。

月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井壁上,灰蒙蒙一片。

没人。

我把铁盒抱出来,塞进外套里,又看了一眼那截露在外头的骨头,心里翻腾得厉害。

我拿短锹又挖了几锹,土里还是那个颜色,硬邦邦的,像是埋了很久很久。

我没敢再往下挖,收好工具,踩着井壁的砖缝爬了上去。

挪好水泥板,我连走带跑地回了屋。

门一关,我靠在门板上,腿软得站不住。

铁盒子在我怀里,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我坐到床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揭开盒盖。

里头是一层油纸,油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被黄褐色的水迹浸透了。

我小心地展开油纸,先掉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碎了小半。

我抖着手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毛笔字,写了满满两页。

字迹工整,看得出写字的人念过几年私塾,但有些笔划微微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

我凑到灯下看,越看越是手脚冰凉。

信开头写着:“永子吾儿,见字如面。爹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你务必记住,若爹出了事,必是蒋万福所害。爹与他多年交情,到头来,钱财上翻了脸,他逼我写下这等决绝之书。若我没了命,这封信便是铁证。你要好好长大,不必替爹报仇,安稳活着便是。爹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

落款是两个字:韩德旺。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韩德旺?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蒋万福我知道,那是岳父蒋德林的爹,蒋诗涵的爷爷,早就死了。

我翻来覆去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有股冷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信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韩德旺和蒋万福是旧相识,合伙做过事,后来翻了脸。

韩德旺怕自己没命,事先写了这封信留给儿子永子。

结果,他真的没命了。

那井底下的骨头……是韩德旺的?

我放下信,又翻了翻油纸。

里面还有一本旧账本,麻线装订的,封皮黑了半边。

我翻开一看,记账用的也是毛笔,字迹和信上的差不多,应该是韩德旺的笔迹。

账本上头几页记的都是买卖进出,收山货、卖皮毛、算账、分钱。

到后面十几页,笔迹突然潦草起来,有几处还重重地涂改了,墨迹划破了纸面。

我仔细辨认,有一行写着:“蒋万福欲独吞货款,与我争执,言语间动了杀意。”另一行写着:“我与他二十年交情,到头来不如一绺铜钱。”还有一行字,被水洇得看不清了,只认得最后三个字:“若我死。”我合上账本,手有点抖。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哐哐响。

我把信和账本原样放回铁盒里,又锁好,塞进床底最深处。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岳父临终前让我挖出来的,是他父亲杀人的铁证。

那他自己呢?

他知不知道井底下埋的是谁?

我想到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又猛地被一个念头惊醒:许丽华说的那句“不能填,填了他睡不着”。

原来蒋德林睡不着,是因为他爹埋了他朋友。

他守着这口井守了一辈子,守着的是杀人的罪。

我躺到天亮,始终没能合眼。

04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

老宅还在办丧事的尾声,院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花圈和纸扎。

蒋建军在堂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断断续续飘到我耳朵里:“……等合同一签,钱立马到账……你放心,那宅子绝对干净,没任何手续问题……”

我把铁盒从床底下拖出来,又重新打开了一遍。

我仔细翻了遍信纸,又翻了一遍账本,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可翻来翻去,除了那封信和账本,再没有别的东西。

我把铁盒翻了个底朝天,发现油纸底下还压着一张更小的纸片,叠成方方正正一小块。

我展开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很稚嫩,像是小孩的手笔。

纸上只有五个字:“爹,我看见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字迹,跟信里工整的毛笔字完全两回事,明显是不同的人写的。

小孩……七八岁的小孩……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在床沿上,疼得龇牙。

如果这纸条是蒋德林写的呢?

他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他爹杀人?

还是看见了怎么埋的人?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落款。

可我几乎敢肯定,这纸条就是蒋德林小时候写的。

他小时候亲眼看见他爹把韩德旺推进井里,或者更糟,帮着填了土。

所以才有了那句“爹,我看见了”。

所以他这辈子才不敢让任何人动那口井。

所以他才在临死前,把这桩事托付给我。

我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上午,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寒。

中午,岳母喊我吃饭,我端着碗坐在灶台边,心里翻江倒海。

蒋诗涵看出我心不在焉,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问我是不是累了。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笑。

吃完饭,我对蒋建军说,老宅的事先缓缓,岳父走了才几天,有点事没理清楚。

蒋建军不乐意了,一只手敲着桌沿:“妹夫,话不是这么说的。房子放一天,价就跌一天。你当是为大哥好,也当是为你们自己好嘛。”

我没理他,出门去找赵瑞祥。

赵瑞祥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七十好几,耳朵背,腿脚不行,记性却好得出奇。

我提了一瓶酒,到他家院子里坐着。

赵瑞祥给我倒了杯茶,眯着眼睛问我:“德林的事了了?”

我点点头,斟酌了一下,问他:“叔,你认识一个叫韩德旺的人吗?”

赵瑞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太明显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没马上答话,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别的,就是收拾岳父遗物的时候,看见个旧本子,上面有这个名字。

赵瑞祥看了我好一阵,才叹了口气:“韩德旺……都多少年了,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提起他。”他慢慢地倒了一盅酒,一口闷下去,说韩德旺是隔壁镇上的人,三十多岁时来这边做山货生意,收皮毛、收药材、收核桃板栗。

那时候蒋万福也做这个行当,两个人一开始是各干各的,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伙,说是一起收、一起卖,赚了钱平分。

起初确实赚了几年钱。

后来有两年行情不好,货压在山里卖不出去,两人的关系就变了。

赵瑞祥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说韩德旺失踪那年,他还没迁来这个村子,是后来听人说的。

什么说法都有:有的说韩德旺去了东北,有的说他在路上被土匪抢了,还有的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

没一个人知道他到底去哪了。

蒋万福对外说,韩德旺是去东北找他亲戚,走之前还跟他结清了账。

那之后,再没人见过韩德旺。

我问赵瑞祥:“他有没有儿子?”

“有。”赵瑞祥说,“有个儿子,小名叫永子。他走了那会儿,那孩子才七八岁,跟蒋德林差不多大。后来孩子被城里亲戚接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听到“七八岁”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又问:“那个永子,全名叫什么?”

赵瑞祥想了想,说:“好像叫韩永平。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笑了笑,说自己也就是随口问问。

回到老宅,天已经黑了。

我走进院子,看见那口枯井的井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干枯的桂花叶。

我捡起来看了看,这院里根本没有桂树。

这叶子是被风刮来的。

可风是往哪吹的,我的心里很清楚。

蒋万福埋人,韩德旺死了。

蒋德林看见了,写下纸条。

这几十年,他跟埋了人似的活着。

现在看来,他临死前,是想把这一切都了结了。

我攥紧拳头,心想:这事,我得弄个明白。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铁盒放在枕头边,睁着眼,一直熬到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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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找韩永平。

赵瑞祥说韩永平在镇南开了家渔具店,我打听好了地址,骑摩托去了。

渔具店不大,一间门脸,门口摆着几捆鱼竿,玻璃柜里放着浮漂和鱼线。

店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鱼腥味。

我把车停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柜台上摆着一个老式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头补渔网,低着头,手里的梭子穿过来穿过去,手法很熟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头发有点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上去五十出头的样子。

我心算了一下:韩德旺失踪那年,他儿子七八岁,如今快四十年了。

按年纪,这人该有四十多了。

可看上去,好像比四十多岁更老些。

我在柜台前站定,说:“买点鱼线。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型号的?”

我说随便来一卷吧。他便弯下腰,从玻璃柜里拿出一卷绿色的尼龙线,放在柜台上:“五块。”

我付了钱,没走,握着那卷鱼线,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问:“你是蒋家的姑爷吧?”

我倒是一愣。

他自己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说:“这镇上就这么大,谁家办丧事都能传开。蒋家的事,我也听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悲喜。

我站在那儿,口袋里装着那封信,隔着布料,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来之前打好的腹稿,到了嘴边,全被堵住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说:“你认识蒋德林吗?”

韩永平把渔网放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说:“名字听过,人不熟。”

“那……韩德旺是你的……”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放下缸子:“那是我爹。早年间走了,去东北了。怎么,你认识他?”

我的嗓子眼儿发紧,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在那儿站了半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吧。”

韩永平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接。

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安静得很,又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伸手拿起信,展开,低头看了看,看了很久。

店里头很安静,只有门外风吹动鱼线发出的沙沙声。

他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角,指节白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燃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信……哪来的?

我说:“我岳父蒋德林死后,我在老宅枯井底下挖出来的。”

他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忽然慢慢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我等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转过身来,声音却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哑得厉害,又带着一股子寒气:“井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读懂了我的沉默。

他猛地攥住柜台边缘,指节咔咔响,半天没说话,忽然低低地吼了一声:“四十多年了……我他妈寻了他四十多年……”我这才明白,韩永平根本不知道他父亲早就死了。

他一直以为韩德旺还在东北哪个地方活着。

蒋德林年年寄钱给韩永平,他收着,却始终不知道这钱是为什么来的。

他以为那是一个老邻居的善意。

原来那是一个人用钱赎了一辈子罪。

韩永平站了很久,慢慢回身,坐在柜台后头,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沙着嗓子说:“我爹说过,他要是出了事,就让我别报仇。我小时候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他抬眼看我,那股子平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发毛的冷。

“你说,我该怎么办?”06

我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进院门,就看见蒋建军蹲在台阶上抽烟,见我进来,他把烟头一掐,站起来,说:“你的一天跑哪去了?开发商那边打电话催了,明天上午必须给答复。”

我没理他,径直往屋里走。他追上来,拦住我的去路:“李高峻,你这两天不对劲。我爸走之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停下来,看着他:“哥,我有个事想问你。

他愣了一下:“什么事?”

“咱爸年轻的时候,家里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蒋建军的表情变了变,然后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事?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庄稼人,能有什么大事。”

我说,那韩德旺你听说过没有。

蒋建军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像是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冷水。

他反应很快,立刻说:“谁?没听过。你从哪听来的这人?”他嘴上说着没听过,眼神却躲闪了一下,然后搂住我的肩膀,压低嗓子警告我:“我告诉你,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老宅子卖了,咱们的钱就到手了,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闹幺蛾子。”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下子凉透。

我不确定蒋建军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想让这桩旧账见光。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