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的烟囱冒出青灰色的烟。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瓷面贴着胸口,冷得发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遍。我腾出一只手接起来,冯俊名的声音从话筒里挤出来:“那个数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俊杰那边人事处催得急。”
头顶的梧桐叶子落在骨灰盒上,我拂掉它,说了句:“等我办完妈的丧事再说。”
他说好。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不知道,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开了母亲的手机,在录音文件里翻出一段时长七分四十二秒的东西。
他弟弟冯俊杰的声音从里面冒出来,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母亲出事前夜,他们俩吵过一架。
01
电话是冯俊名打的。
那天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十一个未接来电。我拨回去,他在那头说:“你妈出事了,市一院,你赶紧过来。”
我连外套都没拿,冲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
冯俊名站在门口,见我跑过来,伸手拦了一下:“人没抢救过来。急性心肌梗死,医生说送医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推开他的手往里走。
母亲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盖着白布,脚露在外面。
地上放着一双灰色的布鞋,鞋底沾着黄泥。
她那天早上出门去了试验田,我打电话问她中午回不回吃饭,她说回,让我炖个排骨汤。
排骨还在冰箱里冻着,人没了。
我蹲在床边,掀开那层白布,又掀开一层。
脸上还有土痕,嘴角是青紫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凉的,像冬天水池里的水。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身后有人拽我胳膊,一回头看见冯俊名站在那儿,眉头皱着:“别看了。”
我说:“你去办手续吧。”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转身走了。
殡仪馆的车来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把我妈推进铁门里。
门关上那一下,我的腿一软,蹲在台阶上,好半天爬不起来。
冯俊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抽烟。
他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才开口说:“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没说话。
他补了一句:“她那个研究的事,有没有交代给你?”
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换了一根烟叼上,眼睛看着别处。我说:“人都没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了:“不问了不问了,你歇会儿,我去跟殡仪馆的人商量一下日子。”
他走远了。
我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可我浑身上下冷得发抖。
那天晚上守夜,表姐贾玉华来了。她是我妈娘家的侄女,在出版社做编辑。她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我手边:“趁热喝两口。”
我看着粥没动,说:“姐,我妈死得不对劲。”
她没接话,在我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妈虽然有心脏病,但一直吃药控制得好好的。上个月她去医院复查,大夫还夸她指标不错。怎么就突然走了?”
贾玉华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半晌她说:“先别想那么多,把后事办好再说。”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眼泪一下子就飚出来了。
02
守灵第三天,婆婆和冯娜来了。
冯娜进门的时候就哭了两嗓子,干嚎,没掉几滴泪。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站在灵堂的门口,拿眼睛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节哀。”
我没抬头,蹲在那儿给火盆里烧纸。
婆婆冯桂兰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伸手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
她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苦啊,一个人拉扯你长大,到头来连个三天都撑不住,说走就走了。”
我没回应。
她又说:“人走了,你还有我们。俊名是长子,他担得起这个家。你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我点点头,继续烧纸。
她蹲了一会儿,忽然像是不经意地问起来:“晓燕,你妈走之前,那个果子研究的事,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我手里的纸钱停在半空:“哪个研究?”
冯娜凑过来:“就是那个苹果树的新品种啊。妈不是搞了一辈子吗?听说那个项目要是能报上去,能拿奖,还能评职称。俊杰在农科院干了五六年了,什么都没熬出来,这不正好赶上了嘛。”
我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女儿,你妈的东西理应由你继承。但话说回来,你也不会搞那些试验,放着也白瞎。不如让俊杰用一用,都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小叔子要是评上职称,往后你和你妈的名声也不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没吭声。冯娜又说了几句,见我始终不应声,她拉着婆婆走开了。
那天晚上,冯俊名在灵堂外找我。
他手里夹着半根烟,靠在墙上,语气很温和:“今天我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晓燕,你考虑考虑。俊杰那边确实不容易,再熬下去人就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沾着白天粘的纸灰:“妈刚走,我没心思琢磨这些。”
“我不是那意思。”他把烟掐了,“我是说,那个数据你要是留着,将来也不一定用得上。还不如做个人情。”
“俊杰评上职称,能怎么报答你?”
他说:“一家人,什么叫报答?”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嫁给他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他说话慢条斯理,什么事都替我想得周到。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笑还是那个笑,话还是那个话,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说:“让我想想。”
“行。”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了灵堂。
我一个人站在门外,秋天的风刮过来,凉得直透到骨头缝里。
03
办完丧事第二天,我开始收拾母亲的遗物。
母亲住在农科院后面的老家属院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式。
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编织袋里,准备送去捐献。
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时,里面有一部旧手机,是我上一年淘汰给她的。
手机已经没电了。我翻出充电器插上,等了十几分钟,屏幕亮起来。
密码是她的生日。我试了一下,居然没变。
微信的消息多得看不过来。我没仔细翻,直接找到了录音文件的列表。最上面一条,时间是母亲去世前三天。
我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录音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铃响。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
“嫂子让我来拿点东西。”这是冯俊杰的声音。
“拿什么?”
“就是那个试验数据的材料。我哥说放你这儿了。”
母亲的语气明显变了:“什么数据材料?我没有。”
“阿姨,您就别装了。”冯俊杰的声调往上扬了扬,“那东西现在放您手里也没用。您一个退休老太太,烧了都当不了火使。给到我手里,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职称和工资。”
“你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您占着那东西,一分钱不值。给了我,大家都好过。”
录音里响了一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给我出去!出去!”
“阿姨,我劝您想清楚。我哥那边已经在办了,到时候您签个字就行。”
“滚!”
录音戛然而止。
我坐在母亲床沿上,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包,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化了的水银。
冯俊杰来过。就在母亲去世前三天。
他说“我哥那边已经在办了”。意思是,冯俊名在他来之前就知道这事。
我关了手机,重新锁上抽屉,走到卫生间里用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一圈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
我没哭。从殡仪馆到现在,我还没哭过。
我把那段录音保存下来,复制到云盘里,然后把手机里的记录删掉。
做完这些,我重新坐回床边,打开床头柜的门,把那部手机放回原处。
04
第五天,我翻出了母亲的日记。
就是它,红色塑料皮,边角磨损得发白,放在一只生锈的铁皮箱子里。
铁皮箱锁着三道锁,我用钥匙一把一把拧开,里面除了那本日记,还有一沓泛黄的挂号信存根、一叠打印数据。
我把日记抱在怀里,坐在床上一页一页翻。字迹密密麻麻,用的是蓝色圆珠笔,有些地方洇了水,字迹模糊了。
母亲从五年前开始记这本日记。
那年她正式退休,也是那一年,“雪蕊”的核心数据初版被人截走过一次。
日记里没写是谁截的,只写了“有人动手了,我把东西换了个地方”。
后面几页,翻来覆去地提“铁盒”
“锁好”
“不给任何人”,还有几次提到冯俊杰来家里翻东西的事。
有一段,时间是两年前:“又来了。翻了我的书桌。我说东西放在农科院,他说去农科院找过,没有。我没接话。他走了以后,我把铁盒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少了两页复印件。不是原件。原件在地下室的冰柜里。”
我合上日记,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变亮。
箱子的最底下,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一看,上面是母亲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晓燕,妈的东西,你替妈守着。”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天下午,我拨通了母亲手机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李”。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我说:“我是郭桂珍的女儿,郭晓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们约在农科院门口的一家茶馆见面。他到的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方框眼镜。见我走过去,他站起来,没说寒暄的话,直接从随身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大号信封,放在桌上。
“你妈出事前两天,寄给我的。”
我低头看那信封,牛皮纸,没拆封。收件人栏写着他的名字李国栋,寄件人栏是我妈的笔迹。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如果我有意外,交给晓燕。”
我没有伸手去拿,问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妈在电话里叮嘱过我,什么时候给,要看情况。”他说,“你自己都没来,我冒冒失失送上门的,万一不是你,那东西就落到别人手里了。”
我把信封拿起来。很厚,沉甸甸的。
“里头是什么?”
“一半的试验记录。”他说,“她寄给我之前,当着我的面封的。她说这东西分两半放。她放心我,我也没敢乱动。你手上的那一半在哪儿?”
“家里的铁皮箱里。锁着。”
他点点头:“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我攥着手里的信封,指关节发白:“李叔,你告诉我。我妈的死,跟冯俊杰有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她住院那天晚上我去看过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俊杰来家里吵了一架,那孩子手里拿走了几张纸’。”
他顿了顿,又说:“她本来是想第二天去医院复查的,结果第二天早上,她自己去了试验田。”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发着抖。我说:“我知道了。”
05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冯俊名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科研成果转让协议”。
他看见我进来,脸上挂上笑,站起来迎过来:“回来了?妈那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嗯”了一声,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晓燕,趁着今天有空,你把这个签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什么协议?”
“就是妈那个科研成果的事。”他笑了笑,“你不是说考虑考虑吗?我寻思着,趁俊杰现在评职称卡在关口上,先把这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看着那份文件的封皮:“妈才走十天。”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我知道。可该办的事总得办,拖着也不是办法。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一家人好好的。”
“你去看过她几趟?”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妈住院那两天,你去过几趟?”我盯着他的眼睛,“送进去的那个晚上,是我表姐签的字。第二天你没有去过。第三天你去了,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医生说,妈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冯俊名的脸色变了:“我那两天单位有急事,你也知道,我那边……这不是没腾出空来嘛。”
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文件翻开,手指指着签字栏那一行:“你就签个名。后面的事我跟俊杰去办,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说:“我看看,明天给你答复。”
他顿了顿,大概没想到我没当场翻脸。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行。明天我再问你。”
他转身进卧室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从卧室里传出来的翻身声。
我又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给表姐贾玉华发了一条消息:“姐,明天有空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秒回:“有。你来找我。”
那天夜里,我把母亲日记里的关键几页拍了照片,把李国栋给的那封信拆开,一份一份地拍照,分类存档,传到三个不同的网盘里。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桌前,用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冯俊名。冯俊杰。冯桂兰。
我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撕了,丢进了马桶里冲走。
06
第二天上午,冯俊名就开始追着我问。
他说他给单位请了半天假,让我把字签了。我跟他说,我约了表姐吃午饭,回来再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换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姐家的事,能不能往后放放?”
我说:“我妈户口注销,需要我姐帮忙跑手续。”
他没话说了。我出了门。
贾玉华在出版社对面的咖啡馆等我。我把手机里存好的资料调出来,一份一份翻给她看。她看完录音的原文,脸色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
“我要把这些东西交给有记者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确定?这一步走出去,你和冯俊名就回不了头了。”
我说:“姐,我妈是被他们逼死的。回不了头就回不了头。”
她点了点头:“我认识一个人,在《农业与生活》杂志当主编。他没退休之前跑过农业口的新闻,在行内还能说上话。我帮你递个话。”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马路边上,脚下踩着秋天落下来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都是冯俊名发来的消息。
“谈完了没有?”
“妈那边的事总得有个结果。”
“晓燕,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一通没回。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门开着。客厅里坐着冯俊名、婆婆、冯娜,还有冯俊杰。
茶几上放着一桌菜,像是准备好了要吃饭的样子。
冯俊名见我进门,站起来笑着迎了上来:“回来啦。好不容易凑齐一家人吃顿热乎饭,你洗洗手坐过来。”
我没换鞋,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块手表,是我妈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我转头去看坐在沙发上的冯俊杰。他穿着一件灰色套头衫,手里捏着一根烟,见我看着他,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
婆婆站起来,笑着走过来:“晓燕啊,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你看俊杰都把材料带来了,就等你签个字。”
我看着她,问:“妈,俊杰上次去我们家,是您让他去的吗?”
冯俊杰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婆婆的脸色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你说什么呢,什么上次?俊杰都没去过你家。”
我又问冯俊名:“是你让他去拿我妈的东西的?”
冯俊名的笑容挂在脸上,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晓燕,你听谁瞎说呢?没有的事。”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桌人。
他们都是一张脸。笑着的、无辜的、什么都像没发生过的脸。
我低下头,伸手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放在鞋柜上。
“我签。”
冯俊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他走过来,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嘴唇动了动:“你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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