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陈俊生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凌玲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他太紧张了。
佳清昨天打电话说今天下午落地,还特意强调,给爸带了一份大礼。
出口处,佳清西装笔挺地走出来。他旁边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裤脚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拎着一只旧得掉皮的箱子。
陈俊生的笑容凝住了。那是平儿。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平儿已经走到他跟前。那只破箱子被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平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的第一句话,让陈俊生当场愣在原地,周围的嘈杂声仿佛一下子远了。
01
八年前那晚,陈俊生把两个孩子叫到书房里。
书桌上放着两张银行卡,并排搁着,一模一样。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320万,两个儿子一人一半。
佳清当时就跪下来了。
他红着眼眶,说爸,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陈俊生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酸胀又熨帖。
这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贴心。
平儿站在书桌另一边,低着头,盯着那两张银行卡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说话。
陈俊生问他是不是嫌少。平儿把视线移开,声音低低的:“爸,你自己留着用吧,我用不着这么多钱。”
这句话把陈俊生的火气顶了上来。他啪的一拍桌子:“什么叫用不着?你出国读书不要钱?买书不要钱?吃喝住行不要钱?”
平儿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先收着吧。”
他伸出手指,把其中一张卡拨到面前。动作很轻,像碰一个烫手的东西。
佳清已经把那卡揣进兜里,走到陈俊生跟前,给他倒了一杯茶。
平儿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卡,半天没动。
陈俊生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但看着他那个倔样,话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陈俊生开车送两个儿子去机场。
一路上,佳清坐在副驾驶,说了一大堆话,什么到了国外一定好好念书,什么每周给家里打电话,什么让爸别太累。
平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没吭声。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不断退后的行道树,像要把这座城市的样子记在心里。
进安检口之前,佳清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抱住陈俊生:“爸,等我拿到博士学位,第一个回来孝敬你。”
陈俊生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眼角有些发热。
佳清松开手,提着行李箱走了进去,陈俊生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回来。
平儿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只旧旅行箱,拉链头掉了,用一根鞋带拴着。
陈俊生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呢?就没有什么想对爸爸说的?”
平儿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两个字:“没有。”
然后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陈俊生站在安检线外面,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回家的路上,凌玲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佳清这孩子重感情,知道好歹。平儿他从小跟着罗子君,性格难免有些冷。你也别往心里去。”
陈俊生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想起平儿转身前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他又看见了那个眼神,那个让他心里发毛的眼神。
那不是冷漠,也谈不上愤怒。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厚厚的冰面底下,沉沉的,说不出来,也流不出来。
他当时没有多想。后来的很多年,他都后悔那一晚没有多问一句。
那天夜里,陈俊生坐在书房的旧藤椅上,翻出相册。
翻到平儿五岁那年的一张照片,小家伙骑在他脖子上,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旁边站着罗子君,年轻,扎个马尾辫,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他们还没离婚时的光景。那时候,平儿还是肯跟他亲近的。
陈俊生把那本相册塞回抽屉最底下,关灯回屋。
经过凌玲房间门口时,听见她在打电话:“佳清啊,论文的事你上点心,妈认识的那个教授月底回国,你到时候……”
他停了半步。水杯里的水晃了晃。他没多想,抬脚回了卧室。
那晚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平儿还是五六岁的模样,举着一根树枝在院子里疯跑,咯咯地笑。他追在后面,想把他抱住,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还没亮。
02
出国头三个月,佳清每周都给家里打电话,讲美国的天气、学校食堂的伙食、导师如何器重他。
凌玲每次接完电话都要跟陈俊生转述一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平儿的消息少得可怜。头一个月来过几条短信,说人平安,在找房子。后面就沉寂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陈俊生偶尔主动打电话过去,那头要么停机,要么无人接听。他开始心里发毛,后来慢慢变成失望,再后来变成习惯性的沉默,不再去碰那个号码。
与此同时,越是看到佳清懂事体贴的样子,他就越觉得心里平衡,把自己的期望一点点倾注到佳清身上。这儿子虽然没血缘关系,但比亲儿子还亲。
半年后的一个深秋傍晚,陈俊生陪客户吃饭,回来时路过罗子君的面馆。
隔着玻璃窗,他看到罗子君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手一刻不得闲。
他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罗子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一旁的老母亲先开口,叫他坐。
那是罗子君的母亲,他的前岳母。
老人指了指菜单上的招牌面,说“来一碗吧,她亲手擀的”。
陈俊生坐下来,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汤头浓白,牛肉炖得酥烂,面条筋道。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罗子君,平儿那钱我给他了。他要是不够花,你跟我说。”
罗子君正在旁边桌上收拾碗筷,手里的抹布没有停:“那是你的钱,不是他的。你自己收着吧。”
陈俊生喉咙发紧:“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平儿是我儿子。”
罗子君抬起头,看了他半晌,看得他慢慢垂下目光。
“你还知道他是你儿子。”她顿了顿,“你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陈俊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面汤喝了,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结账时,罗子君没收他钱。
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既然给了钱,就好好过日子吧。”像是把他从很多年的愧疚中赶出去,又像是替他把那扇门关上了。
陈俊生走出面馆,一阵冷风迎面扑来。
他满脑子都是平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傻笑的样子,和机场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俊生。”
他回过头,是罗子君的母亲。老人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边,像是等了很久。
“平儿出国前来看了我一次。”老人的目光有些浑浊,“他在我那儿坐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直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是你一直瞒着自己、不肯面对的事情。”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俊生站在面馆门口,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一直瞒着自己、不肯面对的事情?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隐隐地提醒他,那件事,你不敢想。
那个晚上,他躺在书房的躺椅上,盯着头顶的吊灯看了很久,把平儿出国前那段时间的细节反复想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想通。
深夜,他打开柜子,准备把旧药瓶放回去。
手指碰到一个塑料瓶的瞬间,他停住了。
那是他三个月前去医院体检拿回来的药。
肝硬化的初期那个诊断,他一直瞒着所有人。
他不想让凌玲担心,也不想让家里乱了阵脚。
那晚他手里捏着那个药瓶,呆坐了许久,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了一道银白。
他想着,那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那个晚上,面馆门口的冷风里,老人的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人知道了更久。
03
时间过得很快。平儿和佳清出国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佳清从一个青涩的男孩变成了一个谈吐从容的年轻人。
他告诉陈俊生,自己的研究有了重要进展,导师很看好他,准备推荐他读博。
陈俊生很高兴,转了一笔钱过去,让佳清别省着花。
佳清在那头说:“爸,我不缺钱。你留着自己用。我拿奖学金,够花。”
陈俊生嘴上说着“拿着拿着,别跟爸客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懂事,贴心,知道感恩。
凌玲在旁边笑着说:“佳清这孩子重感情,知道好歹,像他爸。”
陈俊生没有细想“像他爸”三个字里的分量,他只知道,佳清填补了他心里那些空洞的地方,让他觉得这八年没白疼这个儿子。
平儿的消息仍然很少。偶尔来一条短信,简短得不像话:“天气冷了,记得加衣。”或者“外婆说你的腿又疼了,贴膏药没有。”
陈俊生每次看完都删掉,他总觉得自己和平儿像怎么都接不上劲的齿轮,明明是一对父子,话却越说越少。
后来,陈俊生生日那天,家里的电话响了。
佳清打来视频电话,语气雀跃,说祝爸生日快乐,把自己在美国的公寓、食堂、图书馆都拍了一遍。
凌玲在旁边笑着,人往前凑,手机屏幕上全是她长长的影子。
陈俊生笑呵呵地应着,挂掉电话后,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平儿发来的。
“爸,生日快乐。注意身体。”
八个字。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陈俊生愣了很久,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经过凌玲房间门口时,又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门缝里漏出几个字:“论文的事……你上点心。妈认识的那个教授……月底回国……”
陈俊生脚步顿了顿。他忽然想起,好像每次佳清提“论文”的时候,凌玲都会格外在意。他没有多想。
他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窗外下着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路灯,忍不住拿起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他其实想听听平儿的声音的,哪怕只有一句像样的问候。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然后转进语音信箱,一段英文,他听不懂。挂了之后,他又拨了一遍,依旧如此。
后来,他发了一条短信:“你那边怎么样?”没有回复。
那条短信像石沉大海,过了很久也没有回音。
陈俊生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电视里的戏曲声嗡嗡地响着。
可能,平儿就是这样的人吧。
一年又一年的夏天和冬天过去,平儿都在世界的另一端,慢慢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站在舞台边上的观众,只能看着儿子在另一幕戏里长大,却怎么也够不到。
04
第四年冬天,罗子君的母亲住了院。
陈俊生赶到医院的时候,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精神头倒还行。她看见他来了,冲他招招手。
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削得断断续续。他问:“妈,平儿最近有消息吗?”
老人接过苹果,咬了一口:“上个礼拜打了电话。说是忙得很,在考试。”
陈俊生皱着眉:“他不是学了好几年了吗?怎么还在考试?”
老人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考得比谁都多。跟我说要背好厚一本东西。”看了他一眼,像要把什么话说出来,又忍住。
她只说了句:“你来看我,我就挺高兴的。”
陈俊生觉得自己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下,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他握着水果刀,指腹在刀背上反复摩挲,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问:“平儿在国外,是不是缺钱?”
“缺不缺钱的,他自己心里有数。你给他的那笔钱,也是他的本分。”
“他是不是没花?”
老人嚼苹果的动作停了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气:“俊生,你有时候话太多,听得太少。”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陈俊生心里一紧,但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不想在老人面前露出太多情绪。
之后他去找了平儿的高中班主任,要了一个和儿子走得近的同学的联系方式。
那天下午他打过去,聊了不到十分钟,挂掉电话后,他在办公室枯坐了半宿。
同学说平儿白天上课,晚上在中餐馆刷盘子刷到凌晨才回住处,租的是没暖气的房子,墙角都结霜了。
陈俊生越听脸色越沉,最后问了一句:“那你们知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他爸给他的钱不够?”
同学沉默了一下。
那头的背景音很吵,他像是走到外面才说:“叔,平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以后都用得上。”同学顿了顿,“我不知道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
陈俊生挂掉电话,内心像是被一只手揪住了。
刷盘子,住地下室,给的钱不缺。
那钱到底去哪了?
他越想越乱,胸口一阵发闷,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得骨节泛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凌玲看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他坐到书房的椅子上,拉开抽屉,翻出那本病历,看了很久。
肝硬化初期,这个结果他瞒着所有人,独自吃了三年多的药。
但他每次去拿药,药房出具的取药记录都显示,他的药被人提前调过一次,换成了同一个厂家的同类药,价格还便宜些。
他问过药房,对方说不知道,就是系统里显示有处理记录。
他当时以为是医院内部流程,也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他忽然不敢往下想。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北风刮得厉害,呜呜地响。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平儿出国前那天早上,拎着那只旧旅行箱站在门口的样子。
平儿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老人那句话又浮进脑中:“你回去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是你一直瞒着自己、不肯面对的事情。”
陈俊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空。
05
第五年冬天,陈俊生终于拨通了平儿的电话。
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背景音嘈杂,像有人在大声吆喝什么。平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爸。”
“你那个钱到底是怎么回事?”陈俊生压着火气,“你同学说你在地下室住着,晚上刷盘子刷到半夜。我给你那160万呢?你是不是都糟蹋了?炒股了?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俊生以为电话断了,喂了两声。
平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那笔钱好好地在那儿,一分不少。”
“放屁!”陈俊生拍了一下桌子,“一分不少你刷盘子?你住地下室?”
“爸,”平儿的声音依然很平,“我刷盘子是因为我想自己养活自己。那笔钱是我的,我想怎么安排,是我的事。”
陈俊生大怒:“你安排什么?你把自己安排到地下室里去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儿开口说:“爸,等我回来了,我把账一笔一笔跟你说清楚。你先把药按时吃了,酒戒了。”
陈俊生一愣,握着话筒的手忽然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先照顾好身体。”平儿顿了一下,“等我回去。”
然后,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陈俊生握着话筒,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他挂上电话,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本病历。
翻到第一页,看着自己的名字和诊断日期。
那个日期,8年了。
他从来没有跟平儿提过这件事,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平儿怎么知道要让他戒酒?怎么知道他需要吃药?
陈俊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放下电话,去翻床头柜,翻出那瓶药。
药瓶已经快空了,但标签上写的取药日期,和他上一次去医院复诊的日期,相差两天。
他从来没有在那个时间去拿过药。那这药是谁取的?
陈俊生捏着那只药瓶,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像是渐渐看不清什么了。
他盯着药瓶上那行陌生的打印日期,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不出那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的儿子,一点都不了解。
佳清的光鲜亮丽他都看在眼里,平儿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与隐忍,他从来就看不懂。
那天之后,陈俊生再拨平儿的电话,都是忙音。
有一天下午,电话通了,是佳清接的。
他说平儿那段时间在美国考完了一场很关键的考试,之后又去了一个医疗项目做实习,那边信号不好。
陈俊生问“什么考试”,佳清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专业执照之类的吧”。陈俊生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佳清顿了一下,忽然说:“爸,平儿他……挺拼的。我有时候觉得,他活着就是为了给你争口气,只是他不说。”
陈俊生握着手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生日那条短信,只有八个字:“爸,生日快乐。注意身体。”
那时候他嫌平儿冷漠,嫌他寡淡,嫌他不会说话。可是他把那八个字删掉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平儿也许用他所能用的方式,一直在看着他。
只是他从来都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这一等,又等了三年。他守着那只药瓶,守着那本被翻旧了的病历,守着所有他不敢跟人说的秘密,一个人扛了整整8年。
06
八年后,机场。
陈俊生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新买的褐色夹克,头发特意去理发店修过。凌玲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手心里微微出了汗。
“紧张什么?”凌玲笑着看他。
“就是…好久没见佳清了。三年没回来了。”陈俊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上午他接到佳清的电话,说今天落地,给他带了一份大礼。
他没问是什么,心里却隐隐有期待。
出口处的人流开始涌动。
有人推着行李车,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打电话。
陈俊生踮着脚往里张望,远远地,他先看到了佳清。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只深褐色的商务行李箱,意气风发,嘴上喊着爸,朝他招手。
陈俊生笑着迎上去。但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清了佳清身后跟着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磨白了的毛衣袖口。
裤子皱巴巴的,裤脚被踩得起了毛边,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他手里拎着一只旧旅行箱,边角磨得露出底下的白布,箱子拉链坏了,用一根鞋带缠着。
陈俊生的笑容僵在脸上。是平儿。
平儿站在佳清身边,看起来和这个衣光鲜亮的机场格格不入。
他瘦了,黑了,颧骨高了一些。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静,执拗,像一潭深水,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陈俊生快步迎上去,越过佳清,径直走到平儿面前。
他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平儿已经先开了口:“爸,你最近是不是又喝酒了?”
声音不高,语气很平。却像一记闷雷,把周围所有声音都劈开了。
陈俊生的脚步停在两米外。
他愣了一下,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仿佛远了许多。
他确实喝了。
上个月单位老同事聚餐,他推不过,喝了两杯。
他以为没人会知道。
“你怎么……?”
平儿低头把那只破箱子放在地上,闷闷地发出一声响。旁边凌玲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佳清在这儿呢。你总得看看你儿子啊。”
陈俊生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佳清。
佳清西装革履,站在旁边,笑容却有些不自然,目光在平儿和他之间来去,好一会儿才说:“爸,我和平儿……碰巧同一班飞机。”
同一班飞机。陈俊生看了看佳清,又看了看平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两人站在一起,像两个极端。
他忽然意识到,他8年了,都没有想象过这个画面。
他一直以为平儿在外面过得不好不坏,一个人沉默地生活着。
他没有想到平儿会成为今天的这个样子。
衣服旧得不像话,行李箱破得不像话,整个人站在光鲜的机场里,像一只被世界遗忘的旧陶罐。
他张了张嘴,那些预想了一路的、想对平儿说的话,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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