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排在烤盘里滋滋冒油。

赵金凤正要给女儿留两块,丈夫接了电话,嗓门挺大:“永康要过来?行,你嫂子刚烤了羊排。”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挂了电话,她麻利地把羊排装进打包盒,下单叫了跑腿。

丈夫进厨房,她说是下午买的垃圾,顺带捎下去。

客人进门,小儿子进屋就喊好香。

饭桌上却是一盘昨晚的剩菜。

没人看见,她腰间那根褪了色的红腰带,比平时系紧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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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羊排出炉的时候,厨房里热腾腾的。

赵金凤关掉烤箱,戴着手套把烤盘端出来。

六根羊排,码得整整齐齐,滋滋冒着油花,边角微微翘起。

焦香混着孜然味扑了一脸。

她咽了咽口水,拿筷子戳了戳脆皮。正好,火候到位。女儿上个月打电话说,学校食堂的羊排烤得像鞋底。她当时就说了,等你回来,妈给你烤。

她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发过去。刚举起来,客厅里丈夫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喂,永康啊。嗯,行。正好你嫂子刚烤了羊排,你们过来吃吧。”

赵金凤的手顿住了。她慢慢放下手机,转头往客厅看了一眼。林永健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笑呵呵地讲电话。

“来几个人?你、秋月,还有臭蛋啊?行行,饭管够,你们人来就行。”

赵金凤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厨房里还飘着羊排的香味。她很清楚,这个家里没有一块羊排是属于她的。

她睁开眼。洗了手。然后开始干活。

拿打包盒,把六根羊排装进去,封好,下单叫跑腿。填地址的时候,她在“柳河村赵家老屋”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确认。

她妈已经没了三年。那屋子没人住。可那还是她妈的地址。

赵金凤拿着打包盒走到门口。

林永健从客厅走过来:“干嘛去?”她没回头:“扔垃圾。下午买的垃圾,顺带捎下去。”林永健没追问,转身回去继续打电话。

跑腿小哥来的时候,她在门口把盒子递过去,特意嘱咐了一句:“快点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小哥看了看地址,说:“柳河村那边挺远的。”她没吱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他手里。

门关上。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拉开冰箱最底层。

昨晚的剩饭还在。一盘没吃完的白菜炖粉条,一碗剩米饭,几块凉排骨。她想了想,又添了个盘子,把剩下的一根黄瓜切了切,撒了点盐,淋上醋。

这就算加菜了。

小叔子一家进门的时候,门铃还没响完,臭蛋就先冲了进来:“婶儿!好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赵金凤正端着那盆白菜炖粉条往桌上放。她没答话。臭蛋吸着鼻子绕着桌转了一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罗秋月跟在后面,手里空着,进门先一眼扫过饭桌。

桌上摆着昨晚剩的白菜粉条、几块剩排骨、一碟盐拌黄瓜,和四碗白饭,其中一碗还是陈米。

她站住了,嘴角那点笑意僵在脸上:“嫂子今天没做饭啊?”

赵金凤把最后那碗饭放到她面前:“做了。你们来晚了一步,卖完了。”

罗秋月的嘴角抽了一下。林永康进屋瞧了一眼,脸上挂不住了,但忍了。他坐下,瓮声瓮气地说:“哥,你不是说嫂子烤了羊排吗?”

林永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桌剩菜,脸色铁青。他走进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烤盘洗了摆在架子上,案板上一丝肉沫子都没剩下。

他压低声音:“羊排呢?”

赵金凤在洗手:“送的。”

他追问:“送谁了?”她没答。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饭桌上没人动筷子。林永康终于没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嫂子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赵金凤从厨房走出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声音很平静:“我以前做的那些菜,你们哪一次不是当打发要饭的?”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饭桌。

罗秋月站起来拉林永康:“走。人家不欢迎,赖着干嘛。”张翠霞一直坐在墙角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凤啊,你这就不对了。永康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弟。”

赵金凤回头看着她。婆婆老了,太阳穴的白发根根分明,可嘴还是那个嘴。

“我姓赵,”她说,“不姓林。妈,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

她转身,上楼,拉出一个旧行李箱,往箱里放了几件换洗衣裳。下楼的时候,她从口袋掏出两百块,放在桌上:“饭钱。”然后拉起箱子往外走。

林永健在门口拦住她:“你疯了?”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

她侧过身,从他臂弯下穿过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今天做的羊排,不是给你弟弟的。是给我自己的。我等了二十年,等你们哪一回能拿我当个人。今天我不等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去。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层叶子,风吹起来,沙沙地响。她沿着村道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林永健站在门口,没追出来。她拎起行李箱,往柳河村的方向走,越走越快。腰上那根红腰带蹭着她,粗糙的麻布贴着皮肤,让她安心。

那是她娘留下的。赵家奶奶临终前,亲手给她系上的:“腰上系着娘的心。走到哪儿,娘家都在。”

她一直没舍得摘。今天,这根腰带勒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像娘在拉着她。

02

王浩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赵金凤刚把赵家老屋的院子扫了一遍,扫帚还没放下,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灰色面包车。

车门打开,王浩先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袖口沾着水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工地上赶回来的。

他把东西放在门槛边,站着没进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上了,怎么搞的。”

赵金凤把扫帚靠在墙边:“你怎么来了?”

“我妹被人撵出门了,我不来谁管?”王浩闷声说了一句。

他走进院子,四下看了一圈。

屋还是那间屋:土墙、木梁、房顶补了三块油毡布。

院子里的枣树倒是活着,结了青枣,压弯了枝头,地上落了不少被风刮下来的。

他弯腰捡起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涩的。还没熟透。”

赵金凤没理他,进屋去给他倒了杯水。王浩跟进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钱,用皮筋扎着,也不数,直接放在方桌上:“两万。你先拿着花。”

赵金凤看着那叠钱,没动。

我不要。

王浩拉长了脸:“这钱是给你花的,不是让你存着。你从林家出来,身上能有多少钱?先拿着把日子过起来,等缓过来了再还我,行吧?”

赵金凤看着他。王浩眼神闪了一下,别过头去:“别这么看我。我是你哥,不疼你谁疼你。”

赵金凤想了想,没再推。

她走到墙角的缝纫机边上,打开侧边的小暗格,把钱塞进去,又拿钥匙锁好。

这台缝纫机是赵家奶奶留下的。

她出嫁时,奶奶说:“不带别的东西可以,这台机子必须带。想家了,踩着它,就跟在娘身边一样。”后来林家嫌它破,占地方,林永健把它塞到杂物间,一搁就是十几年。

她搬出来的时候,别的没要,就把它搬回了老屋。

王浩看着暗格里的钱,又看了看缝纫机上落的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昨天听人说,那张翠霞在村里放话了。说你过不下去,迟早要跪着回去求她开门。”

赵金凤锁好暗格,直起身:“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就这么由着她?”

赵金凤想了想,轻声道:“哥,你说,咱妈当年为啥非要把我嫁给林永健?她明知道那家人不好相与。”王浩脸色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起身往外走:“我得去工地看看,晚点再来。”

赵金凤望着他的背影。王浩从前来看她,都絮絮叨叨坐上好半天。今天连屁股都没挨着板凳。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金凤,你哥来了咋不多坐会儿?”隔壁邻居张婶端着一筲箕豆角经过,探着头往院里瞟。赵金凤笑了笑:“工地忙。”

张婶压低了声音:“你家那口子今早上在村口站了半天,看着像等谁,问他也不说话。你们……没什么事吧?”

赵金凤摇摇头。

她送走张婶,转身关院门。

指尖无意中碰到腰间那根红腰带。

她低头看了看,日头底下,那根腰带已经褪成了暗红色。

三层布,夹了浆,硬挺挺的,用同色的线一针一针缝密了。

赵金凤心里一动,回屋关上门。

她把腰带解下来,就着窗户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摸到腰带尾端的时候,她指腹触到一处硬结。

那处的走线明显比别处稀疏,像是后来拆开再缝上的。

她找出小剪刀,把线挑开来。

一张对折了不知多少年的纸条露了出来。

纸已经泛了黄,边角卷曲了,她小心翼翼展开来。

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模糊,但还能认得出:“柳河村东头,王守信。”

赵金凤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来回过了三遍。柳河村就是这村,村东头也就那么几户人家。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没听说有个叫王守信的人。

赵家奶奶为啥要藏着这样一张纸条?

还是缝进腰带里?

纸条放回去,折好,塞回夹层。

她重新系好腰带。

心口有什么东西,像灶膛里埋了一夜的火星,忽明忽暗的。

黄昏的时候,她锁了门,往村东头走去。

村东头挨着一片洼地。零星几户人家都盖了新砖房,只有一处老院子还是旧土坯,屋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赵金凤在那院门口站住了。她小时候来过这里。有一回胡同里的小子们说“东头有间鬼屋”,她跟着跑来看过一眼,吓得跑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她看了那塌了半边的屋子很久。然后往回走。走到村中街口的时候,碰上了郭岩。

郭岩六十五六了,头发花白,平时话不多。

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兜馒头和一捆青菜。

赵金凤迎上去:“郭叔。”郭岩停下,眯起眼睛:“是金凤啊。你怎么回村了?”赵金凤笑了笑:“回来住一阵。”郭岩点了点头,没多问。

赵金凤没绕弯子:“今天在家收拾东西,翻到我娘留下的一张字条,上头写了一个名字,叫王守信。郭叔,你认识这个人吗?

郭岩手里的车把一歪。他稳住车子,半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没听说过。”可他说话的声音明显发紧。

赵金凤盯着他:“郭叔,您和我娘做了一辈子邻居,真没听说过这个人?

郭岩低下头,推着车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金凤,别查了。你娘没跟你说的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他顿了顿,“你奶奶已经把该给你的,都给你了。”然后骑上车,走了。

赵金凤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村口的枣树簌簌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坠到地上。她低头,隔着衣服摸了摸那根红腰带,然后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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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永康第二天又来了。空着手,穿得倒还齐整,进了院子先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喊了一声:“嫂子,我哥让我喊你回去。”

赵金凤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没抬头:“让他自己来喊。”

林永康在院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墙根的碎砖:“你说你放着林家的大瓦房不住,非来住这土坯屋,图什么?”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这屋子收拾收拾,也能值几个钱。正好我最近手头紧,要不你把这屋子抵押给我,弄个一两万周转周转?”

赵金凤择豆角的手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她记得奶奶说过的话:这屋子是她的根。

她看着林永康那副笑嘻嘻的嘴脸,脑子里忽然浮起那张纸条上的字:柳河村东头,王守信。

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屋是我的。不卖,不押。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吧。”

林永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嫂子,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我哥当年娶你,可是花了大彩礼的。赵家早就绝户了,你一个……”他没说完,赵金凤的目光扫过来。

他没再往下说,嘴里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小方桌。桌上放着十一块五毛钱,是赵金凤今天买菜找回来的零钱,随手搁在那晾着。

赵金凤没说话。她看着他抓起那把钱,塞进裤兜里,不急不慢地走出院门,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家的东西。

头一回,他拿的是鞋柜上的零钱。这二回,他连问都不问一声了。

她放下豆角,回屋,打开缝纫机暗格。两万块钱还在,一张不少。她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重新锁好。

傍晚,林永健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赵金凤坐在门槛上剥花生,没抬头。花生壳在脚边落了一小堆。

林永健进了院子,把那兜橘子放在她脚边:“妈说了,让你回去。”

赵金凤依然没抬头:“你什么时候能说自己一回话?”

你到底想怎么样?闹到什么时候?”林永健嗓门高起来,“你一声不吭搬走,村里人都在看笑话。我这脸往哪搁?

赵金凤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弟今天来了。从我门口顺走了十一块五毛钱,一句话都没有。”

林永健嗫嚅了一下:“他那是……手头紧。”

“他手头紧就紧到我头上了?那我手头紧的时候呢?”赵金凤把剥好的花生装进碗里,站起身来,“算了。我不跟你争这个。你走吧。明天去办手续。”

林永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赵金凤没再看他,端着碗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窗外传来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渐渐没了声。

夜深了。

她躺在老屋的床上,听见窗外刮起了风,老旧的窗格子被吹得哐当哐当响。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下,那张纸条还在。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王守信。

你到底是谁?

奶奶,你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个名字?

她想起赵家奶奶临终前的样子。

瘦了,缩在薄被里,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给她系腰带的时候,手劲儿大得惊人。

她记得奶奶的气息,浑浊的、温热的,像老屋里陈年的木头味。

奶奶说的那句话,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腰上系着娘的心。走到哪儿,娘家都在。”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枕巾。

04

天没亮赵金凤就起来了。她几乎一夜没睡。五点多钟,天刚擦亮,她就锁了门,又往村东头走去。

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还蹲在洼地边缘。

门板朽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屋膛。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推了推那扇木门。

门吱嘎一声,开了半扇。

里头黑洞洞的,屋顶漏下来的光线照见满地碎瓦和烂木头。

风灌进去,吹起一阵尘土。

她没敢进去。

蹲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

土屋的门槛是青石条的,风吹雨打,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青石条下头,露出半截东西来。

她扒开泥土,是一块旧砖。

砖面上模模糊糊刻着字。

她用手一点一点抹掉泥土。

字迹很浅,像是用钉子刻的。

能认出两个:那字被这么多年雨水侵蚀,已经快要磨平了。

她趴在地上又看了一会儿。

第二个字是个“金”。

她心里忽然跳得厉害。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金凤直起身,转头。

郭岩站在土路尽头,推着那辆旧自行车。

他看见她蹲在那门口,脚下一顿,然后把车子支在一旁,慢慢走过来。

他没说话,也在那门槛边站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小时候,体弱。三岁以前,你奶奶抱着你东家西家讨奶喝,谁家媳妇刚生完娃,她就抱你去蹭一口。”赵金凤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会儿日子苦。你奶奶一个寡妇,带着一个捡来的娃。村里人都说你是个野种,只有她从来不让人说你一句。”郭岩望着那塌了半边的屋子,声音慢慢沉下去,“金凤。那名字,你没猜错。

赵金凤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郭岩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印花布的,包着一层油纸。

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信纸和一个老旧的存折。

郭岩递给她:“你奶奶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她说,哪一天你自己问起来了,就还给你。如果你一辈子不问,就让我带进棺材里。”

赵金凤的手颤着,先接过那本存折。

存折的封皮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的白纸。

她翻开第一页。

户名,王守信。

开户日期,四十多年前。

第一笔存款,五百元。

存款日期,是她出生那天。

备注栏里,四个字:给闺女,上学。

赵金凤盯着那几个字,眼前模糊成一片水雾。她能认出那笔迹,和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她爹的字。

“王守信是你爹。”郭岩慢慢说,“那年村里打井,下了暴雨,井壁塌了。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他顿了顿,“你爹走了半年,你娘也跟着走了。你奶奶把你抱回来,从那天起当亲孙女养。”

“全村人都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可没人敢在你面前提。你奶奶放出话去:谁要敢说一句,她跟谁拼命。她活了八十二年,硬是护了你四十多年。”郭岩的眼眶也红了,他没去擦,“金凤,你不是野种。你有爹,有娘,有根。”

赵金凤蹲在地上,把那本存折贴在脸上,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她哭不出声来,只有肩膀一颤一颤的。风从旷地刮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郭岩没有动她。

他站在旁边,等她哭了很久,才说:“你奶奶让你嫁给林永健,是觉得那孩子踏实。她没料到后来的事。”他停了一下,“你爹走的时候,你奶奶当着他的面发过誓的。她说,这孩子只要能活下来,她把她当亲孙女养,一辈子不让人说她是孤儿。”

赵金凤没有回答。

她把存折和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一把脸。

“郭叔,谢谢您。”她说,“您先回吧。”郭岩看着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金凤还站在那半截土墙前头,像一尊石像。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块露了青石的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用土埋了回去。

最后一捧土盖上去的时候,她低低地开口。

“爹,我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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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永健第三天又来了。这回提了一袋香蕉。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去。“金凤,你出来,咱们好好说说。”

赵金凤从屋里走出来。

她眼睛有些肿,可脸上很平静。

她手里攥着那根红腰带。

解下来的,拿在手上。

林永健看到她那个样子,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赵金凤走到他面前,把红腰带平平整整地放在他手上。

这根腰带,是我娘临终前给我系上的。我系了整整二十年。她跟我说,腰上系着娘的心,走到哪儿,娘家都在。”她说,“今天我把它摘下来了。

林永健捧着那根旧腰带,像捧着一个烫手的东西,有点不知所措。“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去?”

“我不回去了。”赵金凤说,“林永健,你回吧。”

林永健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那天那盘羊排,你到底送谁了?”

赵金凤看着他,说:“送我妈家了。”

“你妈家?”林永健嗓门拔高了,“你妈早没了!你送到坟地里去?”

赵金凤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永健,咱们结婚二十年,你叫过她一声妈吗?”

林永健愣住了。

赵金凤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妈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你回去,都是她做的饭。她走的时候,你们家一个人都没来。”她的声音并不高,“你妈说她是绝户。你弟说她养出的人也不值钱。我带着你给她送的羊排,算是我给她的一个交代。”

林永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张存折的事,就藏在她怀里。

她原想拿出来告诉他。

临开口,又不想说了。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他。

她想先自己弄清楚一件事。

“永健,我问你一个事。”她说,“我妈当年嫁给我爸,是经人介绍的。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吧?”林永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赵金凤盯着他:“你认识王守信,是不是?”林永健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村口的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乱的。

他忽然像老了十岁。

“你妈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说,“那时候咱俩还没结婚。有人跟我妈说,赵家那个女儿,她爹死了,娘也死了,是个孤女,没有娘家根底。我妈就说……娶过来也省心,没有娘家扯不清的麻烦。”他顿了很久,“我当时不知道。结婚以后,你妈来过家里一次。她就在门口站着,给我带了十个鸡蛋。我妈没让她进门。我……我也没让她进门。”他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低。

赵金凤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片一片地裂开来。

她想起来,结婚第一年,有一天早晨,赵家奶奶来过村里,站在门外,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在门口喊奶奶,奶奶应了一声,说过路,给她带几个鸡蛋。

她让奶奶进门,奶奶说:“不进了。你过得好就行。”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串门。

她从来没想过,奶奶拎着鸡蛋来到门口,却被她自己的丈夫和婆婆关在门外。

“那十个鸡蛋,”她声音发抖,“我吃了五个,给永康留了三个,剩下两个放坏了,扔了。”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是我娘走了二十里路,拎过来的。”

林永健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赵金凤从他手里,把那根红腰带拿了回来。

“你走吧。”她说得很轻,“以后我的事,你能少管就少管吧。王家的事,也不用你操心。”她转身进了院门,轻轻把门合上了。

门外,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

过了很久,终于一点一点挪远了。

06

张翠霞第四天就沉不住气了。她带着罗秋月,一路走到柳河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扯开嗓子骂开了。

“赵金凤!你个白眼狼!我老林家好吃好喝供了你二十年,你说走就走!还偷了我家的羊排送人!你良心让狗吃了!一个没人要的野种,嫁到我们家是烧了高香,你倒端起主子架子来了!”

村里人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有人探头探脑,有人小跑着去报信。

赵金凤从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根红腰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她走到张翠霞面前站定。

张翠霞看见她,气焰更盛,指着她鼻尖:“你说!你那羊排送给哪个野汉子了?

人群哄的一声,窃窃私语。

赵金凤没有理她。

她弯下腰,把红腰带平平整整地放在张翠霞脚前的地上。

张翠霞愣住了。

你说我是野种。”赵金凤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再说一遍?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子。

张翠霞张了张嘴,像是被她那目光镇住了,没敢立刻接话。

“我爹叫王守信。”赵金凤声音不高不低,“柳河村人。打井砸死的。我爹死的那年,我还在襁褓里。”她这话音一落,人群里嗡嗡起来:“王守信?不是那谁……”

“啧,老事儿了嘛。”

就是那年打井塌了,埋了人的那个王守信!”张翠霞脸色白了一瞬,退了一步:“你、你胡说八道!你就是一个野种!

赵金凤没动。

她弯腰,从腰带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展开来,递到张翠霞眼前:“这个纸条,缝在我娘给我留的红腰带里。藏了四十年。”她又掏出那本存折:“这本存折,户头是我爹的。第一笔钱,存于我出生那天。后面写着:给闺女,上学用。”她把两样东西举在胸前:“我爹姓王。我随我娘姓赵。我有姓,有根,有爹娘。我不是野种。我娘养了我一辈子,你们谁都没叫过她一声妈。今天叫她一声,你们不亏。”

人群彻底静了。

张翠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她说得没错。”郭岩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对襟褂子,腰板挺直。

他走到赵金凤身边,站定:“王守信的事,我能作证。赵家奶奶接了王守信的托付,把孩子拉扯大。这个事,村里上了岁数的人都知道。”他环顾了一圈人群:“这些年大家伙儿都没吱声,是敬重赵家奶奶的为人。不想今天让个外人,在咱们柳河村的地界上,骂咱柳河村的闺女是野种。”

张翠霞的脸色青一块白一块。

她转头想找罗秋月,可罗秋月早缩到了人群后头。

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嘴角抽动了好几下,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赵金凤把纸条折好,放回腰带里。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红腰带,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系回腰间。

“妈,”她看着张翠霞,声音不高不低,“我敬你是长辈,这些年一直叫你一声妈。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我再叫你最后一声。”她说,“以后咱两家,各过各的。”

她转身,拨开人群,走进院门。

身后,郭岩慢慢把那封旧信收了起来,放回怀里。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赵家那闺女,这些年真不容易。”

张翠霞站了很久,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落到这一步。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骂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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