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春,河北安平义里村,吕正操、程子华检阅一支特殊队伍。马蹄踏过平原,白马、红马、黑马三列纵队依次通过,骑兵们演练马上射击、劈刺和越障。看起来威风凛凛,实际上,这支部队已经把“马上冲锋”变成了敌后战争中的机动作战。
它就是冀中骑兵团。
这支队伍并非一开始就属于八路军。它的前身是国民党军第40军庞炳勋部骑兵第14旅第28团。团长马仁兴是中共地下党员,抗战爆发后,他带领部队坚持抗日。1940年,28团参加八路军,改编为晋察冀军区第2团,后来因长期活动在冀中平原,逐渐被称为冀中骑兵团。
平原不同于山地。
没有天然屏障,村庄、河沟、道路和据点彼此相连,日伪军依靠铁路、公路和碉堡实施封锁。骑兵团若只靠马刀冲锋,很快就会陷入被动。因此,他们摸索出一套更实用的打法:马匹负责远距离机动,接敌后下马作战,打完就走,绝不恋战。
说得直白些,这是一支“骑马赶路、下马打仗”的部队。
1940年秋到1941年春,马仁兴带队熟悉冀中地形和敌情。部队随后在安平县子文村整编,取消营级建制,压缩机关和勤杂人员,把兵力补充到连队。全团缩编为6个连,保留侦察、特务等力量,约有1200余人,战马1300匹,配备步枪、马枪、轻机枪和迫击炮。
整编的意义,不只是人数变化。
它说明骑兵团已经明白,敌后作战拼的不是阵势,而是速度、隐蔽和情报。白马连、红马连、黑马连的名称便于识别,也成为冀中百姓记忆中的鲜明标志。那些战马既是交通工具,也是部队在封锁线中保存下来的机动力量。
真正让骑兵团声名大振的,是夜袭安平县城。
1941年冬,冀中军区组织藁城、正定、新乐、无极地区的反“蚕食”作战,骑兵团奉命突袭安平县城。马仁兴提前侦察城防,依靠地方党组织了解敌军部署,还派人潜入城内联络。行动前,他甚至推算了深县方向援军可能出现的路线。
1942年1月8日晚,部队奔袭至安平县城以东的长屯村,留下马匹,改为徒步接近。午夜时分,主攻部队从东门展开攻击,突击队越过城沟,迅速夺取城楼。城门打开后,主力冲入城内,向伪县政府推进,其他部队负责佯攻和阻击援军。
“动作要快,天亮前撤出去。”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敌后作战的生死规矩。战斗持续约3小时,骑兵团歼灭、俘虏部分日伪军,救出被捕抗日人员和民夫500余人,并缴获枪械、弹药、电话机等物资。部队没有占领县城,却破坏了日军修筑深安公路的企图,证明骑兵也能完成攻坚任务。
有意思的是,骑兵团后来攻打槐林庄据点,曾两次失利。1942年4月25日,部队用八仙桌蒙上湿棉被,制作简易掩体,集中十辆“土坦克”向碉堡推进。办法土,却很管用。火力掩护下,日军据点被突破,伪军被俘,安平至深县的公路修筑再次受阻。
但战场从不会一直给人胜利。
1942年5月,日军发动冀中“五一大扫荡”,调集重兵并配合飞机,对根据地实施拉网式围剿。骑兵团一度从任丘、河间、大城方向突围,已经跳出包围圈。为了牵制敌人、掩护机关和群众,部队又奉命返回冀中腹地。
这次返回,代价极其惨重。
5月12日,骑兵团在武强县沙洼村附近遭到合围。担任阻击的第2连伤亡很大,其他部队分路突围。当地目击者回忆,数十名骑兵遭遇日军骑兵和飞机夹击,危急时刻突然拨转马头,挥刀杀回,打乱敌军阵形后脱离战场。这一记“回马枪”,体现的不只是马上功夫,更是部队在绝境中的判断力。
此后数十天,骑兵团不断转战。副团长宋辅廷率部在博野、蠡县一带作战,团长马仁兴的儿子马乘风牺牲;政委汪乃荣、总支书记高尚勇、政治处主任杨经国等人,也先后在战斗中牺牲。原有1200余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下不足400人,番号随后逐步缩编,最终并入其他骑兵部队。
冀中骑兵团的故事,不能只写马刀和冲锋。
1941年秋,部队曾在饶阳城东滹沱河沿岸帮助群众开荒种麦。战士放下武器,牵马耕地;战马卸下鞍具,成了农具。杨经国写道:“我们是来自民间的子弟兵,我们是来自民间的战马。”这句话,点出了这支部队与冀中百姓之间的关系。
扫荡期间,群众冒险掩护失散战士和指挥员。深县北周堡村民王贵经曾把一名骑兵团干部藏在地道中,32天没有暴露。日军抓捕、拷打村民,仍未得到口供。安平县羽林村,一位母亲面对刺刀威胁,反复告诫孩子不能说出战士下落。这样的沉默,和骑兵团的冲锋一样,都是敌后抗战不可缺少的力量。
1947年4月,马仁兴在解放四平的战斗中牺牲。那时,冀中骑兵团早已不复存在,但安平、深州、武强、饶阳一带仍保存着有关他们的记忆:一支从民间来、在平原上奔袭、又在血火中消散的队伍,留下的不是一个番号,而是一段由战士和百姓共同写下的抗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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