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许一鸣,那三万我已经替你捐给青崖村了,那里的孩子比你更需要这笔钱。”
我站在临衡大学新生报到处的绿色通道前,手里攥着助学贷款申请表,耳边全是缴费机器的提示音,脑子却被许建德这句话砸得一片发空。
今天是我入学第一天。高考六百九十八分,临床医学八年制,录取通知书还在包里,银行卡里只剩两千四百七十六块。
排在我前面的学生刚交完学费,家长还在问生活费够不够,我低头看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电话那头,许建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从小没吃过苦,先贷着读。马驰是从岚石自治乡青崖村考出来的,家里那个情况,你让他怎么办?”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大学学费。”
“什么你的我的?”他当场沉了脸,“钱放在我这里,就是我来安排。你一个男孩子,读几年书还能把你读穷了?”
窗口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后面排队的人也慢慢安静下来。我拿着表,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大,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大叔,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儿子。”
01
我回宿舍时,陈绍阳正趴在桌边刷手机。
他一看见我,就把屏幕转了过来。
“许一鸣,这是不是你爸?”
我扫了一眼,心口一下就沉了。
青岚县教育公众号转了一篇稿子,标题很大——
《青岚名师许建德:把亲生儿子的学费捐给山区学子》
照片拍得很正式。许建德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捐助证书,旁边是马驰和校领导。底下评论一排一排往上翻。
“这样的老师太少了。”
“先教孩子做人,再教孩子读书。”
“儿子有这样的父亲,应该骄傲。”
陈绍阳啧了一声:“你爸真能豁得出去,这种事一般人做不到。”
我把包放下,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大概也觉得我反应太淡,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跑了一天,累了。”
我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许建德一连发了七八条消息。
“你别在学校闹脾气。”
“你高考698,已经够幸运了。”
“马驰从青崖村考出来,吃的苦你想都想不到。”
“程兰留下那30万教育金,放着也是放着,先拿出来救急。”
“你以后学医,挣钱快,这点钱算什么。”
“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帮人,这叫积德。”
“别把自己活得那么小气。”
我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
把我的钱拿走,到了他嘴里,成了替我积德。
陈绍阳凑过来:“谁啊,一直响。”
“家里。”
“催你报平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差不多。”
晚上九点多,我去走廊接水,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那边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柔:“是一鸣吧?我是马春凤,马驰他妈。”
我没说话。
她很快接了下去:“白天的事,许老师都跟我说了。你这孩子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可眼下马驰真断不起。”
我靠在墙边,问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阿姨就是想劝劝你。许老师这些年为了我们母子,操了不少心。马驰这回考到省城,学费、住宿、电脑,样样都要钱。你是城里孩子,吃点苦没什么,先把那30万教育金借出来,回头条件缓过来,再慢慢补。”
我握着水杯的手一下紧了。
“你说什么?”
“那30万啊。”她顿了一下,口气还是很稳,“许老师说,原本就是留给你读书的。你先贷着,等以后——”
我直接打断她:“马阿姨,我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她那层客气薄了不少:“一鸣,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许老师一心想帮你们两个孩子,你总得体谅他。”
“体谅他什么?体谅他拿我的学费,体谅他惦记我名下那30万?”
她呼吸明显乱了一下,随后很快稳住:“你别多想。许老师做事有分寸。”
“有分寸的人,不会让你来给我打这个电话。”
我说完就挂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我站了半天,才慢慢回宿舍。
陈绍阳已经躺下了,听见我开门,翻了个身:“还没睡啊?”
“嗯,找点东西。”
我蹲到床底,把从家里带来的旧纸箱拖出来。衣服、旧书、程兰留下的一些零碎东西都压在里面。我一层层翻下去,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箱子最底下,压着那部一直没开过机的旧手机。
我把它拿出来,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马春凤知道那30万,知道得太顺,像是早就把这笔钱算进自己那边了。
我忽然觉得,许建德嘴里的“资助”,恐怕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食堂,先去学校超市买了条充电线。
回到宿舍,陈绍阳他们去上课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把旧手机插上电,等了十几分钟,屏幕终于亮了。
手机时间停在三年前。
相册里东西不多,大部分是程兰住院时拍的检查单、药盒,还有几张我高三那年的照片。我往后翻,翻到最后一个月时,动作慢了下来。
有几张照片拍得很隐蔽,角度都不正。
第一张是在岚石自治乡客运站门口。
许建德站在台阶边,旁边是个穿灰外套的女人,女人手里拎着东西,离他很近。
第二张里,多了个十几岁的男生,瘦,背着旧书包,低着头。
第三张稍微清楚一点,那男生抬了脸。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驰。
我盯着屏幕,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些照片拍摄的时间,是程兰病重复查那段日子。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程素芬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一鸣?”
“姨妈,我问您件事,您别瞒我。”
她那边停了一下:“怎么了?”
“程兰手机里,有几张许建德和马春凤、马驰在岚石自治乡的照片。拍摄时间,是我妈病重那阵子。”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秒,程素芬才叹气:“你还是看到了。”
我捏紧手机:“姨妈,许建德跟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不好。”她声音压得很低,“可你妈生前,确实起过疑心。你爸去岚石自治乡支教那几年,不是待一年就回来了,后面断断续续又跑了好多趟。你妈复查那阵子,他总说学校有事,开会,送材料,常常一走就是一天。”
我没出声。
程素芬接着说:“你妈那时候已经觉得不对了。她身上没力气,嘴上也懒得再跟他撕。临走前,她给过我一个旧文件袋,叫我先收着。她只说了一句,等一鸣真撑不住的时候,再把这个给他。”
我喉咙发紧:“还有呢?”
“还有你那30万教育金。”她像是下了决心,“那不是许建德的钱。”
我一下坐直了:“什么意思?”
“你外公走前,把老房子卖了,专门留了30万,说给你以后读大学、读研用。那会儿你还小,钱挂在你爸那边代管。程兰本来想等你成年就把手续弄清楚,后来一查出病,就耽误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也就是说,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的?”
“对,本来就是你的。”程素芬声音发沉,“许建德现在盯着的,不是他自己的存款,是你名下那笔教育金。”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前头我还觉得,他只是偏心,觉得马驰可怜,拿我的学费去做面子。到这一刻,我才看明白,他不是偏心,他是早就把我的东西算进了别人的日子里。
程素芬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一鸣,你别冲动。那个文件袋还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要,我给你送过去。”
“姨妈,先别送。”我缓了口气,“我想先去查点东西。”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没动。
屏幕还停在那几张照片上。
程兰不是没想过告诉我。她只是那时候已经疼得说不动了,也来不及替我把后路一件件安排完。
我把手机收起来,换了件衣服,拿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直接出了宿舍。
楼下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顺着校门往外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不想再听许建德讲什么善心、体谅、积德了。
我现在只想去银行和公证处查清楚,这些年,这个被人夸上天的“公益父亲”,到底动过多少不该动的钱。
03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银行。
柜员把我带到里面的小窗口,翻了半天资料,抬头问我:“你说的是那笔三十万教育金?”
“对,挂在许建德名下代管,但受益人是我。”
她又核了一遍身份证和证明材料,才把电脑转过来一点:“这笔钱最近半年被申请提前支取过两次,一次是四个月前,一次是上个月。手续都没办成。”
我盯着屏幕:“为什么没办成?”
“因为要你本人到场签字。”她看了我一眼,“对方来问过很多次,问能不能补签,能不能先转后补,我们都没同意。”
我把那张业务回执拿到手时,手心全是汗。
许建德不是这两天才动这个心思,他早就在算这笔钱。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找了程素芬。
她把家里能翻出来的几张旧凭证和一份打印的往来明细递给我:“这些是我托人查到的一部分,不全,但够你看出门道了。”
我坐在她家饭桌边,一张张往下翻。
许建德给马春凤转的钱,确实不止学费。
有租房,有医药,有营养费,还有补习班和培训费。逢年过节,单笔红包经常五千、一万。有两个月,转账时间正好卡在程兰住院复查和手术前后。那时候家里为了凑医药费,连车都卖了。
我把纸攥得发皱,半天没说话。
程素芬坐在我对面,声音很低:“你妈那阵子不是没问过。他每次都说,是帮学生,是学校里的事,叫你妈别疑神疑鬼。你妈身体差,后来也懒得跟他吵了。”
我把东西收好,起身时只说了一句:“姨妈,我去见个人。”
中午,我按学院信息去了文科楼后面的旧食堂。
马驰坐在最里面那排,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面前一盘素菜一碗饭,吃得很慢。我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很快低下去:“认得。许老师说过,你也在临衡大学。”
“他说我什么了?”
“说你成绩好,学医,以后前程好。”
我笑了笑:“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把我的三万学费捐给你了?”
马驰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学费。许老师只说,钱的事让我别管,他会安排。”
我盯着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帮你们的?”
“很多年了。”他抿了抿嘴,“我小时候来县城看病,是许老师带着跑的。后来我补课、买资料,也都是他管。高一那年我差点辍学,也是他去家里劝我妈,把钱交上的。”
“你小时候见他很多?”
“嗯。”马驰迟疑了一下,“有时候比见我舅还多。”
我没接话,只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又开口:“许老师以前总跟我说,让我别怕,好好读书,该给我的,迟早会给我。”
我心口一沉:“什么叫该给你的?”
马驰摇头:“我也问过,他没明说。后来有一次,他喝了酒,提过一句,说等条件合适了,有些事总得认回来。”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我后背一下凉了。
我没再问,端着没动几口的饭起身往外走。身后有人收餐盘,有人说笑,旧食堂里还是一阵一阵的饭菜味,可我只觉得闷。
走到门口时,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许建德逼我拿出那三十万,不是为了把善人的戏唱下去。他是早就把马驰那边,当成了自己该负责的另一头。
晚上九点多,他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这回语气难得软了一点:“一鸣,周六我去学校,咱们当面谈。”
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行。”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
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周六见他之前,我得先去见律师。
04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律所。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梁。她把照片、业务回执和那几页往来明细看完,抬头问我:“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把钱保住,把该查的查清。”
梁律师点点头:“光靠这些,能证明他有问题,但还不够一下子压住他。要是能再补一层纸面材料,尤其是和你母亲去世前后、教育金归属,还有他长期固定往来有关的东西,局面会更稳。”
我当场就想起了程素芬手里的旧文件袋。
从律所出来,我直接去了姨妈家。
程素芬从卧室老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压得很平,边角已经起毛。她递给我时,只说了一句:“你妈不是没留后手,她只是一直希望,这东西最好一辈子都别用上。”
我接过来,没当场拆。
周六下午,许建德准时到了学校外面的咖啡馆。
他穿了件新衬衫,手里提着水果和两盒补品,一见我就往桌边放:“你瘦了,学校饭菜吃不惯吧?这些拿回宿舍。”
我没碰,只问他:“您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坐下,先叹了口气:“父子俩,非得闹成这样?”
我没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口气放缓了些:“一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马驰那边现在开销大,学费、住宿费、电脑,哪一样都躲不过去。我已经答应了人家,不能临时断。”
我看着他:“所以您来找我,是想让我把那三十万拿出来。”
“先拿出来周转。”他立刻接上,“以后我再补给你。你别把事情闹大,真闹开了,谁都不好看。”
我把包打开,先把银行回执放到他面前。
“这是教育金提前支取记录。四个月前一次,上个月一次。您问得挺早。”
许建德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稳住:“我那是替你考虑,早点把钱用活。”
我又把几页明细推过去:“租房、医药、营养费、培训费,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您给马春凤转得挺细。”
他皱起眉:“你查我?”
“最后这个,您应该更眼熟。”
我把程兰旧手机里打印出来的那几张照片放到桌上。
许建德盯着照片,嘴角绷得很紧:“几张破照片能说明什么?我去岚石自治乡,学校里的人都知道。”
“我妈病重那阵子,您去得也挺勤。”
他一下烦了:“许一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您拿着我名下的教育金,养了多少年外头那一家。”
这话一出来,他脸彻底沉了。
“我没有亏待过你。”
“大学前十八年,您每回提起我,都像在说一笔已经花出去的账。”我看着他,“可马驰那边,您倒像从没断过。”
他把照片往前一推,声音也高了:“他比你难!你在城里长大,吃过什么苦?程兰都走了,你还抓着这些死人旧账不放,有意思吗?”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见我不出声,火气更冲:“我帮谁、养谁、把钱给谁,轮不到你管。”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一下静了。
我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只伸手打开包,把那个一直没拆的牛皮纸文件袋慢慢推到他面前。
“行。”我说,“那您看看这个。”
许建德脸上还带着火气,抬手就把文件袋扯了过去。
动作很重,像是在跟我较劲,也像是在告诉我,他根本不怕。
他低头把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那几页纸。
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他脸上还没什么变化。
第二眼,他的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再往下翻时,他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了起来,指节发白,纸边在他手里轻轻发颤。
我坐在对面,没开口。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刚才撑着的那股硬气,一点点散了。先是肩膀僵住,接着呼吸也乱了。他低头盯着那几页纸,盯得很久,像是没看懂,又像是根本不敢信。
过了几秒,他把纸翻回去,又重新看了一遍。
眼皮抖得厉害,嘴唇也跟着发颤。
桌上的咖啡杯碰到杯托,发出一下很轻的响。
他像被惊着了,猛地抬头看我。
我还是没说话。
他喉结滚了滚,想张嘴,声音却卡住了。
低头再看时,手一下捏紧了,纸角被他攥得起了皱,额角的汗慢慢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滑。
过了好几秒,他才终于挤出一句话:“这......这怎么可能?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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