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8月1日凌晨,南昌城头的一声枪响,划破了中国革命的漫漫长夜。近百年后,当这段惊天动地的历史首次以民族歌剧形式登上舞台,《八一起义》不仅让观众“听见”了那一声枪响,更让一个民族的精神血脉在旋律的起承转合间重新涌动。这部作品以其精深的思想内涵、精湛的艺术品质和精良的创作编排,成为近年来重大革命历史题材舞台艺术创作的重要收获,也为新时代民族歌剧如何“讲好党史故事”提供了值得反复咀嚼的艺术样本。

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创作,始终横亘着一道难题:如何让观众在耳熟能详的史事中获得新的感动?又如何让历史的回响真正撞击当代人的精神世界?有的作品困于史实的罗列而失了温度,有的醉心戏剧夸张而消解了历史的重量。《八一起义》走通了另一条路——它不满足于告诉观众“那时发生了什么”,而是执着地追问“为什么会发生”以及“那些人为何甘愿赴死”;它不满足于树立英雄纪念碑式的群像,更敢于让英雄卸下“神”的光环,回到“人”的情感逻辑中被重新理解。这一创作自觉,使歌剧在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之间找到了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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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铸骨,在重大题材中开掘思想深度

大幕拉开,1927年“四一二”政变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成立不到六年的中国共产党,被逼至生死悬崖的边缘。歌剧没有将南昌起义处理为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把它放在中国共产党探索“中国革命向何处去”的宏大命题中加以审视。

全剧最见匠心的设计,是让毛泽东与周恩来在革命的不同阶段几次“奋斗相约”——即便未真正处于同一时空,却在思想的交错呼应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千里的精神对话,构成了全剧的隐性线索:它让观众明白,南昌城头的枪声不是一次孤勇的冒险,而是中国共产党人在血泊中被迫走向武装斗争的历史必然。

正是这种“将事件放入进程”的叙事眼光,使作品超越了党史题材的纪事功能,获得了历史哲学的思辨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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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音”塑魂,在民族语汇中探索音乐创新

这部歌剧在音乐语言上的追求,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让民族的根音长出现代的枝叶。作曲家没有简单地移植江西民歌旋律,而是将赣南民间音乐的核心音调作为一种“基因”植入歌剧的整体肌理。

以《甘棠湖上歌儿飞》为例,女声合唱的旋律动机仅从“哎呀嘞”三个骨干音——mi、do、re生长而来,但经过节奏的拉伸、和声的晕染与声部的交织,原本朴素的民歌素材被赋予了歌剧舞台所需要的抒情张力与空间感。观众听到的是亲切的乡音,感受到的却是歌剧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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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起义》剧照。

在更为核心的人物唱段中,主创团队将中国传统戏曲的板腔体结构西洋歌剧的咏叹调写法相互渗透。这种融合并非简单拼接,而是在板式的松紧变化中寻找人物情绪的戏剧性弧线。

当周恩来在《等待这一刻》中从慢板转入快板,观众听到的不只是声音的提速,更是一个年轻革命者在生死抉择面前、从犹豫走向坚定的内心过程。

板腔体的运用在这里不是形式上的标新,而是服务于人物塑造的深层需要。独唱、对唱、重唱、合唱的交替布局,也使全局的听觉层次从个人倾诉扩展到群体呐喊,一步步推向命运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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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通心,在历史群像中灌注情感温度

重大革命历史题材作品最怕的,是人物变成历史的“功能键”。《八一起义》最让人动容的地方,恰恰是它让那些印在课本上的名字,重新拥有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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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起义》剧照。

全剧最有胆识的艺术选择,是将周恩来精准还原为“29岁”。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年龄数字,而是一种创作立场——它拒绝把青年革命者塑造成一出场就洞悉一切的政治完人。舞台上的周恩来会焦虑、会不舍、会对着邓颖超的照片沉默良久。《每一次相遇都是别离》《相伴一生》两个唱段在全剧中反复回响,不是简单的抒情插曲,而是贯穿人物命运的情感底色——它告诉观众:这个即将指挥一场改变中国历史的武装起义的青年,同时也是一个在烽火中与爱人聚少离多的丈夫。“伉俪情深”“与子同袍”在他身上重叠,让信仰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口号,而是一个人在至亲至爱面前作出的艰难选择。

同样的笔法也延伸到了其他人物身上。贺龙的《我的入党志愿书》不是一个迟到的仪式,而是一个旧军队将领在黑暗中反复掂量自己命运的内心独白;陈延年的《拿起枪去战斗》里有年轻生命面对牺牲时的不甘与决绝。即便是虚构人物景芸、哑巴,他们与主要角色之间形成的情感对位,也在提醒观众:这场起义不只是一群大人物的运筹帷幄,更是无数普通年轻人在历史关口用自己的血肉作出的回答。当所有这些声音在剧场中交叠,观众席上的我们,不再是隔岸观火的后来者,而是被拽入那个1927年的夏夜,与台上的人一起屏息等待那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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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合”聚力,在时代坐标中彰显使命担当

值得将《八一起义》放在我国民族歌剧的发展脉络中来审视。同样以黄定山、王晓岭、栾凯为主创班底的《沂蒙山》,七年前已凭借300余场巡演和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奠定了自己的地位。那部作品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它找到了一条“民族旋律打底、正歌剧架构支撑、音乐剧语汇填充”的融合路径。

而《八一起义》在此基础上的进阶,最显著的变化在于:戏剧不再是唱段的过渡和串联,而是真正成为了驱动音乐向前走的核心力量。合唱与重唱不再只是烘托气氛的背景,而是直接介入情节推进与冲突升级——这是民族歌剧从“抒情传统”向“戏剧传统”的一次自觉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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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起义》剧照。

而即将到来2027年这个时间坐标,让这次艺术探索被赋予了超出舞台本身的期待。当建军百年的大幕即将拉开,《八一起义》要做的不只是复述一段光荣往事,更是让“军魂”二字在年轻观众的心里重新长出血肉。入选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则为作品增添了另一重文化重量——它以一种跨越民族界限的舞台语汇,让“各族人民同赴国难、共求解放”的历史记忆在歌声中变得可触可感。人民军队的诞生,从来不是某一群体的独家记忆,而是全体中华儿女共同的精神原乡。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红色基因就是要传承。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经历了多少坎坷,创造了多少奇迹,要让后代牢记,我们要不忘初心,永远不可迷失了方向和道路。《八一起义》的创作实践,正是对这一要求的艺术回应——它用歌剧特有的抒情性与史诗性,将“打响第一枪”这一党史上的关键节点转化为可感、可唱、可共情的生动形象,让百年前那群年轻人的信仰热度穿越时空,直抵当下观众的情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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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起义》剧照。

剧终时分,《生命的旗帜》缓缓响起,周恩来、贺龙、叶挺、陈延年……一个个剧中人逐一唱响深情的旋律:“曙色染红了,天空会记得;星辰陨落了,大地会记得;泪水流过了,笑容会记得……鲜花美丽了,孩子会记得;小草枯荣了,母亲会记得;风雨走过了,长路会记得……不问怎样飘扬过,因为爱的天高海阔,看生命的旗帜今日插上城头,明天将飘遍山河。”

那一刻,台上与台下的界线模糊了,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仿佛成了那支队伍中并肩而立的一员。

掌声响起时,人们或许会意识到:伟大的历史从未老去,它只是在等待每一代人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聆听——而《八一起义》,正是这个时代以青春之名、向百年军魂发出的又一次嘹亮回响。

(作者单位:中国文联音乐艺术中心)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制作 | 石建杭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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