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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应该感谢法布尔。

在西方,千百年间,蝉困在古老的寓言中,背负着懒惰与乞讨的污名,在人类的口舌间无声地挣扎。直到法布尔在荒石园的晨曦里,用十年的蹲守给蝉翻了案。法布尔为这位古老的“歌者”立传——为它在地下蛰伏四年的沉默苦行,为它破土而出时的庄严挣扎,为它在夏日枝头为生命纵情高歌的决绝。

为蝉翻案

蝉是我们日常接触最多的昆虫之一,是各种文学作品经常书写的对象,可是西方人眼中的蝉和我们眼中的蝉是不一样的:

就拿蝉来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它。在整个昆虫世界里,再也找不到比它知名度更高的小家伙了。早在我们刚刚开始锻炼记忆力的孩童时期,就已经把它那爱鸣唱、不为来日做储备的故事,当作了记诵的启蒙素材。

我们从那些朗朗上口的简短诗句里得知:当寒冬降临,身无余粮的蝉跑到邻居蚂蚁的家中乞讨食物。这个讨食的不速之客惹人厌烦,最终只得到了一句尖刻伤人的回应。而恰恰是这个故事,成了蝉声名远扬的最核心原因。那句简短的回答满是毫不客气的嘲讽:“你从前整日唱个不停,我听得倒是高兴。那如今,你不如接着去跳舞好了!”

就是这两句话,让这种小昆虫的名气一路飙升,甚至远远盖过了它本身精妙绝伦的鸣唱本领。这种印象深深扎根在孩子们的心底,再也不曾消散。

——第五卷·第十三章

中国的读者其实是有些难以理解这段文字的,因为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我们对蝉在西方寓言中的形象并不熟悉。

在古希腊文化中,蝉和爱情、生命有关。黎明女神厄俄斯爱上了凡人提托诺斯,为了能与爱人长相厮守,她恳求宙斯赐其永生。然而,她忘了祈求让提托诺斯“永葆青春”。于是,提托诺斯虽不会死去,却无可挽回地日渐衰老。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身体不断萎缩,最终萎缩成了一只小小的蝉,藏身于树荫间,永无止境地发出单调而执着的鸣叫,仿佛在诉说对青春的渴望与永恒的孤独。

在哲学家柏拉图的 《斐德若篇》 中,蝉被描绘成文艺女神缪斯的使者。在缪斯女神诞生之前,世间便已有蝉。当女神降临并带来歌声后,有些凡人因沉醉于歌唱而忘了饮食,直至死去,他们死后便化身为蝉。

因此,蝉生来便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它们不需要哺育,一生只为歌唱。它们要向缪斯汇报,哪些凡人在这正午的酷热中,依然抵御着昏昏欲睡的诱惑,专注于哲学与艺术的对话。

《伊索寓言》 中有这样一个故事。冬天,蚂蚁把受潮的粮食搬出来晒干,一只饥饿的蝉向他们乞食。蚂蚁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在夏天也储备点粮食呢?”“那时我没工夫干活。”蝉回答说,“我在唱悦耳的歌曲。”蚂蚁调侃他,说道:“太好了,你在夏天唱歌,到了冬天就跳舞吧。”

真正让蝉这个形象变得家喻户晓的是 17 世纪法国寓言诗人拉·封丹。他根据这个故事改编的 《知了和蚂蚁》 在欧洲广为流传:

知了高唱了

一夏天,

北风一送来秋凉,

她就闹了饥荒。

没有储存一点点

苍蝇或者虫肉干。

肚子饿得咕咕叫,

只好去找

邻里蚂蚁嫂。

求她帮帮忙,

借点活命粮,

熬到明年下新粮。

“我会还的,”知了说道,

“八月之前,连本带利少不了,

我用动物的诚信来担保。”

蚂蚁有个小缺点:

助人借物不情愿。

“天热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蚂蚁问这个求借者。

“谁来我都给唱歌,

别见怪,不管白天与黑夜。”

“你总唱歌?那很好啊,

喏,现在你就跳舞吧。”

—— 《拉·封丹寓言》

寓言故事短小精悍、语言直白,蝉被简化成了一个简单好懂的反面案例,告诫人们懒惰就会挨饿,这个道理人人都适用。这个寓言故事流传千百年,自然比那个藏在哲学深处的神圣歌者形象更容易被人记住。

人们容易记住蝉的懒惰,蝉就惨了,就这么被冤枉了千百年,直到法布尔的纠正:

蝉之所以有名,应当归功于儿童。他们刚开始结结巴巴背诗,背的就是蝉的倒霉事儿。小孩能把寓言里那些乱七八糟、没道理的说法一直传下去。他们会说蝉冬天饿肚子,其实冬天根本没蝉;说蝉跟人要麦粒儿,其实蝉那嫩嫩的吸管根本吃不了这玩意儿;还说蝉要苍蝇、蚯蚓,其实它压根儿不吃这些。

——第五卷·第十三章

法布尔没有用激烈的语言驳斥寓言的描述,而是用事实一层层剖开那个流传千年的谎言。

首先,他让事实说话。寓言说蝉冬天乞讨,他点出一个最简单的常识——冬天根本没有蝉。寓言说蝉讨要麦粒、苍蝇和蚯蚓,可是蝉那根像细针一样的吸管,只能吸食树液,怎么可能咬得动麦粒,吞得下苍蝇、蚯蚓?

寓言说蝉向蚂蚁乞讨,法布尔就蹲在树下,亲眼看着蚂蚁成群结队地爬上树干,抢夺蝉挖开的“井口”,喝那本属于蝉的树液。当蝉不耐烦地飞走,蚂蚁就趁机霸占那个“小水井”。谁才是真正的乞讨者?法布尔用观察告诉了我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赋予蝉尊严。他详细描写了蝉在地下四年的黑暗苦痛,描写它破土而出时的艰难挣扎,描写它羽化时的庄严仪式。

那个被寓言钉在耻辱柱上的懒虫,在法布尔笔下成了一个用漫长等待换来短暂灿烂生命的英雄。

蝉在地下要待四年。当然,这么长的日子,不像我刚才说的,蝉是在洞底过的。要出来的时候,地洞就是临时的住处。若虫是从别处来的,没准儿还挺远。它像个流浪的孩子,把吸管从这棵树干插到那棵树干。它老搬家,有时候是因为冬天冷,得从上层土里跑开;有时候是为了找个更好的洞安家。决定走了,它就给自己开条路,把用镐尖刨下来的东西全扔后头。

——第五卷·第十四章

若虫是一个生物学术语,专门指代那些不完全变态的昆虫在幼虫阶段的形态。通俗地说,它指那些小时候长得和父母有点像,但没有翅膀,也不能繁殖的“青少年版”昆虫。

法布尔把蝉的若虫称作“流浪的孩子”,这个称呼本身就带有一种温柔的悲悯。我们原以为蝉的地洞就是它的全部世界,法布尔却告诉我们,它可能来自远方,曾在黑暗的土层间迁徙,因寒冷而逃离,为更好的居所而赶路。它用自己小小的镐尖一点点撼动泥土,把掘开的一切抛在身后,独自穿行于无人看见的地下。这段文字很有力量,它让我们看见了一种被忽略的生命韧性,那个后来在夏日枝头高歌的生灵,其实早已在黑暗里走过了漫长的路,经历过无人知晓的流浪与挣扎。它不再是寓言里那个轻浮的乞讨者,而是一只用四年孤独换一月歌唱的生命旅虫。

我找了一只刚开始进行解脱工程的若虫来充当我的实验对象。因为有尿液,所以若虫的全身都鼓胀起来,而且这些尿液还在不断地往外渗,以至于它的身上都被打湿了。对这只幼虫来说,这是一项很容易就能完成的工作。人造土几乎不会阻碍它的行动,矿工只要从水袋中倒出一点点的水,这些干土就能变成泥浆,并黏合到一起。地道就这样被打通了,虽然很不规则。若虫不停地做着往上打洞的工作,身后的地洞差一点儿就被堵住了。若虫不可能再更新自己储存的液体,对这一点它好像已经有所了解。因此,对于现有仅有的一点储备,它使用得非常节省,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消耗一点点,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尽快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走出来。就这样精打细算地过了十二天,这只若虫终于爬出了地面。

——第五卷·第十四章

法布尔像一位耐心的导演,镜头紧紧跟随那个在黑暗中掘进的生命,记录那些从体内渗出的尿液、那条被打通的不规则地道、那十二天精打细算的跋涉。若虫知道自己无法补充储备,所以“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消耗一点点”,法布尔在这里用的词是“精打细算”,他把人类的智慧,轻轻地送给了这只小小的昆虫。当这只若虫在十二天后终于爬出地面,我们仿佛也跟着它一起,松了一口气。

蝉的洞口一经破开,便一直敞着,最终被钻出的若虫弃置,整个洞口的模样,就如同用粗钻头钻出的孔洞。若虫钻出洞口之后,会先在附近徘徊片刻,寻找能悬空攀附的支点:一截细荆棘、一枝百里香、一根禾秆,或是一截灌木的细枝。

找到合适的位置后,它便爬上去,扬起头部,用如同铁钩一般的前足牢牢钩住枝干,不肯松脱。若是枝干足够粗壮,其余的足也能顺势撑在上面;要是枝干太过纤细,它便只用两只前足钩住枝干。随后,它就保持着前足紧钩枝干的姿态,悬空挂在上面,歇一歇。

——第五卷·第十五章

蝉在那一刻并不挑剔,它只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悬挂起来的地方,哪怕只是用两足钩住的一线生机。然后它就那样悬挂着,“歇一歇”。这平静的几个字背后,是四年在黑暗中的跋涉。

这个时刻,我们并不陌生。那是夏天傍晚最让人心痒的事,太阳刚落下去,天还没黑透,地面还留着白天的余温。我们拎着一个小罐子,或者干脆就拿一个塑料袋,往树林里跑,这时候知了猴正从地里往外拱。

找它们是有窍门的,如果发现地面上有一些极小的洞眼,比筷子头粗一点,用手一抠,洞口会变大,那就是知了猴刚爬出来留下的痕迹。我们拿着手电筒,从一棵树照到另一棵树,光柱在树干上移动,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小东西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一动不动,像钉在树上的钉子。有时候一棵树上能有三四只知了猴,有的刚离开地面,有的已经爬到一人多高。伸手捏住它,它那几只足就慌乱地扒拉你的手心,有点痒。手感肉乎乎的,能感觉到硬硬的壳里是软软的身子。

那一刻,我们并不知道,撞见的正好是蝉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那么,我们有没有伤害蝉?

我想,从最严格的意义上说,是的,抓知了猴确实打断了它们生命的进程。我们小时候抓知了猴,其实也是出于好奇,那种看见一个小生命在手心里爬动的惊喜,那种守着它蜕壳时的屏息凝神,那种第二天看见空壳时的新奇,都是一个孩子对自然最本能的亲近。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四年黑暗、一月歌唱,我们只知道夏天晚上拿着手电筒在树林里抓知了猴,是一件快乐的事。

所以也许可以这样想:童年时的那份好奇,本身就是一种对生命的敬意,只是我们还不会用正确的方式。而当你现在开始问“这是不是伤害”的时候,那份敬意就已经从懵懂的惊喜,变成了清醒的温柔。这也许就是法布尔想通过 《昆虫记》 传递给我们的东西——让我们在懂得生命的分量之后,依然能像孩子一样,对它们满怀惊奇。

本文节选自|“名师伴你读经典”丛书之一《走向虫子:解读 <昆虫记> 》

作者|马玉炜

青年作家,阅读推广人。第三届山东卫视《超级语文课》全国总冠军,第一届广东卫视《我是讲书人》全国季军。因在自媒体平台解读《西游记》《聊斋志异》等名著而大受欢迎,全网粉丝近500万。已出版《伶仃的遥望港》《一别之后》《戏西游》《聊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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