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2月9日,湖北大悟县刘家院子村,刘华清站在故乡的土路旁,四周是赶来迎接他的乡亲。离开家乡几十年后,这位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老将军,第四次踏上了出生地。
车还没停稳,消息已经传遍村子。老人拄着拐杖,孩子挤在路边,许多人专程从田间赶来,只为看一眼这个从村里走出去的将军。
刘华清不停挥手:“乡亲们好,我回来看你们了!”
人群里,一位中年妇女仔细端详他的脸,忽然笑着说:“你耳朵好大,有福啊!”
一句家常话,把现场的拘谨冲淡了。刘华清也笑了。对乡亲们来说,他不是遥远的高级将领,而是刘家院子那个放过牛、砍过柴、跟着大人闹革命的“三弟”。
1916年10月1日,刘华清出生在黄安县二程区花桥乡刘家院子村。那时的黄安,后来改称红安县,是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重要区域。刘家人口不少,日子却很苦,全家主要靠租种土地维持生活,遇到灾年,连饭都难以吃饱。
父母给孩子取名“金发”,寄托的是摆脱贫困、将来有出息的愿望。刘华清年幼时便下田、放牛、砍柴,同时坚持读书。新式学堂开办后,他接触到历史、地理等课程,也从老师那里听到了农民运动和革命的消息。
真正改变他人生方向的,是1927年黄麻起义后的风云变幻。起义受挫后,革命力量转入山区坚持斗争。刘华清的亲属中,有人参加地下工作,有人担任赤卫队和苏维埃组织负责人。少年刘华清开始为革命队伍传递消息、站岗放哨,后来担任儿童团和青年组织负责人。
1929年12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他从乡村青年逐步成长为基层干部,参加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1930年,二程区游击中队成立,刘华清担任中队长。1934年,他参加长征,自此离开故土,长期转战各地。
这一走,家乡亲人等来的不只是岁月,还有战争带来的生离死别。
刘华清第一次回乡是在1947年。当时解放战争正处于关键阶段,他回到黄安一带,身份和任务都与普通返乡者不同。可他离开后,家人却遭到国民党方面盘查和迫害。对一个革命家庭而言,将领的归来既是荣耀,也可能带来风险。
1950年,刘华清再次回乡。那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他乘车看望乡亲。1965年,他在湖北参加工作期间,又抽出时间回到故里。三次归来都很短,军务、工作和时代任务,让他很难像普通人那样在家乡住上几天。
所以,1989年的第四次回乡,乡亲们格外看重。
他带着几个子女一同回来,特意让孩子们看看大悟山。车行山路时,他指着窗外说:“这里过去全是山林,小时候常在这一带放牛。”
有意思的是,故乡在变,老将军记忆里的山水却仍然清晰。他认得村庄的大致位置,也记得哪些地方曾经有水塘、树林和旧屋。只是眼前的山坡已经稀疏,田地周围添了许多房屋。
站在水库边,他谈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往事,而是山林、水土和乡亲们的生计。他认为,大悟山是老区百姓赖以生活的根本,不能只顾眼前砍树垦荒,应当保护山林,发展林果业和畜牧业,让山地真正产生长期收益。
“山不能越种越秃,水土流失了,吃亏的还是乡亲们。”
这不是空泛的感慨。战争年代,山林曾为游击队提供掩护;和平时期,山林又关系到水源、农田和百姓收入。刘华清把革命老区的发展问题,同生态保护和教育事业联系起来,反复向当地干部提出建议。
回到家门口,他还惦记着两位姐姐。年迈的刘润湘见到弟弟,紧紧拉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少年时代,姐姐曾靠纺线、织布贴补家用,也为刘华清读书提供过帮助。那段日子,姐弟俩在油灯下各自忙碌,一个纺线,一个读书,直到深夜。
姐姐后来提出,希望把女儿的户口迁出去。刘华清听后沉默片刻,还是没有答应。他解释说,户口迁出后,如果没有文化和工作安排,反而会增加生活困难,也不能因为亲属关系破坏政策。
他说:“不能因为是亲人,就让组织为难。”
姐姐听明白了,只回答:“不合政策,咱就不办。”
这场对话很短,却让人看见了刘华清处理公私关系的原则。对姐姐,他有深厚感情;对政策,他同样不含糊。带来的礼物可以收下,特殊照顾却不能开口。
随后,刘华清来到父母坟前。母亲长期盼儿归来,身体和眼睛都因贫困、劳累以及生活打击而垮掉;父亲则在困难时期去世。由于家人担心影响他的工作,父亲病逝的消息并未及时送到他手中。
面对土坟,老将军久久无言。儿女在墓前摆上香烟和苹果,他却轻声提醒:“你奶奶不抽烟。”
一句话,透出他对母亲生活习惯的深刻记忆。那些没有来得及尽孝的遗憾,无法用身份和功劳弥补。
在村里停留期间,他还询问乡亲们的粮食、孩子和收入,惦记学校、水库以及村办企业。临别前,他又赶往烈士陵园和有关建设现场。中午吃的是罐焖鸡、清炖羊和红菜薹,都是家乡饭菜,可他只停留了几个小时,便再次启程。
离开故土后,刘华清仍关注大悟教育。1990年6月20日,他为《大悟革命故事选》题写书名;1992年3月,又为大悟县教育工作题词:“尊师人才出,重教国家兴。”2011年1月14日,刘华清在北京逝世,享年9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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