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新学期开学第一天。《重庆市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条例》正式施行,条例第二十九条明确:学校可以禁止学生携带手机等智能终端产品进入学校或在校园内使用。同一天,福建、广州、郑州等地此前出台的相关法规也进入了更加明确的执行阶段。
“学校可以禁止学生带手机”——这句话,过去是校规,如今成了法规。一字之差,意义完全不同。
一、从“校规”到“法规”,为什么非得升格不可?
教育部2021年就已印发通知,要求中小学生原则上不得将个人手机带入校园。2025年,教育部再次发文,强调“严禁将手机等电子产品带入课堂”,鼓励学生和家长共同开展“息屏行动”。但教育部的通知终究是部门规章层面的要求,落到基层,靠的还是各校自定校规。
校规的尴尬在于:效力取决于学校的执行力和学生的服从度。遇到家长不配合、学生不服从,便陷入“管得了课堂、管不了课间”的窘境。规则模糊更易催生极端行为——有学校当众用铁锤砸毁学生手机,有学校要求学生自行用砖头砸毁,还有学校将手机泡水销毁。这些“毁灭式管理”既侵犯学生私有财产,又背离教育初衷。
当校规管不住、管不好时,立法介入就成了必然选择。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指出,未成年人过度使用智能终端,有可能造成思维能力下降,学习成绩明显下滑,已有大量实证依据。将手机管理从校规提升到法规层面,本质上是承认了一个事实:手机问题已不是个别学校的内部事务,而是影响一代人健康成长的系统性风险。
二、法规的双重含义:给学生立规矩,也给学校划底线
很多人以为“禁手机入法”就是给学校更大的权力去管学生。这只看到了一半。
仔细看各地法规的表述,就会发现立法者的精心设计。福建2022年就已经立法禁止学生带手机(包括电话手表)进课堂。2024年,广州出台《广州市中小学生心理健康促进条例》,明确学校可以禁止学生携带手机等智能终端产品进入学校,对经允许带入的应当统一管理,除教学需要外严禁带入课堂。同年,郑州也作出决定,严格限制中小学生将手机等智能终端产品带入学校。宁夏则从2026年1月1日起,禁止中小学校、幼儿园学生携带智能手机、智能电话手表进入课堂。
各地法规的共同特征是:既赋予学校管理权限,也划定管理边界。学校有权管,但不能随意管;有权代为保管,但无权损毁。法律明确学校仅有临时代管权限,无权损毁学生私人财物。
从这个角度看,“禁手机入法”绝非简单地给学校“撑腰”,而是用制度化的规则厘清了校方与学生的权责边界。学校不必再依赖“铁锤砸手机”式的野蛮治理,家长和学生也有了清晰的行为预期和维权依据。这恰恰是对过去那些极端惩戒行为的制度性纠偏。
三、法规落地后的真正考验
立法只是第一步。法规落地后,如何避免“一禁了之”,才是真正的考验。
首先,学校不能把法规赋予的权限变成懒政的借口。重庆一些学校已经提前探索:重庆市南华中学校在校门口、宿舍等区域安装了免费有线电话,同时向家长公开各班班主任联系方式。小学阶段则针对多功能电话手表采取“上课期间统一放入班级收纳筐管理,放学时再取回”的灵活方式。这些做法说明,禁令不是要把学生与外界彻底隔绝,而是要在“管住手机”和“保障通信”之间找到平衡点。
其次,家庭的责任不可推卸。统计数据显示,我国未成年网民达1.96亿人,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达97.3%。“学校管得住、家里管不住”成了不少家庭面对的现实难题。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副教授殷飞指出,校园管得住手机,但管不住孩子回到家后的屏幕时间,家庭才是防止手机沉迷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出了校门就一头扎进手机海洋,校园禁令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更深层的问题是:手机管理背后暴露的是“家庭生活丰富程度不足、亲子沟通缺位”等深层问题。殷飞建议,要引导儿童、青少年在数字诱惑中建立边界感,塑造自主规划、自主约束的综合素养。储朝晖也强调,要给孩子更充足的交流与户外活动时间,让更多学生养成自主能力。要管的不是手机,是孩子的自主能力。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矛盾:学校一边禁止学生带手机,一边却用手机布置作业、要求学生用手机完成作业。今年7月初,教育部已要求坚决杜绝用手机布置作业、要求学生利用手机完成作业等现象。但如果学校自身言行不一,禁令的说服力必然大打折扣。
四、全球浪潮下的中国选择
校园手机禁令并非中国独有。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追踪的数据,到2026年3月,已有114个教育体系实施国家层面的校园手机禁令,占全球国家的58%。这场“校园禁手机”浪潮席卷全球,背后是对数字时代未成年人成长环境的共同焦虑。
中国的地方立法实践,走的是“因地制宜、渐进式立法”的路子——福建2022年率先立法,广州、郑州2024年跟进,宁夏2026年初施行,重庆2026年9月正式落地。各地根据自身实际,在立法时机、条款设计上有所差异,但目标一致:千方百计让智能手机远离课堂。
从校规到法规,校园手机管理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这不是简单的“升级”,而是治理逻辑的根本转变——从依赖学校行政力量的内部管理,转向依靠法律权威的社会治理。
当然,立法不是终点。正如储朝晖所说,学校还是应该采取教育而非惩罚方式来推动,建议学校引导学生自觉遵守法规。当“能不能带手机”不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问题,当管理行为有了明确的法律依据,课堂才真正有可能回归它本该有的样子——一方安静的、不被碎片化信息不断打断的求知空间。让法规为教育撑腰,让手机离开课桌,让专注回归少年——这或许正是这场从校规到法规的“升格”背后,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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