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10月16日,北京一户书香门第里,钱玄同给刚出生的儿子取名“钱秉穹”。这个名字带着旧式读书人的气息,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真正响彻中国科学界的,竟不是这个本名,而是一个由同学随口叫出的绰号。
钱秉穹在孔德学校读书时,身边有两位要好的同学:周丰一和李志中。三个人性格不同,体格也各有特点。李志中又高又瘦,周丰一居中,钱秉穹年纪最小,却爱打篮球,身体结实,还是校队后卫。
周丰一觉得三人的差别很有意思,便给李志中取了“大弱”的外号,又称钱秉穹为“三强”。所谓“三”,是因为他在三人中排行第三;所谓“强”,则是说他身体强壮。几个少年关系亲密,这种称呼没有恶意,反而成了他们之间的特殊暗号。
有一段时间,钱秉穹的母亲生病,他请假回家照料。两个同学轮流替他补课,实在走不开时,就写信讲解课程进度。一次,钱秉穹在书房拆开李志中的来信,信末署名“大弱”,信中又称他为“三强”。
钱玄同恰好走进来。他是著名语言文字学家,对姓名、词义格外敏感,便问儿子:“他们为什么叫你三强?”钱秉穹解释了缘由。钱玄同听完,没有把它当作孩子间的玩笑,反而认真琢磨起来。
当时,新文化运动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的语言观念。钱玄同给孩子取的名字都很有古意,但他也意识到,姓名未必只能承载家族传统,也可以寄托新的时代要求。于是,他对儿子说:“三强这个名字不错,不只要身体强,还要德、智、体都强。”
就这样,“钱三强”从同学间的绰号,变成了正式姓名。这个改名过程看似偶然,背后却有钱玄同的语言意识,也有那个时代对青年人的期待。名字简短,含义并不简单。
真正让这个名字获得分量的,是钱三强后来选择的道路。1929年,他考入北京大学理科预科,之后进入清华大学学习。清华时期,他受到吴有训等教授影响,逐渐把兴趣集中到近代物理,并在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参与研究工作,师从严济慈。
1937年,经严济慈推荐,钱三强赴法国留学,进入巴黎大学居里实验室,师从约里奥—居里夫妇,研究原子核物理和放射性核素。这里设备先进,学术气氛浓厚,对一个来自中国的青年物理学家而言,既是难得机会,也是严峻考验。
在法国期间,他与何泽慧的联系,也从一封简短的书信开始。1943年,人在柏林的何泽慧写信询问钱三强是否仍在巴黎,请他代为向家中父母报平安。两人同为清华出身的公费留学生,长期通信后,逐渐形成了对彼此学术追求和人生选择的理解。
1945年,钱三强向何泽慧提出结婚请求,措辞十分直接:“经过长期通信,我向你提出结婚的请求。”何泽慧回信表示愿意相伴,并约定共同回国。1946年,两人在法国结婚,随后继续在居里实验室从事原子核裂变研究。
那项研究很快取得突破。钱三强与何泽慧发现了铀核裂变中的三分裂和四分裂现象,这在当时的核物理研究中具有重要意义。导师约里奥认为,这是实验室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完成的第一项重要工作。钱三强因此获得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法国科学院等方面的认可。
荣誉接踵而来,选择却摆在眼前。1948年,35岁的钱三强携何泽慧回到中国。法国的科研条件更好,个人发展也更顺利,但他没有把留学终点理解为留在国外。对他而言,学成归国不是口号,而是当初出国求学时就确定的方向。
回国后,钱三强面对的不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实验室,而是基础薄弱、人才稀缺的现实。他参与新中国原子能事业的筹建,推动近代物理研究机构和人才培养体系建立,组织青年学生接受原子能专业训练。胡济民、朱光亚等一批后来承担重要任务的科学家,都曾在这一体系中成长。
有意思的是,他做的不只是实验。国家需要从零开始建立核科学研究的组织、设备和人才链条,钱三强承担了大量规划、协调与技术领导工作。他参与高压静电加速器等重要装置的建设,也在国家原子能事业的早期决策中汇报情况、提出方案。
1960年代以后,中国核工业和国防科技事业进入关键阶段。钱三强长期负责科学组织与人才培养,既要处理技术难题,也要在复杂环境中保护科研队伍。遗憾的是,他的一生并非只有荣誉,也经历过误解、压力和不公正的冲击。
他的女儿钱民协曾说,父亲是个很平实的人,做事情遇到困难并不奇怪,能够承担多大的事业,也往往要承受相应的压力。这种评价没有夸张的修饰,却贴近钱三强的性格:少谈个人得失,多把精力放在实验室、研究机构和年轻人身上。
1992年6月28日,钱三强在北京逝世,终年78岁。那个由同学玩笑叫出的“三强”,最终与钱学森、钱伟长并列为中国近现代科学史上的“三钱”。从姓名到事业,钱三强留下的并不只是一个响亮称呼,还有一套由他亲手参与搭建的中国原子能科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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