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上个月的事。酒店不大,十几桌,请的都是两边的亲戚朋友。提前两个月,单位里同事一人一张请帖,连新来的实习生都递到了手里。发的时候大家笑嘻嘻地说恭喜啊,到时候一定去。你也知道那种场面,谁都不会当面说不来。

婚礼前一天下班,我还跟几个同事打了招呼,说明天见。他们说好好好。第二天我早早就到了酒店,换了西装,站在门口迎宾。老丈人那边的亲戚来得挺齐,七大姑八大姨呼啦啦一拨一拨往里进,我挨个发烟。我妈那边的亲戚也来了不少,几个表姐帮忙招呼着。我爹坐在主桌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但单位那边,一个人也没来。

门口摆着收礼金的桌子,是我表妹看着的。她后来把礼金本子给我看,单位那一栏空着。我说一个都没有?她说没见着你单位的人。我站在那翻那个本子,翻来翻去就那几页,单位那栏一个字没有。我说哦,那可能是有事来不了。

婚礼热闹还是很热闹的,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敬酒敬酒。我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喝得脸通红,好几个亲戚说新郎官今天高兴,我说高兴高兴。嘴上说着高兴,心里其实空了一块,但我也没表现出来,喜事嘛,不能拉脸。

晚上回到家,礼金数了数,加起来不到五千块。大部分是亲戚们随的,一两百的居多,个别关系近的给了五百。我媳妇说怎么这么少,你同事那边的呢。我说他们可能没收到请帖。我媳妇说你亲手给他们的。我说那可能忘了。

我媳妇没再问,把那些红包叠好收进抽屉里了。我坐在床边解领带,领带系得太紧,手指头怎么扯也扯不开。我媳妇过来帮我解了,说你别扯了,越扯越紧。她手在领结上弄了两下就松开了,然后把领带叠好放在椅子上。她转身出去刷牙了,我坐在那儿扯了扯领口的扣子,呼了口气。

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家躺着,我媳妇出去买菜。我拿着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见好几个同事发了周末的动态,有去爬山的,有在家带孩子的,还有一个晒了顿火锅。都挺平常的,也没什么特别。我划过去又划回来,然后锁屏了。我说不清自己是啥感觉,说生气吧也不是,说不生气吧又堵得慌。

礼拜一上班,我骑电动车去的,路上风吹得脸有点凉。进了办公室,几个同事在各自工位上低头看着电脑,我进来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建民来了?我说嗯。然后他又低头看电脑了。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水杯空着,我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碰见一个女同事,她笑着说新郎官回来了,我说嗯。她说婚礼咋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天我本来想去的,临时有点事。我说没事。

那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上的表格发了一上午呆,也没干成什么活。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食堂,打了份面条,坐在角落吃。老赵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他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平时话也不多。他坐下来说你那天婚礼办得咋样。我说挺好。他说听说单位没人去?我说都忙。他吃了一口饭说也是,周六嘛,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我说嗯。他没再说什么,吃完饭走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板打的,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心头一紧,心想是不是上周那个报表出问题了。我敲了门进去,他靠在椅子上,示意我坐。我坐下了,他没说话,在抽屉里翻什么,翻出来一个红包,放在桌子上,推过来。他说这是给你的,补个礼。

我愣住了,说老板您这是干嘛。他说你结婚我那天有事没能去,礼不能缺。我说这怎么好意思。他说拿着。我看着那个红包,红红的,封口没粘,露出里面钱的角,挺厚的。我说老板这太多了。他说不多,应该的。他把红包又往前推了推,说收着吧。

我没再推,拿起来搁在手里了,有点重。他说你坐,我问你个事。我坐好了,他把椅子往前倾了倾,说你单位同事那天没人去?我说嗯,大家可能都有事。他说我知道,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大家平时关系咋样。我犹豫了一下,说就那样吧,没特别好也没特别差。他说那你心里不别扭?我说别扭肯定有一点,但也能理解。

他靠着椅背,看着我说,建民,你在咱单位干了几年了。我说六年了。他说六年了,按理说同事之间该有点情分。你琢磨过为啥没人去没。我捏着那个红包,没说话。他说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觉得你平时太独了。你干活没话说,但你跟人不太交流,下了班就走,中午吃饭一个人坐,公司聚餐你也不怎么说话。你觉得人家跟你熟不?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红包被攥得有点褶了。我说老板我知道我性格就这样。他说性格是一回事,但人情往来是另一回事。你结婚是个大事,人家不来,你得想想为啥。我说嗯。他说我不是批评你,我就是跟你说这个理。他摆摆手说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那个红包你收好了,我给了你你回去也别跟人说。我说好。我出去了,把门带上。走廊里没人,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手里那个红包像块石头一样沉。我把它揣进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走路蹭着腿。

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媳妇说了这事,我媳妇说老板给你包了多少。我拆开数了数,两千。我媳妇说你们老板还挺好。我说嗯。她说那你同事那边你就别想了,以后日子还长。我坐在餐桌边,把那个红包壳搁在桌上,用手指头一下一下捋平。我媳妇在厨房炒菜,油锅刺啦响着,油烟飘出来一股葱花的味儿。

第二天上班我还是照常去,路过那个女同事工位的时候她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也回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又坐我对面,我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坐到他那一桌了,旁边还有两个同事。我坐下的时候他们看了我一眼,我说今天食堂这红烧肉还行。他们说还行吧。然后就聊了几句周末的事,谁家孩子报了培训班,谁家楼下修路堵了一上午。我插了几句嘴,说我家门口那条路也在修。他们接话了,几个人就说了几句修路的事,也没多深入,但至少那顿饭我没一个人坐角落。

吃完我把盘子收了,路过走廊看见老板办公室门关着。我摸了摸裤兜里那个红包,还剩个壳,我昨天把钱取出来放钱包里了。壳留着没扔,搁在工位抽屉里。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车棚碰见老赵,他正在推他那辆旧自行车,我说老赵你走啊。他说嗯。我掏出钥匙开电动车锁,他说你那个婚礼的事,你也别太放心上。我说没放心上。他说大家也不是故意不给你面子,就是你平时……他话没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蹬上自行车走了。我看着他骑远,然后拧开电动车钥匙,也骑出去了。风吹过来比早上凉了一些,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电动车灯照亮前面一小块路,灰灰的,车轱辘压过去也没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