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细蒙蒙的，但比雨更凉的，是二婶那句“你这是断子绝孙”。
那是九几年，农历七月十五，河北老家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
天还蒙蒙亮，父亲就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底下，母亲正往提篮里装供品——两包点心、一瓶老白干、半包炸花生米。雨不大，细细蒙蒙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快点，趁雨小，把坟添了。”父亲扛着铁锨往外走。
我擦了把脸跟上去。村里土路早就泡软了，一脚下去一个泥坑。路过二叔家门口，听见里面在吵吵。
“我说了不能添！七月十五添坟犯忌讳！”是二婶的声音。
“谁说的？咱爹托梦说要添！”二叔嗓门更大。
我没敢多听，紧走几步撵上父亲。
到了西河边坟地，雨还在下。玉米地里的叶子被雨打得啪嗒啪嗒响，空气里一股湿土和青秸秆混在一起的味儿。坟头上长满了草，雨水顺着草叶子往下淌，跟眼泪似的。
父亲围着坟转了一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坟头塌了一块，得添土。”
他走到坟东边开始掘土。铁锨扎进湿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我在旁边看着，雨水顺着脖子往脊梁骨里灌，凉得我一哆嗦。
“爹，二婶说七月十五不能添坟……”
“别听她的！”父亲一铁锨土扬到坟上，“你爷爷托梦给我了，说房子漏雨。当儿子的不给修，等着谁修？”
话音刚落，二叔一家来了。二婶一眼看见父亲在添土，脸都白了。
“大哥！你咋真添上了？！七月十五动土，你这是要败咱们家的风水啊！”
父亲停下手里的铁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败什么风水？爹托梦说房子漏了！”
“托梦？我看你是魔怔了！”二婶急了，“添坟得取两边的土，你取东边的土，你知道东边是谁家的地界？你这是给咱爹招祸！”
二叔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吭声。雨越下越大，打在坟头的塑料花上，噼里啪啦的。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我当老大的，爹的事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去年添坟你拍了坟头土，老人说那叫拍先人的身子，大不敬！今年你还来？”
两个人就在雨里吵起来了。雨水混着眼泪，分不清谁的脸上是雨谁是泪。坟头上的新土被雨一冲，又往下滑。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黄纸，纸都湿透了。
最后是母亲拉了架：“别吵了别吵了，让爹听见多寒心……”
二婶甩下一句“出了事别怪我没说”，拉着二叔走了。坟前就剩我们一家三口，雨还在下，细细蒙蒙的，像是老天爷也在抹眼泪。
父亲蹲在坟前，点了三根香。火苗在雨里挣扎了几下，灭了。他又点，又灭。第三回，他用身子挡着风，终于点着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雨打散了。
“爹，”父亲冲着坟头说，“儿给您添土了。您别怪他们。”
那天回家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声，和脚底下“噗嗤噗嗤”的泥水声。
晚上一家人吃饺子，我爹多倒了一杯酒，放在桌子空位上。谁也没动那杯酒。
后来我问过村里老人，七月十五到底能不能添坟。老人抽着烟卷说：“能添也不能添，看的是人心。心里有先人，哪天添都是好的；心里没先人，添再多土也是白搭。”
三十多年过去了，每到七月十五下雨，我总能想起那个早晨——细细蒙蒙的雨，坟头的新土，还有雨里那三根点了一次又一次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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