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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蛋

《白夜追凶》播出后的第八年,袁玉梅带着一部原创悬疑剧回来了。

剧名叫《蝉》。8月20日起,这部剧同时在爱奇艺、腾讯视频、咪咕视频、浙江卫视播出。吴镇宇、郑云龙、钟楚曦领衔,三个司法系统内的陌生人,被一桩横跨十二年的旧案捆在一起。

采访那天,袁玉梅正在为上线做最后的冲刺。

“加上海外,这次版本特别多。 后期机房设备过热,办公室都已经放了大冰块来降温了, 应该明后天就能够最终定下来了。”她说这话时语气疲惫,但思路清晰,“我们这几天都在熬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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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夜追凶》的总制片人,到《蝉》的导演兼总制片人,袁玉梅在悬疑这条赛道上有过风光,也存着谨慎。这些年送上来的悬疑本子不少,她大多推掉了。她告诉骨朵:“如果遇不到特别的本,可能就不想轻易碰了。”

《蝉》的起点其实和悬疑没什么关系。2021年浙影集团想做一部以刑辩律师为主角的行业剧,取名《刑辩律师》,并做了大量调研,作为浙影集团子公司的资深制作人,袁玉梅常常为集团的项目提供策划与顾问意见,甚至去听了三天全国刑辩律师的交流讲座。

后来,集团这个项目的对接人人事变动,项目进展缓慢,2023年集团决定把这个项目直接交到擅长原创的袁玉梅手上。接手后,她决定不做行业剧,因为觉得自己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刑辩律师这一行还是太专业了。她更想聚焦在人身上,聚焦在三个孤独的陌生人身上。他们各有秘密,各有创伤,各有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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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了丁宁、余颂凡、赵屹杰为主看点,

于是有了这部被定义为“心理流悬疑”的剧。

什么是心理流悬疑?袁玉梅的解释是:“ 找凶手的悬疑剧太多了,这一次我们希望找自己,人的选择本身就是最大的谜面。”大多数悬疑剧在找凶手,《蝉》在找的是人,三个被法律、被命运、被自己的过去困住的人,如何在彼此的理解中找到一点治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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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孤独的陌生人,和他们的秘密

《蝉》最早的剧本里只有余颂凡一个主人公。

“我们觉得需要加一个女性角色,所以构思出了女律师丁宁。赵屹杰则是最后加出来的。原来叫赵杰,我说赵杰叫着不好听,我要给他改成三个字的,最后改成了赵屹杰。”

丁宁是刑辩律师,把法律当最高原则;赵屹杰也是律师,把法律当工具;余颂凡是退休法官,曾经把法律当成信仰,后来被现实碾碎。三个人,三种立场,但袁玉梅最初就定下了一个方向: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

这个设定让剧本有了张力,但也让创作变得困难。因为三个人的秘密背后是司法系统内部的错判、重判,以及一个刑辩律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袁玉梅在调研中看到英国哲学家培根的一句话让她找到了项目的“魂”:“犯罪只是污染了活水,但不公平的判决则是污染了水源。”后来又看到了张思之的书《我的辩词与梦想》,深受震撼,张思之的一生辩护,本质就是在守护这个“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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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辩律师是个不讨喜的职业,毕竟是为有罪之人辩护,薪水低,不被扔臭鸡蛋就不错了。但袁玉梅觉得,推动司法的每一点进步,靠的就是这些在善恶两端之间被忽视的可能性。“刑辩律师翻案的概率非常低,万分之几,但它不是零。对制度来说,要杜绝的就是这种万分之几的可能性。”

这段话也几乎等于定下了《蝉》的基调。这不是一部找凶手的剧,而是一部探讨“人应该怎么选择”的剧。

丁宁是理想主义者,赵屹杰曾经也是理想主义者,后来发现改变不了太多人的命运,就把法律当成工具,用小恶完成他认为的大善,那是他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余颂凡夹在中间,一个被体制磨损过的人,一个曾经不想活的人。

三个人物关系之中,袁玉梅最想表达的是他们互相可以治愈。虽然不是男女的情感关系,但理解和治愈,能够产生非常强大的信任和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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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选角上,袁玉梅最先定下的是郑云龙。那时候子墨导演的《胜券在握》做后期,请她去提意见,结果最大的收获是郑云龙,“他让我眼前一亮”。剧本还没写完,她就让子墨制片人推了郑云龙的经纪人,“那是我所有演员里最早见的人”。

吴镇宇是冲着反差感找的。“他反派当了那么多年,演一个体制内的、甚至有一点点被压制、有一点点小窝囊的退休老法官,会有新鲜感。”余颂凡这个角色前期隐忍,后期爆发,吴镇宇的表演特质刚好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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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宁则是袁玉梅在剧本阶段就觉得“丁宁必须是短发”的人。“楚曦的眼神里的那股劲儿和精致的小脸,让我觉得丁宁从剧本中走向了现实,唯一的顾虑就是头发”。“所以我见到楚曦第一句话就是,你可以留短发吗?她愣了几秒说我可以。”审美同频,对人物的理解同频,合作就顺了。

三个演员风格完全不同。吴镇宇是直觉型选手,“不希望死死板板地说我一定会怎么演,他希望整个拍摄的镜头是运动的和呼吸的。”

“楚曦则是每场戏都吃得非常透的优等生,心里有一个很精准的分寸,希望和对手达成一致,保住每场戏的合力达到最佳状态”。

“郑云龙则属于随机应变型,你变我就变”,面对吴镇宇临场变词时,能顺着接下去。“我要做的就是发挥出每个演员的优点与能量,放大大家的优势”。

袁玉梅习惯于预判每场戏那句话谁容易卡容易犯错,都会事先提醒。“这样好保证前三条就至少有OK条,尤其是对吴镇宇老师这样的感受型演员,他的前三条往往是最宝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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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词特别长的戏一般会先给对手,让吴镇宇适应一下,但有一场戏,本来是给郑云龙先拍一遍,结果搭戏的吴镇宇那条特别顺。

“我当时就对讲喊,吴老师棒棒的,可惜这一条不是你。”吴镇宇也笑得像个小孩,“对啊,上一条我多完美!”执行导演在旁边补了一句:“这谁能想到呢?”大家轰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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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桥洞、飞卷子:一个导演的现场判断

《蝉》在柳州拍,原因很具体:吴镇宇的口音。“在广东广西里面选,让群杂出现的时候,吴老师的声音也在那里,天然的不违和。”

柳州最终胜出,是因为它同时满足了袁玉梅的几个执念:湿润,绿调,有很多桥。“它有24座桥。桥是陌生人之间的连接。”更妙的是,“没有人怎么拍过这个城市”。没有摄影棚,道具间空空如也,很多东西要从外面调,跟拓荒一样。但柳州给了她别处给不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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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场戏,丁宁祭祀父亲,在郊外融安长安古镇的一棵大榕树下。袁玉梅之前都是白天去看景,但那天晚上到了拍摄现场时,她的感觉不同了,除了要呼应爸爸鞋子掉落的地方的霉斑,她还发现对面的江上的桥,有微弱的灯光。

她马上跟后期导演说,“我要视效后期把这座桥变成奈何桥。”她也告诉钟楚曦:“你就把这座桥想象成是奈何桥,你祭祀父亲就像寻梦环游记一样。”

这种现场感受型的判断,贯穿了《蝉》的整个拍摄。

有一场戏原本设在家里拍,吴镇宇说想换到外面。袁玉梅想起之前路过一个桥洞时,吴镇宇当时随口说过“这个桥洞啥时候能拍拍就好了”。“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个选择,压心底的秘密就要在压抑的地方去说,于是改为在桥洞拍。”

另一场戏,杨阿五第一次到余颂凡家,最初的剧本是让杨阿五大喊大叫,余颂凡想用床单罩住他。“吴老师说不好看,没法这么演。”袁玉梅想了一下,“一个陌生的山里的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家,最快的融入方式就是吃。”于是改成了吃饭,钻床单也改成了钻到餐桌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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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吴镇宇说:“我们有个大胆的想法,需要你配合。”吴镇宇问有多大胆,她说需要你钻到餐桌下面去。“他说可以。”后来,袁玉梅现场给吴镇宇加了一句“叫爷爷”的台词。那是余颂凡第一次被叫爷爷,开心的就像一个新手妈妈第一次听到小孩叫妈妈一样。

还有一场飞卷子的戏。余颂凡找儿子,篮球场地上有一行卷子形成的路线,走到头柜子里发现一叠卷子。只是简单的三角形描述。

原本是捡卷子,余颂凡需要一次次弯腰去捡,袁玉梅改为了飞卷子,然后觉得“一个柜子不够”,“他的内心里面是极其澎湃的”。于是改成所有柜子先有声响,后有震动,最后打开一瞬漫天飞卷子。

“我给自己找了个难题,所有的柜子要用鱼线在一个瞬间同时打开。”那天拍摄时间非常紧张,一天转了六个场, 这是最后一场戏, 还让吴镇宇熬了个夜。

袁玉梅有个习惯,拍的时候脑子里就剪了一遍。“我可能就会提前想这场怎么接戏,怎么转场。有很多种剪辑的可能,但至少有一条非常黄金分割线式的剪辑方式,我心里会过一遍。”这个习惯让她在片场可以果断做取舍。

有一场相亲戏,原本要拍进门、介绍、坐下,袁玉梅直接让吴镇宇补了一句“不去”。“他只要说了不去,下一场他就已经在家事法庭坐下了。不用演任何过场戏。因为拍了也是废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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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陆爸爸的死,袁玉梅也给他加了一个原因:为了够床边桌子上小陆的照片,而翻下了床,临死手里还紧紧攥着儿子的照片。“小陆为了爸爸过上好的生活,去顶罪入了狱,而因为小陆入狱,爸爸见不到儿子,思念儿子才去够照片……一切都互为因果。”

同样,柯淑勤老师的烧裤子戏也是临时加的。“柯老师戏实在太好了,本来杀青了第二天要走,我说你先别走,延一天,我觉得你还能发挥点啥。”她想到了烧裤子,增加了法庭戏的情感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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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出来的后期,和不“随波”的笃定

《蝉》的后期比拍摄更熬人。

“我们动了结构。”袁玉梅说。原本赵屹杰出场很晚,“大概第九集才出现”。她和剪辑指导叶婉婷一直在调,想让四个人更早见面。

体量也一直在变。最开始定的12集,每集七八十分钟,“像电影一样”。后来短视频越来越快餐化,觉得不该放那么长。最开始的版本每集60分钟,后来平台加上要上星,又按标准时长 45分钟 剪了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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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拿证的时候是23集,上线前自己又主动删成了21集。“很少有人下证了还自己剪掉两集。”袁玉梅说,“就是纯粹想让节奏更奏效,不要拖。让原速就可以观看。”

后期最大的挑战是统一审美。“这个剧本不同的人看到完全不同的感受,弹性空间过大。”拍摄中的沟通成本也非常大,“我需要让大家都统一到我想要的视觉里来”。

但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取悦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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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玉梅对《蝉》最早的画像就是“大片的绿色,很潮湿,很湿润”,调色也按照“很润”的方向走,“需要大家脸上表情、皮肤纹理的真实感”。钟楚曦甚至自己在脸上画了几颗斑,“我们不想要那种大白光。”

音乐也下了大力气。“我们这个剧偷不了一点懒,没有一条贯下来的音乐,都需要根据人物心理走,很细腻地切换”。所以袁玉梅都是坐在音乐老师的后面,一场一场给他讲本场戏的人物心理。”配音阶段白天盯配音,晚上先去盯音乐,再去盯剪辑。“熬到我都觉得熬不动了。”

袁玉梅在剧组平均每天睡两个半到三个小时。“因为又做制片人又做导演,精力上有点太过拉扯了。”她说以后要把这两个角色分开,“做制片的时候不导演,做导演的时候不做制片人”。

但《蝉》还是做下来了。从2025年3月开机,5月杀青,9月补拍,11月送审,到2026年2月下证,再到总局通过上星卫视,2026年8月播出,前后耗费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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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的英文名翻译成了“The Trembling of Cicada”。片头蝉呆着的结尾处,袁玉梅让树上加了一只眼睛,并为这个画面想了一个词:“你的秘密,蝉知道。”

蝉在地下蛰伏十几年,出来鸣叫一个夏天就死了。 这到底算不算吃亏?

“丁宁也好,余颂凡也好,赵屹杰也好,他们都是为了那一声鸣叫,把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的优先级排在最前面的人。。”

采访最后,骨朵问袁玉梅希望观众看到什么。袁玉梅回答:“千人千面。”不同的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袁玉梅希望剧集播出后,每位观众都有自己的思考与感受。

这不是一部给答案的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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