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报告,这个胖子说他是伙夫。」
1929年大年初一,红军在大柏地活捉了国民党军一名团长,可全军上下没一个人认识他,只好当普通俘虏发了路费放走。
八年后,这个「伙夫」以国民政府考察团副团长的身份走进延安,站到了毛泽东身边,跟他合了一张影。
01
1929年正月,赣南落了一个月的雨。
红四军三千六百多人,在山里绕了将近三十天。
头一年冬天,蒋介石撤了朱培德,另委湖南省主席何键为「湘赣两省剿匪代总指挥」,纠集六个旅十八个团、两万余人,分五路第三次「会剿」井冈山。
毛泽东、朱德带二十八团、三十一团及军直属队出击赣南,打的是两个算盘:一是把「会剿」之敌引出来,替山上卸掉压力;二是根据地里粮饷已尽,得出来找条活路。
算盘打得响,路走成了绝境。
后来毛泽东给中央写信讲这一段,用了八个字:沿途都是无党无群众。
老百姓不认识红军,也不敢认。队伍一进村,人早跑光了,门板上着,锅里是冷的。买粮没人卖,寻向导没人应。反动民团在后头一路敲锣打鼓给追兵报信,五个团紧蹑不放。
2月2日凌晨,队伍宿在寻乌圳下,赣军刘士毅部摸了上来。
朱德的警卫员当场牺牲。
毛泽覃负伤。
朱德的妻子伍若兰被俘,后来遇害。
陈毅在混战里险些被抓,丢了外衣才脱身。
2月8日到瑞金城郊,又跟追兵撞上,折了一个排。
2月9日是农历除夕。队伍挪到大柏地,后卫已经跟敌人前哨咬住,天黑才甩脱。
那晚没人过年。
草鞋磨穿了就光脚走。棉衣湿了干、干了又湿,硬得像铁皮。米袋空了三天。有的连队开始掉队。
营里的干部去劝,劝不动。
一个战士坐在路边不肯起来,把带兵的说愣了。
「往前走也是饿死,不如回头跟他拼一场,死了还落个饱。」
打,还有一线生机。不打,这支队伍就要散在赣南的山里。
当夜,大柏地王家祠,朱德、毛泽东、陈毅召集红四军干部开会。
大柏地是瑞金通往宁都的必经隘口,四面环山,隘前到大柏地一条南北走向的隘路,长约十里。两侧丘陵不高不陡,林木稠密。天生的口袋。
打法也简单:把人放进来,两头一扎。
难的是别的。
全军的子弹凑一块儿,人均不到三发。
散会时有人问,弹药不够怎么办。
朱德撂下一句:
「打完了上刺刀,刺刀断了抡枪托,枪托碎了摸石头。」
02
2月10日,农历正月初一。
天没亮部队就摸进了阵地。二十八团两个营、三十一团一个营伏在隘路两侧山坡,独立营和直属队摆在半山腰当总预备队。
阴雨一阵一阵,衣裳贴着身。伏击最熬人处在于不能动、不能出声。有人饿得胃里绞疼,把腰带勒紧一格。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
追上来的是刘士毅第十五旅两个团。这一路他们咬得顺,从寻乌一直撵到瑞金,接连占便宜,心气正旺。
隘路上散着烂草鞋、破棉絮、丢下的伙食担子。
带队军官瞧了一眼,断定红军刚跑不久。
队伍加快脚程,一头扎进隘口。
二十八团二营率先开火,营长萧克、党代表胡世俭,在杏坑南侧截住敌人。
对方不退反攻,集中兵力硬撬这道口子。
打到天黑,防线没破。
也正是这时候,口袋合上了。
这一仗从10日下午三时,打到11日正午。
打到后来两边都乱了章法。
先打光子弹的是红军。
于是照朱德那句办:上刺刀。刺刀卷了刃就抡枪托,枪托砸断了就从泥水里摸石头。
山坡上到处是滑倒又爬起来的人。有人抱着对手一起滚下坡,滚到坡底还在扭打。
毛泽东抓起一支枪,带警卫排冲了下去。
红四军前委书记亲自上阵肉搏,是因为再没有第二条路。
11日正午,刘士毅两个团大部被歼。
红军俘八百余人,缴步枪八百余支、机枪六挺。
打扫战场时,天放晴了。
03
俘虏被集中到一片打谷场,蹲成好几排。
红军照老规矩办:清点、缴械、登记、开会。
登记这一步最麻烦。
八百多号人,谁是官谁是兵,得筛出来。
那年头筛不出来是常事。国民党军队里,中下级军官没有贴照片的证件。点验时报的是花名册,册子上只有姓名籍贯,不带像。报纸不登他们的相,照相馆更不是人人进得起。一个团长的脸长什么样,除了他手底下那千把号人,天底下谁也不知道。
红军只能用土法子。
一看衣裳。军官的呢子料、马靴、皮带扣,跟大头兵不是一路货。
二听口音。带兵的多半不是本地人。
三看手。
这条最准。当兵的手上有茧,位置极固定:虎口、掌根、食指第二节。军官的手白净,指甲修过。
那天打谷场上,一个红军战士挨排看下去,走到第三排停住了。
跟前蹲着一个胖子。
三十出头,脸圆,脖子短,一身粗布褂子脏得看不出本色,赤着脚。
红军战士问:
「干什么的?」
胖子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
「伙夫。」
战士端详他的手。
满手是泥,指甲缝塞得死死的,掌心黑成一片。
看不出什么。
战士又问:
「哪儿人?」
「泰和的。」
这句是实话。赣中口音藏不住,他索性大大方方报了出来。伙夫都是就近招的,再正常不过。
战士点点头,挪向下一个。
那胖子叫萧致平。
刘士毅第十五旅的团长。
部队被冲散的那一刻,他扯掉了外衣,把马靴甩进水沟,蹲下来把两只手往泥里反复地搓,搓到掌纹里全是黑。他清楚自己一个人闯不出去,摸黑爬进了俘虏堆。
蹲在那儿,他一动不敢动。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别开口,别抬头,别让人看你的手。】
04
红军处置俘虏,有一套做惯了的章程。
先开会。
有人站上石磨讲话,讲红军是干什么的,讲当兵的都是穷人家孩子,讲这仗到底打的是谁。
讲完问一句:
「愿意留下的,往左边站。」
真有一批人挪了过去。
剩下的,一人发几块光洋当路费。回家的回家,要归队的也不拦。
萧致平站在原处没动。
发钱时他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一只手把银元递过来。他接住,攥得死紧。
他抬眼扫了一下那只手。
很年轻,指关节上一道新口子,还在渗血。
他垂下眼:
「谢谢长官。」
对方笑了。
「我不是长官。」
萧致平就这样走出了大柏地。
后来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报身份,他不答。
原因有两层。
头一层容易想到:怕死。他刚指挥部队跟红军拼了一天一夜,报出「团长」二字是什么下场,他不敢赌。
第二层更说不出口。
一个团长,全团打光,自己被活捉,末了还是被人当伙夫放的。
回去怎么交代?
军法从事是一条路。撤职查办是一条路。从此没人再敢用他,也是一条路。
他缩在俘虏堆里,怕的不只是对面。
他也怕自己人。
那年他三十四岁。走出大柏地时脚上还是没鞋,一路光着走到宁都才买了一双。
半年多后的1929年9月,陈毅在给中央的报告里追述了这一仗。他称大柏地之战是「红军成立以来最有荣誉之战争」。
其团长萧致平、经桓被活捉,因不认识被逃去。
是一笔遗憾。
05
萧致平,原名治品,字咸光,号润州。1895年生,江西泰和灌溪乡寺下村人。
他不是行伍出身的粗人。江西省陆军学校速成科毕业,念过书。
早年他跟的是李烈钧。
李烈钧当过江西都督,是护国讨袁的老人,在国民党内属于死守孙中山那一套的一支。萧致平跟着他南下北上,在讨袁的队伍里跑了好几年。
1918年6月,二十三岁,他当选江西省参议员。
1922年6月,北伐军入赣作战,追着北洋军阀、江西督军陈光远的部队一路打到泰和。仗打完,他就地被任命为泰和县知事。
那一年他打回了老家。
1926年,北伐军再度入赣得手。在李烈钧提携下,他先后做了永丰县长、临川县长。
三民主义那一套,联俄联共扶助农工那一套,他信得实在。1925年3月孙中山逝世,吉安、泰和各县办追悼会,他前前后后张罗。五卅惨案的消息传到江西,各县抵制日货、募款声援上海工人,他也在里头出力。
1927年4月,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批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遭到杀害。
李烈钧反对,他也反对。这一条上两人是一条心。
反对归反对,官还得当,兵还得带
1928年,他调进熊式辉的36军,任第五师副师长兼第四旅旅长。熊式辉出任淞沪警备司令,他的部队跟着调驻吴淞口。
那阵子上海查得极紧。
一批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避在淞江医院。
风声漏了出去,查抄的人已经在路上。
萧致平出面按了下来。
医院没被搜。
这事他办得极静,前后没跟几个人提。后来写他的材料里,也就一句话带过。
可那是1928年的上海。在那个节骨眼上按住一张搜查令,是拿自己前程去顶的。
于是1929年2月的大柏地,就说得通了。
他奉命尾追,心却不在这上头。
打完了被俘,缩在俘虏堆里,他那点心思比怕死复杂得多。
对面喊的那些口号,他年轻时也喊过。
06
回去之后,没人追究。
八百多俘虏,跑掉几个不算稀奇。刘士毅退回赣州,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萧致平的日子却不好过。
往后几年,他一直在熊式辉手下打转。江西保卫第一师师长,36军96师师长。奉命随周浑元「围剿」,又从江西一路「追剿」,追到大渡河。
追得很卖力。
也追得很蹊跷。
行军总慢半拍。该合围时,位置总差那么一点。报上去的战报四平八稳,就是掏不出硬货。
军队里都是明白人。
1934年4月,他名义上叙了陆军少将衔。
没过多久,风向就变了。
周浑元把他挤了出去。
先调中央铁肩总队队长,可手里没几个兵。再往后,调四川省禁烟特派员。
一个带兵的将军,被打发去管鸦片。
那年他三十九岁。
但是,这差事他办得极认真。四川的鸦片是几十年积下的老疮,烟馆连着烟田,烟税又跟地方军政的开销缠在一起。他一处一处地铲,一家一家地查。得罪的人成串,收效也是实打实的。
上头给了他一枚四等宝鼎勋章。
勋章是真的。
他手里一个兵也没有。
有回同僚喝酒,半开玩笑地劝他:
「老萧,你何必呢,禁烟又不算军功。」
他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总比打自己人强。」
话说得轻,一桌子人都不接。
1935年9月到12月,他被送进南京中央陆军大学将官班。三个月念完,回96师任师长,部队编入西北「剿总」总预备队。
兜了一圈,又被摆回原来的棋盘上。
那几年他心里翻腾的是别的事。
当时全国抗日救国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中共倡导国共合作、团结抗日。
这套主张,正对他的心思。
只是他人微言轻,说了不算。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
整张棋盘,一夜之间翻了过来。
07
1937年5月,一纸命令下到他手上。
国民政府要派一个十八人的考察团,赴延安考察军政。
西安事变之后,国共两党的谈判断断续续走了小半年,南京方面对陕北的兵力、财政、民情,手上几乎是一张白纸。派团实地看一趟,是谈判桌上必要的一步。
团长是第四军副军长涂思宗。
副团长,萧致平。
接到命令那天,他在屋里坐了很久。
为什么派他?
他心里门儿清。
他是李烈钧的旧部,跟共产党没有血仇。1927年上海那阵子他的态度有案可查。这几年他「围剿」不力、「追剿」不力,被排挤过,被贬过。
过去八年里,这些是他的包袱。
如今这些成了他的通行证。
上头要的就是一个话能说到一块儿去的人。
他自己想去的理由,跟这个毫不相干。
【我要去看看那支队伍。】
八年了。
那几块光洋。那只指关节渗着血的年轻的手。那句「我不是长官」。那双走到宁都才换上的鞋。
他要看看,当年放他走的那些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5月25日,考察团抵达特区的云阳镇。
一路往北,他话不多。
同行的只当他拘谨。这位副团长身子胖,举止斯文,一身西装,礼帽端端正正,跟沿途的黄土格格不入。背后有人议论,说萧副团长这派头,倒像是去赴宴。
他们不知道,这人从踏进特区地界起,手心就一直是湿的。
5月29日傍晚,考察团进了延安。
安顿下来,他独自在窑洞外头站了很久。
天早黑透。山坡上一排排的灯亮着,昏黄,一层层排上去。
风从沟里灌上来。
他摘下礼帽,攥在手里。
八年前那桩事,他从没跟人提过。连他太太都不知道,部下不知道,熊式辉也不知道。
眼下,他要跟一群可能记得那桩事的人坐到一张桌子上。
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
【明天见了面,万一有人指着我说,我认得你。】
【我该怎么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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