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棠愣了一下,连忙摇头。胡耀邦又问:“那有没有想过?”得到否定答复后,他才招呼刘绍棠坐下,把香烟推到面前,语气缓了下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犯错误吗?”

刘绍棠低着头,试图重复外界对他的批判。胡耀邦听了几句,摆手打断:“你什么都不是,就是骄傲。”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呀,连我也看不起。”

这句话并非无端而来。此前,两人已经发生过一次激烈争执。刘绍棠年少成名,写作起步早,得到胡耀邦长期关照,却也因此形成了强烈的自我判断。胡耀邦所说的“看不起”,更多是批评他的自负和任性,并不是说他真的轻视谁。

刘绍棠1936年出生于河北通县农村。童年几次遇险,出生时一度不哭,四岁时又碰上土匪进村,后来还落水、受伤、患病。这样的乡村经历,后来成为他文学创作中最重要的生活底色。

1942年,年仅五岁多的刘绍棠进入邻村小学读书。老师田文杰很早发现了他的作文天赋。十岁那年,他写出《西海子游记》,老师允许他在作文课上自由发挥。评书、武侠小说和田野生活,则不断丰富着他的想象。

他还偷偷写武侠小说,把同学们都写进故事里,因而得了“文侠”的绰号。一次放学后,他在教室里埋头写作,被老师和同学当场发现,这段少年时代的“江湖梦”也就此收场。

1948年,刘绍棠考入北平市立男二中。北平解放前夕,他靠卖报纸谋生,还把不同报纸上的消息剪贴在一起,整理成新的小报,借此揭露国民党报纸中的矛盾。地下党注意到这个少年,随后安排他参加学生中的宣传工作。

北平和平解放后,刘绍棠的文学道路走得更快。1951年,他的小说《红花》在《中国青年报》发表,引起胡耀邦注意。那时的胡耀邦任团中央第一书记,曾鼓励他利用假期深入农村,把纸面上的想象变成真正的生活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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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棠十七岁加入中国共产党,胡耀邦还曾为他设计过创作规划,希望他到不同地方工作,扩大见闻。后来学校准备推荐他赴苏联学习化工,刘绍棠担心专业不合兴趣,也担心创作被迫中断,便请求改走文学道路。胡耀邦出面协调,支持把他培养成专业作家。

高中毕业后,刘绍棠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但大学课程和文学创作之间的矛盾,很快让他感到吃力。他提出退学,校方和有关部门起初并不同意,系主任杨晦还专门批评过他。经过胡耀邦协调,退学申请最终获准,学校同时保留了他复学的权利。

1955年,刘绍棠到湖南参加工作组,深入农村搜集素材,后来写成长篇小说《金色的运河》。他还曾设想靠稿酬生活,拿出多年时间专心写作。这个计划带有年轻人的理想主义,也透露出他对文学道路的坚定。

问题出在成名之后。1956年全国青年创作会议上,刘绍棠就文艺工作发表了尖锐意见。意见本身并非全无道理,但他当时只有二十岁,讲话锋芒过盛,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很容易被理解为攻击文艺界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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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耀邦肯定了他部分看法,却提醒他不要在大会上口出狂言。刘绍棠没有接受,反而与胡耀邦争得面红耳赤。胡耀邦临别时劝他少参加争论,把精力放回写作,刘绍棠却没有真正听进去。

1957年,反右斗争展开。此前积累的言论和人际矛盾,被集中纳入政治审查,刘绍棠被划为右派并开除党籍,正在准备出版的作品也随之搁置。对一个二十多岁的作家而言,这不仅意味着身份改变,也意味着文学道路突然中断。

胡耀邦再次约见他,既没有替他掩盖问题,也没有把他推向绝境。谈话中,他批评刘绍棠骄傲,同时提醒他承担后果、继续工作。临别时,他拍了拍刘绍棠的肩膀:“好好干,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1962年,刘绍棠被宣布摘掉“右派”帽子,但政治形势很快重新趋紧,工作安排并未真正落实。1966年后,他回到家乡,做过放牛、拾粪、赶小车等杂务。村民没有把他当成陌生人,青年们还借阅他保存的书,催促他重新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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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刘绍棠在乡间重新动笔,写出六七万字的作品。那些文章并未立即发表,却使他重新找回了创作能力。多年沉默,反而让他有机会重新观察土地、村庄和普通人的生活。

政治风暴结束后,刘绍棠给胡耀邦写信。胡耀邦恢复工作后派人接他见面,并要求他重新整理材料,说明自己的经历。谈到当年的问题,胡耀邦仍然说:“你哪里是什么右派,就是骄傲。”

此后,刘绍棠恢复了创作身份,作品陆续发表。面对文化行政工作的安排,他又一次请求专心写作,并承诺用十二年完成十二部长篇小说。胡耀邦了解他的性格和长处,同意了这个请求。

1988年,刘绍棠因过度劳累中风偏瘫,写作受到严重影响,但他仍设法坚持。1995年,他提前完成了自己承诺的十二部长篇小说。1996年查出肝腹水后,他还完成了回忆录。1997年3月,刘绍棠因病在北京宣武医院去世,终年6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