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藏经洞那批文书里，有一份唐代的离婚协议。
叫《放妻书》。
原文有一段：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离了婚，还祝前妻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嫁个好人家。
最后八个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格局，搁现在都不多见。
这样的放妻书，敦煌出土的不止一件。
藏经洞里翻出来的唐代文书，放妻、放夫这一类的离婚文书，攒起来有一批。
有写给前妻的，也有前妻写给丈夫的。
文书多半有个套路。
开头先讲套话，说夫妻是前世修来的缘分，结发一场不容易。
中间写缘分尽了，过不到一块儿去，好聚好散。
末尾是祝愿，祝女方收拾心情，找个更好的。
有的放妻书里还写明，离了婚，男方三年内要供女方衣粮，算是尽最后一点情分。
女方手里捏着这份文书，往后改嫁，也是个凭据。
唐朝管这叫 "放妻"，一个 "放" 字，比后世的 "休" 字客气得多。
休妻是夫家单方面把妻赶走。
放妻是两家商量好了，把日子各自放过。
唐代离婚，不是单方面休妻一条路，商量着各走各的，是写进法律的正路。
这份文书后来怎么留下来的，唐朝人的日子又过得有多开，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脏唐" 的名头哪来的
后世提起唐朝，常骂一句 "脏唐臭汉"。
这四个字，最早出自《红楼梦》第六十三回。
贾蓉说的："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
我觉得，这四个字，用在唐朝身上，多少有点冤。
【配图②：《红楼梦》相关｜清代刻本】
那么，唐朝的风气为什么这么开？
1、皇室带头。
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后，把弟弟李元吉的妃子杨氏收了，后来生了个儿子，封曹王。
这儿子后来过继给了李元吉，算是给弟弟留个后。
李治更直接，把老爹的才人武则天，弄成了自己的皇后。
李隆基也不含糊，儿媳妇杨玉环，先当寿王妃，再当道士，最后成了贵妃。
这三件事，搁宋明礼法里，哪一件都是大忌。
可唐朝就这么干了。
皇帝带这个头，底下人就更收不住了。
据《新唐书・公主传》统计，唐代公主里，改嫁的有二十三个。
唐代公主两百多位，这个数，搁在历朝历代里算高的。
光唐太宗一朝，就有六个女儿改嫁。
还有几个嫁了三回的。
中宗女安定公主、玄宗女齐国公主、肃宗女萧国公主，都嫁过三回。
太平公主也嫁过两回。
头一回是薛绍。薛绍死后，改嫁武攸暨。
婚后照样出门，照样参政，风言风语从来没断过。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光。
宗室都这样，民间的日子就更放得开。
2、律法留了门。
《唐律疏议》里，婚姻的事写得很细。
唐代娶亲嫁女，讲门第，走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道一道来。
礼数归礼数，日子过不到一块儿，法律照样给条道。
先说 "和离"。夫妻两愿离婚，叫 "和离"，允。
再说 "义绝"。两家闹到互相动了手、出了人命官司，这叫 "义绝"，硬杠杠，强制离。
还有 "七出"。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窃盗，这七条，犯哪条，夫家可以出妻。
可 "三不去" 又护着妇人。嫁过去时夫家穷、如今富贵的，不去；给公婆守过三年孝的，不去；离了婚没娘家可回的，不去。
妇人夫死，守丧期满，可以再嫁。
律法摆在这儿，改嫁这道门，一直是开的。
敦煌文书里那些放妻书，写的名目，跟唐律对得上。
当然，唐律也不是全不管。
强奸、诱拐良家妇女，写得明明白白，罚得也重。
3、长安是个混着的地方。
波斯人、突厥人、回纥人、吐蕃人，满大街都是。
西市里胡商开铺子，各国来的货都有。
胡人女子骑马、露胳膊，翻领窄袖的衣服也敢穿。
中原女子看着看着，也跟着穿。
领口越开越低，裙子越系越高。
搁宋朝，这身打扮出门能被人指脊梁骨。
可唐朝不会。
妇人抛头露面，一个人上街、骑马，在长安稀松平常。
改嫁的女子，街坊不嚼舌头。墓志铭上，妇人 "再醮"、"改醮"，都照实刻，没人觉得丢人。
教坊里的歌妓舞女，有编制、有户籍，归官府管。
官府宴请、外交接待，都靠她们。
所以男女在宴席上碰面，正常得很。
你写诗，我唱曲，半真半假调笑几句，没人大惊小怪。
李白《江上吟》中有两句很经典的诗词：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白居易《长恨歌》中也有两句诗词：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放明清，早被礼部请去喝茶了。
可在唐朝，就是才子风流。
写完了，该当官当官，该喝酒喝酒。
风慢慢紧了
不过大唐这口子，也不是一直开着。
到了晚唐，唐宣宗下过一道诏：公主、县主有子而寡，不得再嫁。
这道诏，划的是宗室女的线。
民间两愿离婚、再嫁，一直没禁绝。
风气开始收了。
到了宋代，风气整个换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话一出来，妇人再嫁，就成了让人指脊梁骨的事。
像放妻书这样客客气气的话，后世的离婚文书里，很难再见到。
可唐初那二十几个改嫁的公主，一个个都嫁成了。
那份放妻书，在藏经洞里躺了一千多年，直到 1900 年才重见天日。
如今还好好躺在敦煌文书里。
学者研究唐代的婚姻、妇女的地位，都绕不开这一页纸。
隔着一千多年，还能让人读出两个人心平气和的样子。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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