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来源 | 医馆界
十年前的一个晚上。徐明之关掉了手机,一个人坐在公司所在的写字楼27层楼顶。一小时前,他刚因为高管团队不肯读书学习、摆烂应付考核而在办公室发火。他拍了张楼下黑漆漆的照片,然后切断了一切联系。
楼下这座城市里,分布着他创办的多家中医馆,诊金两元,七天药费三百元,累计服务700万患者。最远的一家在东北吉林,最近的一家在福建南平。所有医馆共用一套反常识的模型:200平米,一个青年医生,一套从2014年开始研发的AI诊疗系统。
他在楼顶坐到12点。重新开机时,未接来电炸了屏——高管们惊动了他的父母,一群人深夜在大街上找了他一个小时。他回了电话,下楼。第二天照常坐回慈脉中医的办公室。
这是他创办连锁中医馆以来无数次想撂挑子的一次。但他一路坚持下来,这被他称为“黑色生命力”。
以下是徐明之与医馆界的对话。
01
海外闯荡后回归家族事业
◎医馆界:慈脉在整个行业内是非常独特的存在,总部在江西上饶,有超过20家中医连锁。你介绍一下慈脉的大概情况、城市布局和门店基本情况。
徐明之:慈脉特别有意思,它是小馆,一个馆一个医生。我们的医馆不在大城市,最多在地级市或者县一级城市,有20多家,跨度非常广——最北到东北吉林,最南到福建南平。我们是百年中医世家,就诊患者数量特别多,到现在累计700万。
还有一个特别大的特点是普惠医疗:诊金只收两块钱,药费7天300块,折合下来一贴药30多块钱。而且我们只用青年医生,没有名老中医,用青年医生加AI的模式,不是这几年AI热了才这么做,而是从十几年前刚做中医馆时就这么做的。我们不是医馆数量最大的,也不是营收最高的,但我们是很独特的那一家。
◎医馆界:回到源头。你是科班学中医,中间有几年做了其他行业的创业,还在海外做过业务,后来又回到家乡接手家族企业,在你手上把原来的品牌徐氏中医更名为慈脉中医。先回顾一下接手之前的学医和创业经历。
徐明之:简单来说就是不甘心一辈子当医生,接受命运的安排。如果你也是家传的医生,大概会跟我一样,觉得自己的命运被定下来了,年轻时总有一段不甘心。虽然我在江西中医药大学毕业,但依然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大学刚毕业就跑到国外做铁矿、做国际贸易。后来深思熟虑,觉得那样的生活不安稳,也不符合复利原则——人总是什么都想要,又想安稳,又想要一个复利的事业。想来想去还是得干中医,在我当时有限的认知里,中医这个行业越老越吃香,于是一下子进了这个大坑,一直到现在,人也过中年了,想下车也来不及了。
徐明之到巴基斯坦做贸易(左二)
◎医馆界:徐氏中医在江西是百年以上的中医世家,到你是第四代。简单概括一下家族传承。
徐明之:这是一个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中医世家。我外公的爸爸当年就是名老中医,还是民国时候,声望非常高,做过保长,新中国成立的时候请他去做西医院的院长,后来他又成立了全市第一个中医科室。我外公是中医院的院长,家里所有亲戚都是干医生的,他们的配偶又都是西医,是一个中医家族和西医家族合并的状态。所以我这样的人身上的宿命感很强、枷锁很强——代代都是医生,而且都是名医,传到我这代压力非常大。
第一,你不当医生不行,不然家传医术到你手上就断了;第二,从小耳濡目染,中医方面比别人知道得多一些。我从小到大生病几乎奇迹般的没有打过一次针、吃过一次西药,都是靠中药拉扯大的。
徐明之太公徐永生灵照
◎医馆界:徐氏中医诊所开了很多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招牌还是徐氏中医,后来在你手上更名,家庭内部有阻力吗?
徐明之:其实没有太大阻力,我们家里比较团结,他们也会觉得这个品牌、这个医术在我手上有发扬光大的感觉。传统模式叫父传子、师傅传徒弟,这种方式有非常大的不确定性——儿子未必能超过父亲,徒弟未必能超过师傅。过去受制于时代,没有人想过用现代化的、科学的方式把中医技术散播出去,所以我做品牌的时候,家里人挺支持的。
◎医馆界:为什么从徐氏更名到慈脉?
徐明之:我得感谢一个人,就不给他打广告了——国内一个做小儿推拿品牌的创始人,也是朋友。当初他专门跑到我的城市跟我交流,说"我赌你做不大"。我问为啥,他说就凭你叫"徐氏中医"这几个字——我如果姓王,为什么到你徐家来工作?张医生凭什么到你徐氏来?我说你说得对。他说你这个家族名叫了这么久,我赌你没有这个格局敢抛弃它。结果过了一个礼拜,我就想好了品牌名,申报注册能通过,我很高兴地告诉他:你失算了,拜你所赐,我们更新了名字,从此以后就叫慈脉中医。
◎医馆界:为什么叫慈脉?
徐明之:首先中医讲传承,很多人把张仲景当成精神上的父亲,很多人把李东垣当成精神上的父亲,这就是一脉相承的医脉。另外,中医的底色是慈——中医千百年来都在讲"但愿世人皆无病,何妨柜上药生尘"。我们做的这些事情都跟这个底色一脉相承。每一个能心心相印的中医,读书的时候都背过《大医精诚》,心里都会有这么一个感触,那条慈的脉络就在他心里。
◎医馆界:你大概2012年接手家族企业,到现在14年了。最早只有两三家,到现在20多家,这个过程中心态发生了哪些变化?
徐明之:这个心态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在婚姻里从青涩到成熟,在人生里从懵懂到渐知渐觉,培养一个爱好、学习一个东西,都是一样的心态:刚开始无知者无畏,有很多天真的想法,然后现实来教育你、打你的脸,你要抗争还是妥协,在针锋相对里找到自己。
我忘记是谁说的一句话,让我非常感同身受:人是不知道自己的,你只有去撞墙,撞到撞不动为止,你大概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生命是什么状态了。这一路的心路变化,其实就是一个找自己、知道自己是谁的过程。
◎医馆界:当年接手的时候你还不是特别情愿,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心甘情愿把这个事做大?
徐明之:人就是这样,接受自己的命运。当你没有办法反抗的时候,就只能闭上眼睛享受,干一行爱一行。
◎医馆界:除了上饶那家大几百平米的旗舰店,其他门店都比较小,一个诊所一般就一个医师。这种"小而美"的策略很罕见,而且坚持了这么多年,这两年也跨省发展了。这种模式现在有调整吗?
徐明之:不但没有调整,而且现在成了大势所趋。这几年很多西医的、药店连锁的平台都邀请我去做分享。我们提了一个观点,当时比较前卫大胆,这两年逐渐在验证:中医馆的业态从分类上来说就三种模式、三个出路。第一个是死守夫妻店,但夫妻店在这个年代越来越难了:金税四期、劳动法、社保夯实,这三个东西夫妻店都在踩红线。夫妻店原来的优势是经营随意、用工成本低,现在这些优势都消失了。而且自媒体、互联网、AI让患者的知情权极大增长,对夫妻店提出了非常高的经营要求——你不但要合规,还得正规,得像正规军一样,不能再做山大王。
第二个模式是资本化,大家动辄提到上市的、准备上市的、背后有资本投资的,很多。但资本化有个问题:站在医生和创始人的立场,你要明白资本化的代价就是你的边缘化,你不再有那么大的决策权。资本拿100块收购你的股权,肯定得把100块挣回来——要么让更多人接盘,比如IPO;要么涨价、拓宽产品路线,原来你只看病,现在得卖点养生产品,原来30块一贴药涨到50,不然利润从哪来?创始人有路径依赖,不可能一下接受完全不同的改变,理念上往往有冲突。我们做过统计,各行各业接受资本化之后,创始人的离开或淡出几乎是必然现象。
第三条路就是小而美。小而美的本质是什么?那些夫妻店真正缺的是高级的打法、专业化的东西——因为缺乏,他才去请老师、上培训班、买软件,弥补知识和技能方法上的不足。所以小而美是趋势。
◎医馆界:咱们的诊所一个医师,没有强调往专科专病方向定位,可以理解为看全科、中医大内科、看杂病?
徐明之:对,大内科。中医的分法是分外科和内科,也就是外治法和内治法。外科再分针推骨伤等,内科就是大内科,再分妇科儿科眼科肛肠科等等。但这套分法其实不来自于中医,来自于西医的科室分法。中医是有大内科概念的。
02
200平米、两块钱与青年医生的"小而美"模式
◎医馆界:一个诊所一个医师,单体面积一般多大?
徐明之:200平左右。一个医师不需要200平,但整个医馆要这么大:一个诊室,还要煎药房、库房(有硬性要求)、候诊区、药房、卫生间,加起来就差不多了。我们的租金差不多1万左右,相对便宜。全国门店模型都一样,浙江金华的馆也是一两百平方。
◎医馆界:除了医生,其他工作人员怎么配置?
徐明之:常规模型是三个人:一个医生,一个运营馆员(就是馆长),一个药师。刚开始业务量小的时候三个人,随着业务量增加逐渐加人——5个人次、10个人次、15个人次,依次增加。这是医馆的运营团队。外部的拓客团队是流动性的,一个片区一支团队,像巡回演出一样管不同的医馆。只要医馆之间离得不是特别远,人员可以直接调配。
◎医馆界:馆长是由医生兼任还是专门的管理者?
徐明之:专门的管理者。导演专门做导演,演员专门做演员,术业有专攻——医生就负责看病,管理由管理人员来。
◎医馆界:一个县城一般开一家?
徐明之:一般开一家,有的县城业务好了也会开第二家,我在其中一个县就同时开了两家。
◎医馆界:县城医馆的受众群体和市场环境,跟上饶市区、跟外省的区别大吗?
徐明之:区别不是特别大,区别往往取决于城市的类型,而不是医馆。比如我有一个城市,人口净流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小孩,来看病的群体就变成了老人小孩——东北一些小地方、江西很多县都是这样。
◎医馆界:从三年前我们对话到现在,最近三年新开了多少家?
徐明之:我们上次是2023年,疫情之后体量基本上翻了一倍,大概增加了十来家。
◎医馆界:江西探索的模式放在省外,会水土不服吗?
徐明之:原来接触很多人,包括投资人,他说你不能只在上饶,我就到边上开;他说你不能只在江西,我又到隔壁省福建、浙江开;他说你不能只在隔壁省,我们又到东北开。人好像过去总是活在证明自己的路上,但好在这些地方也都活下来了。
◎医馆界:这些地方的医师是校招回来系统化培训再输送过去,还是当地招?
徐明之:医生有两类,校招和社招;又可以分两类,一类在总部本地招再输送过去,一类直接在当地招。目前看下来,除了东北这种特别远的,其他地方当地招效果并不好。原因是我们这种连锁型、重管控的模式,用的不是名老中医,是青年医生,意味着对医生的管理培训要求非常高,得经常接受培训,有时要到总部来回跑。家在当地的人,心态上不太能接受经常出差,而且培训有很多实操演练,没办法线上。管理半径不能太长,除非规模扩得足够大,那个城市或周边有我们的网点。但那是26年以前,今年以来我们有了一个重大突破。
◎医馆界:什么突破?
徐明之:这个重大突破是目前行业里我没看到有人做的,我们总部原来人特别多,现在总部缩水了一半,你想一下省了多少人力成本。
◎医馆界:有人说,十五五规划出来以后,你对小而美中医馆未来的规划有其他想法吗?
徐明之:我直播、访谈、上会场都以说实话出名,虽然这些实话很刺耳,但总要有人说。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绝大多数中医馆在用名老中医模式?这个模式背后的弱点、弊端、难言之隐是什么?中医馆这个行业有个遮羞布,就是没有人真正懂产品、愿意钻研这个东西——医生和经营者这两个群体之间没有融合。
有的医生会看病,但没办法把东西变成一整套标准化、产品化的东西,甚至是培养体系,导致没办法赋能给所有医生;经营者有管理方法,但自己不懂产品、不懂中医,不知道怎么把管理能力用在这个地方。打个比方,餐饮行业一个运营总监知道怎么把厨师长的配方公开去培训,哪怕厨师长离职了,新请的也能烧出同样口味的菜——做不到这一点,就不可能成为好的连锁餐饮。你去吃太二酸菜鱼,口味是不是一样的?这是餐饮行业的底线。
但咱们中医行业,有人做得到吗?为什么?路径依赖,形成了恶性循环:我做不到,所以我要用名老中医;我培养不了青年医生,青年医生不带流量,培养他费力不讨好,带不来营收和患者;请名老中医,名老中医为了养家糊口舍不得把医术拿出来,或者他自己不懂经营、不知道怎么教。
所以越来越依赖名老中医,医馆和名老中医死死捆绑在一起。所以医馆的运营、经营能力至关重要——这个能力其实是一种产品经理的能力,怎么把一个东西解构成产品的能力。我们今天学财务、学运营,学来学去,但大家好像都不愿意、不敢触碰核心的东西。你可以去做个测试:随便找一个馆长,看他能否讲得清楚中医看病的流程有哪些?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医馆界:你认为做好医馆的统筹、操盘,有哪几块核心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徐明之:先说素质。第一是实事求是,我接触过大量民营行业的管理者——当年做连锁遇到管理困难,我第一时间想到求助,我个人的原则是不要重新发明打火机,人家会管理,你为什么要自己学?我直接请高人。大概只有三家医馆、团队40个人的时候,我就敢一个月花5万块钱猎聘中国百强企业的高管,每周都在见、都在聊。但他们不少人有个问题:有江湖习气,做事不实事求是。实事求是是什么?凡事拿数据说话,得出一个商业结论需要用数据推演,而不是凭过往的经验。
第二是逻辑性,管理过程中和医生、和团队,每个人意见都不一样,会发生冲突,这时候谁说了算?肯定不应该是职级高的说了算。我曾经从一家知名餐饮企业挖了个总监来管医馆,后来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撞见一件事,就把他开了——他让馆长们坐在他面前像小学生一样,拿手戳着人家骂。我把他拉出来说:你这么管团队的吗?他嘿嘿一笑:“我们在餐饮都是这么骂人的,不骂不出业绩”。做事情要讲道理、讲逻辑,你这样骂,怎么能让人真正服你?所以不要讲情绪,要有理性,不要动不动称兄道弟,那不解决根本问题。
第三是敬畏心,敬畏心和逻辑性其实是一个东西的正反面:有逻辑,按道理可以像数学一样推演出世界的算法,但人要对未知的事情有敬畏心。那些反中医、黑中医的,自诩是科学的代言人、讲逻辑,但他失去了敬畏心——对自己不了解的未知的东西。人还是要有敬畏心。
体现在工作技能上:第一,懂患者。体现是什么?你自己看病看不看中医?你是个操盘手,在自己的医馆工作,你都不看中医,怎么能说自己懂患者?你根本没体验过这些产品服务的流程。第二,懂第一性。第一性的本质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就是毛爷爷说的"抓住主要矛盾",管理学界叫瓶颈理论。美剧《越狱》有个经典画面:任何一堵墙上都有一个弱点,找到那个弱点,整堵墙就碎掉了。做事情要看系统、找第一性、找主要矛盾。第三,产品构建。一个好的运营人员首先得是个产品经理,知道产品是怎么构建的、基本逻辑是什么,才能做产品的调整。
美剧《越狱》画面
◎医馆界:你说的"产品"应该不是我们常规理解的食药同源产品,延展一下,你指的产品是什么?
徐明之:狭义指的就是医术。你开医馆,卖的是诊疗服务,诊疗服务的载体是医术。你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医术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它的逻辑——治病的步骤分四步:第一步收集信息,俗称望闻问切;第二步诊断,根据信息分析出了啥问题,也叫辨证;第三步拟定治则,给出解决问题的方向;第四步拟定处方,给出解决方案。
但你发现没有,这四步的知情权不在运营人员手里、不在产品经理手里,在医生手里。而有的医生自己其实也讲不明白——那么你的产品在逻辑上是有缺陷的,你把有缺陷的产品拿到市场上卖,然后惊讶自己为什么没有患者。这个问题还不够直接了当吗?
这就是国王的新衣,是我们整个行业的问题。大家扪心自问:如果你是医馆经营者,这四个问题你答得出来吗?里面的逻辑算法是什么?或者你问你的医生,他能否说得出来?说不出来,你医馆经营不善的原因就找到了。你今天开个火锅店、水果店,卖烂掉的水果、馊掉的食物给顾客,然后惊讶顾客不来,还花钱投抖加、搞活动、搞开业酬宾——答案很明显,因为你产品不行。
◎医馆界:你的诊费挂号费长期两块钱,现在过了十几年还是两块钱?到了省外也还是两块钱?
徐明之:对,都是两块钱。麦当劳在北京和在武汉,价格难道会不一样吗?
◎医馆界:有的诊所干脆不收费,你象征性收两块,是什么底层逻辑?
徐明之:没啥底层逻辑。早年公立医院就是两块钱挂号费,后来我母亲从公立医院出来开诊所,沿用了公立医院的做法,我们也就懒得改了——都是老患者,从爷爷看到孙子,孙子结婚生孩子,整个家族都在我们这看病,没有理由去改这个价格。
◎医馆界:所以现在营收结构里诊费基本可以忽略,主要就是药费。外治做得多吗?
徐明之:我们也做,但都是免费的。花的时间比较少,成本可控,只需要花点时间。你想一个问题:一贴药30块钱,怎么挣钱?答案只有一个,靠量——患者多了才能把成本摊掉。
◎医馆界:有没有统计过一个诊所一个医师,平均一天要看多少人才行?
徐明之:统计过,还帮同行统计过。行业里面一个医生要养活自己、养活团队,一天得看6个人次;而慈脉的医生一天得看到15个人次才叫盈亏平衡。一个青年医师一天平均能看到15个人,我们的青年医生基本上都是这个往上走。
◎医馆界:现在一共有多少医生?年龄结构、性别比例?
徐明之:有证的医生40多位。都是80后、90后甚至00后。女医生多。我们诊金两块钱,没有医保,全部自费。
◎医馆界:上饶总店也没有医保?
徐明之:全部没有,我们主动退出医保了——从前年医保政策以后,主动退出的。
◎医馆界:退出医保以后区别明显吗?
徐明之:区别挺明显,但我现在不太确定是医保的原因,还是这两年经济下行的原因。我们原来医保占比只有13%——100个患者里只有13个要求刷医保,所以退出医保对我们没有太大压力。但我们看到整个行业普遍业绩、人次下降量在30%。这里给大家提个醒:如果你的业务下降量在30%以内,你应该开心,你做得比较优秀;如果是30%,也不要气馁,你在及格线上;如果超过30%,也不要害怕,我有很多经验和方法可以分享,教你怎么扭转过来。
◎医馆界:咱们今年门诊人次也有波动?
徐明之:有波动。主要就是经济下行。我们做患者家访发现,很多患者就是不看了——有病也不看了,看不起,能省则省。
◎医馆界:你40多位医生都是全职?
徐明之:是的,只用全职医生,不用任何多点执业或兼职的。校招、社招都有,留存下来的一半一半。我们的医生都跟我们很多年,基本10年往上。
◎医馆界:你只招有证的医生?
徐明之:对,只招有证的。我们过去踩了一个非常大的坑:养了很多年轻医生,还没考到证,这是一笔巨大的人力成本。疫情之后,包括这两年各种政策收紧,我们突然想明白了——先不要想着做多大,先把自己活好。
◎医馆界:你现在自己做临床吗?
徐明之:我现在主要负责战略、带教医生、学术研究。
◎医馆界:当地客群这些年有什么变化?
徐明之:年轻人增加了。十年前,20到25岁的人比较少,一般是结了婚、有家庭的人比较注重——因为小孩,很多病西医不一定管用,甚至有抗生素的问题;老年人有基础病,很多西药用不了,只能选中医。但这十年变化非常大,很多20-25岁的年轻人,特别是女性,也开始选择中医了。
03
十年磨一剑的标准化诊疗与医生培养
◎医馆界:下面聊医生培养,也是今天的主要环节。慈脉这几年在AI方向花了很大心血。大概10年前咱们就开始做AI软件的筹备,当时是出于什么出发点?那个年代搞中医AI辅助诊疗系统,在全国都非常罕见,而且咱们在江西上饶。
徐明之:无心插柳柳成荫。我整个家族都干中医,给我的压力特别大,他们一直希望我当医生、上临床。但我年轻时有个偏见:我觉得当医生像坐监——每天有人探视你,自己屁股坐在凳子上不能移动。我不想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更希望自己去做运营、做管理。但跟家里冲突非常大,家里经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把家里的医术之脉斩断了。
在这种压力下,我就经常想:有没有什么两全之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日想夜想,苦思冥想,必有回响——突然有一天电光火石之间开窍了。我想:如果像一个黑箱、像一台电脑,把前人的、我们家族的医术放到电脑里,让电脑来开方,那不就传承了吗?我也不需要这么痛苦,也不需要以后强迫我的小孩学医,反正没辜负祖宗,医术传承下来了,谁爱学谁学、谁爱用谁用。当时就有这么个懵懂的想法。但我不懂AI、不懂电脑,怎么办?
还是那个道理,不要重新发明打火机,找比你厉害的人。我在能接触到的圈子里找到了我们公司现在的合伙人、软件中心负责人,他当时在上海。刘备能三顾茅庐,我就天天往上海跑、天天打电话,跟他讲我们一起来做不一样的事情,做能让人人病有所医、让老百姓看得起病的事,终于把他打动了。他老婆孩子一直在上海,一个人跑到上饶,我们两个人啥也不会,在那手搓AI。还有个很尴尬的问题:他不懂中医。所以我负责教他中医,他负责把我教他的东西写成程序。从2014年开始搞,搞到2019年在临床落地。本以为解决了革命性的难题,结果根本没那么简单——当时的医生压根就不用,本能抵触AI。道理也简单:如果有AI了,那我医生算什么呢?而且医疗风险、法律责任是我负的,我怎么敢相信你AI?
我们那时候一筹莫展,花了很多钱请外面的团队、顾问想办法:我都有这么好的武器了,怎么让团队、让医生用上它?八仙过海、绞尽脑汁,都没有用。最后的转机是ChatGPT横空出世、DeepSeek火爆的时候。人就是这么有趣——你天天跟他说这东西好,没有用;等到整个社会都是这个声音、这个浪潮,他就知道AI是时代的主旋律,慢慢也就接受了。从19年落地,到23年以后我们才真正意义上严格使用:所有医生看每个病必须用AI,开出来的方子如果跟AI不一样,是要扣钱的,我们能做到这个地步。
◎医馆界:这样的话,同样一个患者问不同的医生,得出来的处方是一样的?
徐明之:对呀。
◎医馆界:我问个稍微敏感的话题。前两年我跟另一位做专科的、也有家族好几代传承的老师聊过,他没做AI,但花了很多年心血做了一套标准化的内部诊疗流程,运行很多年,效率也比较高。那时候我们搞全国青年中医论坛,青年医生群里讨论这个问题,他们提出一个词——"这不就是预制菜吗?"他们的意思是:中医大家都标准化了,怎么培养大师?你怎么看?
徐明之:我从两个角度回答。首先,有些人在偷换概念——按这个逻辑,你买的车难道不是预制车吗?你的手机不是预制手机吗?
第二,大师是什么?手机买来大家都一样,但你装的程序不一样、信息不一样,用久了会有你的痕迹;车刚买来一样,开久了你会有自己的装饰、风格、贴膜。
所以中医的底层是标准化——AI是给你托底的,你走不了路,它是你的学步车。但中医的上限、天花板不是AI,AI不是限制中医的。中医的上限是什么?什么叫山医命相卜,什么叫用神用意用气?一个医生不去修身养性,不练传统武术、不练功法,不懂经络运气,不懂日月星辰的运行,不懂五运六气,然后说AI是标准化——我觉得这很可爱。
我们对AI的定位从来都不是限制中医,AI是来给中医兜底的。在AI的基础上,你应该去把古人好的东西抓起来、传承下去,因为AI作为硅基生命,很多东西没办法传承:AI能打八段锦吗?AI能看大六壬吗?AI能代表人和人之间精神上的沟通、能量的传递吗?AI能做到肢体接触给人温暖吗?
我说个亲身经历的临床故事,一直给我信念和力量。我在临床时遇到一个案例:一个30多岁的女的带她妈妈来看病。她妈妈是河南人,父亲已过世,女儿嫁到江西,不放心妈妈一个人,就把她从河南接到江西照顾。但妈妈在江西方言不通、没有朋友,女儿每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有点抑郁——睡不着觉、不爱吃饭。女儿着急,拉着妈妈来我们慈脉看病。当时我以为医生开点药就算了,但很出人意料——那时候我们还没隔诊室。因为太有名,里三层外三层老百姓围着看医生看病。老太太坐在凳子上,这位医生——就是我母亲——抓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就这一句话,老太太开始流眼泪,接着女儿流眼泪,周围人群里其他人也跟着流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治病不一定非得用药,说话也能治病。她说的是:"小的时候,妈妈在哪,家就在哪;老了以后,孩子在哪,家就在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说一下就用手拍一下老太太的手背。说完老太太就哭了,说:医生我听话,我再也不胡闹了,我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后来象征性开了几包药,过一个礼拜女儿来报喜:我妈现在好得很,气色也好,睡觉香、吃饭香。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中医看病不是光用药的——心病还需心药医。
◎医馆界:行业内经常讨论:随着AI发展,AI到底能不能取代医生?你认为AI发挥的最主要作用,是不是把前人的智慧用这种方式更普惠地让后人受益,叫技术平权?
徐明之:是的。AI是兜底,而且AI是打败学阀的方法。青年医生真正的矛盾点在哪?在于那些有名的老医生舍不得教——出个课卖钱,或者要求你手把手跟在身边学。但你想过没有:有了AI,还真的需要那样读书吗?你需要训练的是自己的思考能力,而不是拥有多少知识,因为AI永远比你懂更多的知识。对青年医生来说,AI是一个老师。
◎医馆界:在AI加持下,从最初到现在12年,越来越完善,几乎100%看诊都会用到。社招的不算小白,校招的是小白,培养周期大概多久可以独当一面、独立看诊?
徐明之:先说一个前提,一个残忍的真相:不管社招还是校招,其实他们水平都不是特别厉害。中医这个东西,有人说它不科学,但我觉得特别科学的点在于:你懂,你就真的厉害,真的能治好病;你但凡有个地方卡住了、不懂,你就真的治不好病。它不跟你玩虚的,不会半桶水还能把病治好。
人次超不过15人次的医生,一定都是学术上有问题的,有盲点的。这是大前提,所以社招校招对我们来说没区别。
第二,我们的培训周期是一个月就可以上临床。但跟大家想的有出入——不是一个月把他训练成李东垣,而是训练他记住我们的好伙伴是谁:AI。训练他在跟AI的协作下能把病看好,这是我们的目的。一个医生的成长是终身学习、活到老学到老,AI解决的问题是让他能快速在临床处理疾病,在这个过程中个人能力再提升、再成长。就像酿酒,酒酿出来还得陈个三年十年,越陈越香。医生也一样,年纪上来了、阅历上来了、认知不一样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皆文章。我们要把每一个中医生当一棵好苗子、当一壶好酒,去窖藏它、酿造它,让它身上彰显出人性的光辉、生命的力量。一朵云唤醒一朵云,一棵树摇醒一棵树,一个医生用生命去治愈另一个生命——这是我们一直在想、在做的事情。
◎医馆界:一个医师一个诊所,每个诊所设独立药房,一般配备多少个中药品种?
徐明之:200味,基本都是常用药,没有任何毒副药。这也是我们很特别的地方:我跟国内一些头部中医机构的董事长交流,他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慈脉吗?我们药房要备六七百味药,你们只需要200味。
◎医馆界:你怎么看现在国内中医AI辅诊系统的差异化?
徐明之:首先,如果你懂中医,就能看出AI的好坏。如果不那么懂,没关系,用结果说话。看几个东西:第一,你找真人医生看病,他处方是开一张还是开N张?肯定是一张。你但凡看到一个医生敢给你开3张处方让你自己选,你是不是掉头就走?所以那些你输一个症状、给好多处方选项的诊断系统,你就懂是什么水平了。
第二,你找医生看病,医生跟你说"吃了我的药吃坏了我可不负责",你敢找他看吗?今天我们问任何一家AI公司:它开出的药出了事,它担不担责任?如果不敢承担,你就懂是怎么回事了。就这么简单。
再补充一下:很多人被营销宣传搞得以为用了AI就是神器,改变了医馆命运,人次就上来了——不是的。AI是底线、是刹车,解决的是标准化问题,不解决"看好病"这件事。为什么?你想象什么人来找中医:通常是慢性病或者西医看不好的。我们做过统计,看中医的患者平均疗程是两个月,每次开7天药,他要来8次才能把药吃完。如果吃7天药就有效,疗程就叫7天,不叫两个月。而绝大多数患者平均复诊次数是1.8次——什么意思?还轮不到疗效说话,患者压根就不把药吃完。所以很多同行方向错了:有的同行很认真,想着怎么提升技术;但很多同行没意识到,首先要解决的是信任问题——你得先让患者踏踏实实吃药,药都不吃,谈啥疗效?
◎医馆界:咱们的AI目前有用到互联网医疗吗?
徐明之:有。说个好笑的,我们为了合法,真的小心谨慎,斥巨资在成都温江办了互联网医院,也是江西第一家,每年维护费还要50多万。当时也是不懂,一门心思想着做人做事做干净,尽量不要让别人说闲话、抓把柄,坦坦荡荡,宁愿花这个钱也要把合法性问题全部解决。
◎医馆界:线上业务占比大不大?
徐明之:我们是纯自己用,就为了自己能合法接诊。
◎医馆界:线下一对一诊疗借助AI工具,咱们对脉诊重视吗?
徐明之:重视也不重视。重视,是因为脉诊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从老百姓的认知看,你一个医生不会把脉,我就觉得你不是一个中医。但它也没那么重要:我们讲四诊合参,有很多信息脉诊是诊不出来的。我给你把脉,能把出你去年吃过什么西药吗?把不出来。能把出你的生活习惯、晚上几点睡吗?我可能只知道你熬夜,具体的都得通过问诊问出来。
◎医馆界:现在AI概念在行业内慢慢普及,但应用在民营中医馆里的AI产品系统还不多,你认为为什么?
徐明之:最大的阻碍是医生,特别是名老中医——这是天然的阻碍。用青年医师阻碍会小一点,但依然会有,因为很多青年医生对AI也是不共戴天的。
◎医馆界:你判断未来5年中医AI会走到哪一步?
徐明之:中医AI会有一些生活化、场景化的应用;在纯诊疗领域,它必然聚焦于少数连锁企业,而且应该在幕后,而不是台前。你想一个逻辑:名老中医跟AI有不共戴天之仇,青年医生跟AI也有对立,但我们应该争取的是青年医生——青年医生代表未来,他跟AI的矛盾没有名老中医那么大。青年医生跟AI之间要形成一个妥协,就像国共合作:AI必须在幕后,不能在台前。我青年医生能接受AI给我赋能,但不能接受你到处跟人家讲是AI在给我看病——你让我青年医生的脸面往哪去?患者怎么认我?我怎么建个人IP?所以医馆经营者要想明白:AI不应该大张旗鼓地宣传,它是你的内部运营工具。
◎医馆界:这个表述虽然犀利,但大差不差。很多年前我们做行业活动,有机构老板兴冲冲把AI带回去,内部高年资医生不太能接受,会委婉地说你这AI这不行那不行。青年医生相对好很多。你判断未来三五年,基层诊所应用AI是大趋势,还是少数连锁的选择?
徐明之:做任何事情都是一环扣一环的。要看到AI大放异彩、全面开花,前面扣的那个环节、必要条件是什么?是医馆开始启用青年中医。
医馆在什么情况下会启用青年中医?再往前一环:用名老中医的成本让医馆难以经营。再往前看:什么情况下医馆成本撑不住?就是现在这个时间节点——金税四期、医保、社保夯实合规化,这三座大山,再加第四座,今年十部委联合整顿。四座大山一压,医馆面临合规化经营,利润必然缩水,就会考虑用合格的、比较好的青年医生来替代名老中医做平替,这时候就会考虑青年医生加AI把成本降下来。所以我认为现在就是转折点。包括医馆界在做的努力——通过直播让更多人听见我们一线从业者的声音,这就是一个浪潮,就是在改变。每当大家心中有了这些认知,整件事情就会往更好的方向走。我为什么认为这是更好的?因为我站在中医馆经营者的立场:我们要活下去,就得用新的活法,不能再走老路。
◎医馆界:多年前慈脉一直在推行阿米巴系统,贯彻稻盛和夫的体系。咱们现在还是用阿米巴模式运作吗?
徐明之:不但在用,而且更进一步。阿米巴的本质是什么?过去传统企业叫科层制,上级管下级、给下级打分。但真实的业务流水线不是这样的:业务的源头在客户,客户有需求;客户的下游是一线接触客户的人员,他们能感知客户需求,所以应该由他们来决定下游做什么。换句话说,馆员拥有最大的权利,医生拥有最大的权利——因为他们知道患者要什么,他们才应该当老板、当管理者、当上级,才应该拥有评分评价的权利。
慈脉做的阿米巴就是:谁是需求的提出者,其他人来接单;我是提出者你接单,我就给你打分、评价你的工作,某种意义上你的工资是我来决定。这是很多年以前我们就这么做的。
大概三年前,我们又做了一个质的飞跃:怎么打破大锅饭、让能者多劳?我们把公司里最重要的瓶颈任务拿出来——什么叫瓶颈任务?你住的小区停电了,瓶颈任务就是抢修电路。过去抢修由供电局完成,因为他们专业,但问题是供电局的人不来、来晚了,就影响整个小区大局。所以应该平时就把每个人培养得会维修、会抢修,谁第一时间站出来完成了,奖励就给到谁。这么做以后,你会在组织内部发现谁是能干的、谁是卓有成效的、谁是不行的,通过收入的动态调整,人员自然实现优胜劣汰。原来有横向的打分,现在有纵向的收入增加——这就是我们目前做的阿米巴加TOC(瓶颈理论)模式。
◎医馆界:原来每个月月初有两三天集训,现在还有吗?
徐明之:不开了。现在有智能体了,根本不需要开会。
医馆界:以前咱们花了很大精力,借助第三方力量从全国各地网络了很多500强人才到上饶。现在这种跨界的高材生、高管团队,有变化吗?
徐明之:变化非常大。我们现在已经没有空降兵了,没有高管、没有管理者,非常扁平化。一个部门不设管理者——管理者有些职能工作要做,部门里这些人轮流上:这个月你们选个人出来,做得好就轮值,做不好就下,换一个人上。我们设一个薪酬:原来你可能要花几万块钱请一个高管,现在每个月拿个几百块钱出来,就有人愿意承担这些职责。问题来了:凭什么一个普通专员、文员能做到高管的水平?你需要借助工具——智能体。我们把所有东西流程化,所有决策透明,再加上一些机制,整个管理变得很简单:不需要特别厉害的人,团队也能自己运转起来。
◎医馆界:你说的智能体是第三方工具吗?
徐明之:举个例子,你现在用AI,千问、豆包都有用。我问你:你的豆包有记忆吗?同一个对话框里有一定记忆,但还不够,也不够专业——它用的是预训练知识,比如2024年以前中文互联网上的知识,需要新知识要加搜索API。它缺的是专业知识。你想象一下:用专业知识武装的AI,有永久记忆、不会遗忘,你可以训练它使用workflow工作流程——帮你培训新员工、培训医生,做你的聊天搭子,教你怎么聊天、写文案,帮你发短视频、发朋友圈。这些叫智能体,叫agent。
◎医馆界:类似于前段时间很火的小龙虾?
徐明之:是的。但为什么叫"养"龙虾?它真正的价值在于:什么人可以调教出什么水平的智能体。我有个同事老骂脏话,他的智能体就学会了,鹦鹉学舌一样,他骂句脏话,智能体也骂回给他。每个人的智能体千差万别。像我的智能体——你知道我家里很多书,我把这些年看的书大概5000本,各个领域的,都不是小说,一般是工具书,一本本喂给我的智能体;同时把互联网上所有付费网课,比如得到APP里所有付费栏目、知识星球,全部买下来,一个课一个课转成文本,再喂给我的智能体,教会它思考,教会它解决专业问题。
◎医馆界:咱们门店分布很广,慈脉平时很少做推广。有专门做市场推广、引流的部门吗?
徐明之:有,线上和线下都有,但策略跟大家不太一样。中医行业的业态我们见过很多:有"c消"的、开会"销"的;有做线上公域引流的,我知道的价格好像400多块钱买一个粉;这些我们称之为"邪修"。还有本地生活化的,在美团搞道馆消费、泡脚按摩29块9这种。也有相对正规的,搞义诊、讲座,跟院校、企事业单位合作。我们也会做,主要是讲座、义诊,但我们发现这个东西其实不是引流用的,它也不好引流。
引流是个比较复杂的话题:如果你总是急功近利,想着出门偶遇一个女生她就能成你老婆,这现实吗?感情需要发酵,人需要相处。你得带着这个思维去做医馆的营销和引流——发自真心去跟陌生人交朋友,而不是老想着从人家身上搞点油水。所以我们做活动没有硬性考核要求说他得来看病、得花多少钱,但会有别的指标:衡量你今天出去跟多少人交了朋友。
第二,我们非常看重老患者——我们的患者基本是整个家族,从爷爷看到孙子,所以非常重视患者带患者。我们把重心放在治好病这件事上,而不是流量上。刚才讲了,核心瓶颈是把病看好——你病都没治好,引那么多流来干嘛?引的越多口碑越糟。
所以在所有医馆,我们强行考核医生一件事:你有没有拒诊。你发现这个患者没准备好,就不能给他看病——比如我跟你讲这个疗程要吃三个月的药,你没准备好,我是不给你看的,你求我我都不会给你看。如果医生私自接诊了,我们就要扣医生钱。
医馆界:慈脉很多做法都是反人性的,跟一般医馆不太一样。前些年慈脉结合当地做公益活动为主,现在这样的公益活动做得多吗?
徐明之:做得少。我们的重心:第一,把病看好,总部所有人的绩效都围绕这件事;第二,跟患者交朋友。现在人都在线上看短视频、在社群里,我们就在社群里跟患者天天聊天、玩、交朋友。
◎医馆界:跟患者交朋友这么重视,管理上有考核指标吗?
徐明之:我今天说点狠的、很值钱的东西,你想一个朴素的道理:做运营要实事求是、用逻辑说话。逻辑是什么?你作为一个陌生人走在街上能吸引一个患者,还是这个患者的朋友能吸引他到你的医馆来?所以你应该去跟患者的朋友做朋友,而不是去跟患者做朋友。患者的朋友是谁?就是正在你医馆看病的患者和已经看好病的患者。
◎医馆界:但这更多寄托在医生身上,才有机会跟患者正面接触?
徐明之:不是。要做到这一步,前置条件是什么?你得管得住你的医生——医生的社交账号、微信号,是不是都在你手上?不然你做不到这件事。管得住医生的前提是什么?是你不能用名老中医——你管不住他,你有求于他。你得用青年医生。这是一环扣一环的。这两年全国各地很多同行来我这,想学一招两招,我都实话讲:你学不了。为什么?你整个结构就错了——你怎么可能要求一个人游泳比海豚快?你有两条腿,又不是有鱼鳍。你如果不把整个商业模式改了,还在依赖名老中医,就做不到我说的这些东西。
◎医馆界:目前整个行业以青年医师为主体的医馆占比还是非常少。那用名老中医的机构学了你的打法呢?
徐明之:他用我这招,会把自己搞死,回头要来骂我。为什么?他没办法拿到名老中医的社交账号,没办法在账号上跟患者互动,这是根本的冲突点——他没有话语权,名老中医不听他摆布。他甚至连绩效考核都上不了:别说把社交账号拿出来,普通的绩效考核你都不敢考人家,你管不动——你是求着名老中医来的,名老中医但凡走了,你业绩就跌,你根本拿捏不了。
◎医馆界:社交账号的私域推广很重要吗?
徐明之:非常重要。刚才讲了这个逻辑:现在这个社会,特别是经济下行,大家捂紧钱袋子,你到街上搞活动,是在影响陌生人相信你,这很难。但如果陌生人有个朋友,朋友影响他,是不是比你容易得多?所以你不是去影响陌生的患者,而是去影响陌生患者的朋友——这个中间人就是你医馆现在的患者和曾经治好的患者。对这些人来说,你是熟人,不是陌生人。手段就是私域、线上社群,因为现在人天天看手机,线下搞活动人家参与的时间有限。
◎医馆界:具体考核什么?发朋友圈、录视频,还是一对一沟通?
徐明之:我说个题外话再回答。大家关注度都在线上,但我们今天这种直播,本质上和你线下搞个大会登台演讲没有区别。缺了个什么东西?线下大会可能三五千人,为什么线上直播很难做到?因为线上直播少了一个功能——交朋友。人家线下可以认识人、认识朋友,除了听老师分享;直播交不到朋友,只能听分享。在这个前提下回答刚才的问题:现在是线上时代,你考核什么?不同渠道、不同工具,考核的东西不一样,这些都是术的层面。我教术给大家是没有用的——你得领悟内核、掌握核心逻辑。你不要吃鸡蛋,你要自己会下蛋。我希望教会大家下蛋,而不是给大家一个鸡蛋,我又不是来割韭菜卖课的。具体考核什么,根据你的业务形态来定,不是我给你个指标你回去考核,那没有用,那叫东施效颦。
◎医馆界:回顾最近这十年,咱们这个行业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徐明之:有几个维度。第一,从业者变了,现在主流是三类:第一类叫爱好者——我被中医救过,或者听了谁的中医课,热爱中医,想发一份光一份热。比较多的是事业有成的、人到中年被中医救了的;还有宝妈,被中医救了,老公事业有成,想干点事——现在不流行开咖啡馆了,开个中医馆。第二类是医药相关从业者:药厂的、西医的,觉得我手上有资源、有药店,很容易做中医,就进来了。第三类叫互联网从业者:不是说在互联网大厂干过,而是借助互联网平台,有很多人脉、粉丝,跟别的医馆合作做品牌。
第二个变化是挣钱、商业模式的变化。原来比较纯粹,都用名老中医;现在变成了刚才讲的"销"——c销的销、会销的销,还有互联网引流,还有本地生活化,比如开个中医奶茶店就在医馆边上,或者开个药膳。死法、结局也不一样:名老中医这条路,死法是成本太高搞不下去了;邪修三大派——传销、会销、互联网引流,死法叫口碑反噬,最近看新闻有机构被点名坑害老年患者、割韭菜,这叫被舆论反噬;本地生活化的死法叫品类退化——做久了以后,老百姓觉得你到底是卖奶茶的还是看病的还是开餐厅的,搞不明白。你想想马应龙,一听名字大家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但他们另辟蹊径搞了个马应龙眼膏,卖得一塌糊涂——消费者拿到马应龙眼膏会迟疑两秒:这玩意到底是不是拿来擦眼睛的?这就叫品类退化。你在用户心中已有认知,然后你不干正事了,用户就会想:你到底还干不干正事?
◎医馆界:你前年还做了一件事。
徐明之:2024年我花了40多万,派公司30多个员工去了全中国11个城市,把中医排行榜上前44个有名品牌、总共70多家医馆全部调研了。为什么花这么多钱?除了差旅,每个医馆我都要花钱去看病,拿他们的处方、拿他们的药,最后形成了一份综合性的调研报告。
◎医馆界:慈脉的AI有对外合作吗?
徐明之:有,但我们不是直接卖AI——我们把整个总部做共享,就像你用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我们的总部在中医行业里是比较强的:在我们这样的医馆数量上,配置是顶尖的,配了100多人。来过我们这的基本都比较震撼。但总部说实话成本非常高、人力成本很高,我们也需要赋能到更多医馆,大家一起用这个总部,不然就浪费了。比如我的人资总监,是我从永和豆浆请过来的。很多高管团队、专业团队,成本都比较高。
◎医馆界:互联网医院未来发展如何?纯中医能做大吗?
徐明之:按照法规要求,初次就诊必须线下;后续诊疗如果要线上,必须使用互联网医院的通道,否则违法——出了医疗事故要吊销执医证。为什么现在好像没出事?民不举官不究,没有患者投诉你;但凡有患者投诉,一投一个准。所以这个东西不是趋势的问题,它是一个保命符,你必备的。你硬要违规操作,我拦不住你,但我胆子很小、遵纪守法,所以大概3年前就配了这个东西,宁愿花这么大代价。
◎医馆界:最近十年,你做的最关键的一个决策是什么?
徐明之:现在想来就是做人工智能。如果我没有做,大概率现在就是靠着名老中医,每天当孙子——早上开车接他上班,下班送他回家,嘘寒问暖。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所以很庆幸十几年前选了人工智能这条路。
◎医馆界:年轻医生选择慈脉最重要的理由是什么?
徐明之:说实话,薪酬高。青年医生工作不好找,因为他没患者,没有地方愿意接受他,人家给个六七千——在江西。我们给到一万多:我们不把他当青年医生,我们把他当医生,你就是个医生,上临床就拿这么多。看个二三十人次的医生,一个月能拿到两三万;再多点,四五十人次,可以拿更高。你要知道,在我们这种两块钱诊金、30块钱一贴药的客单情况下,能给到医生这么多——我们是很把青年医生当名老中医看待的。
◎医馆界:引进医生的时候,你比较看重哪些方面的能力?在AI的加持下,这个逻辑是不是有变化?
徐明之:去年以前,我们还是用传统的管理理论、科学理论那套:看他的学习力、能不能接受AI。今年以后,因为我自己变化也很大,除了之前那些基础,我会干件事——给他看个相、算个命,算命就是四柱。直播只能讲到这里了。
◎医馆界:除了这个以外,原有流程上还有什么偏好?
徐明之:我们有很多细的考验人的地方。比如有的医生面试没过,觉得不是很合适,我会跟他说:你进我的社群跟着我学,我不收你钱。然后我观察他——如果他坚持不了学,我就知道这个人是来混日子的,还好没招聘他。第二种,有的人达不到要求,死活赖着要待在这,我也不直接拒绝,我说:我教你一套功法,比如太极,你跟着我,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让你入职。很多时候这个人自己就打退堂鼓了。
◎医馆界:咱们怎么留住人才?
徐明之:除了薪酬——你不可能又不给马吃草又让马跑,首先要让人吃饱饭,薪酬不能低于行业标准,这是底线。在这个基础之上,你要做正确的事。如果你做的是正确的事,符合天道、符合逻辑,这个人当时没想明白,慢慢人家自己也会感应到。
我们有好多医生干过这个事:刚来慈脉,待了一段时间不适应,觉得要求太多、管得太严,离职了,去别的民营医院,待了半年受不了,又回来了。回来说为什么还是慈脉好。
◎医馆界:这两年咱们并不完全追求物理扩张?
徐明之:对。我们想明白了一件事:什么叫开一家医馆?一定要叫慈脉吗?一定要我是股东、是大股东吗?为什么不能是你的医馆、我是一个小股东,我们一起开?丢掉这种执念以后,思维就会打开。我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执念"慈脉中医开遍全国"了。我现在的念想是:怎么样把我的经验、我们好的东西复制给大家、共享给大家,帮助到大家——都是兄弟姐妹,都是中医人。我相信大家去公立医院、特别是西医院会有这样的感触:中医其实还是特别不受待见。
04
行业困境、管理反思与未来之路
◎医馆界:北上广深当下做高端门诊是否走得通?纯中医专科好,还是中西医结合做全生命健康管理好?
徐明之:我商科的书读得不少,但中医这个行业比较特殊,不能用纯粹商业的逻辑来理解。为什么?中医的商业化远远没有构建完成,是一个未完成的状态——就像鸡蛋还没孵化,你现在谈这个鸡以后要怎么养,太遥远了。
我们要扎扎实实、讲逻辑、实事求是地看中医:中医现在的发展还是很幼态的。任何商业逻辑首先谈产品,然后再谈营销。中医本身作为一个产品、医术作为一个产品,目前是不成熟的。别说拿去跟西医PK——西医动不动说你不双盲、不够科学;就咱们中医内部都不统一:描述中医的四个步骤、每个步骤的算法,达不成共识。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真正做标准化、规模化?行业上没办法发生这种事,只能是一个机构内部形成标准,靠这个机构慢慢自己发展;或者大家有了共识,大家抱团。
什么时候中医能真正把标准制定好,中医才能真正有发展,那时候才轮到谈你的话题——去北上广深开专科还是开高端。否则那些都是空中楼阁、伪命题。你开医馆需要医生,医生需要有医术,医术需要能够被描述、被考核——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医馆界:这类决策需要很多先决条件,高端门诊有走通的也有失败的,专科做得再深也会遇到自己的瓶颈。你有数据要补充吗?
徐明之:我补一个大家绝对不知道的数据。中医行业的治愈率是多少——答案是9%。吓人吗?哪个商品良品率是9%还卖得出去?你们自己做中医馆的,把后台数据拉一下——你们可能没统计过这个数据,我建议统计一下,就知道现实有多荒诞。
◎医馆界:这个数据的统计口径本身也很难量化,它不像做手术,切除了、指标符合出院标准——那也不叫治愈,只是这个环节完成了。这个9%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徐明之:首先,治没治好不是医生说了算,一定是患者说了算;要么是西医体检报告说了算。就这两个标准,二选一。西医诊断报告我不说了——大多数找中医的患者,除非危重疾病,否则不会拿西医诊断报告,你胃痛胃胀,治好以后怎么可能找西医化验一下?最多自己体感说好了。所以最重要的是患者的自我感觉,你要做回访。我24年走遍全中国前44个品牌的时候,告诉大家:有一半的机构没有售后管理、病程管理,几乎所有机构没有患者回访这个动作。所以他压根没数据,但凡做过,就知道真实情况不是他想的那么好。
很多时候患者吃到一半——平均数据1.8次,来两次就不来了、不吃药了。当然跟患者自身有很大关系:很多患者坚持不了吃药,吃下去感觉还行就不吃了,下次病又犯又来吃。你说治好了吗?其实没有。我并不是说中医行业疗效不行——我说的是:你如果不能让患者按时吃药,治愈率就是这么低的。
◎医馆界:那慈脉的回访工作是硬性规定吗?由管理者还是医生完成?
徐明之:硬性考核,非常重要。我们分几层:第一,公司有部门,财务、行政等等,在此基础上我们把业务流设小组——比如"疗效工序业务流",成员有采购、行政、治愈中心(管医馆的负责人)、做IT的伙伴,从各部门抽调人员形成小组,每个月三次会议,专门研究疗效这件事。公司有很多这样的小组研究各个板块。
第二,对患者的回访分人:所有管理岗位——运营馆员、部门负责人,每个月绩效有硬性要求,一定要去患者家里做家访,跟患者一起吃饭、帮患者做家务、聊天,这是对管理者的要求;我们的客服团队,绩效里硬性考核所有患者都得做回访。
◎医馆界:回访是电话还是微信?
徐明之:电话、微信都会,微信不回就打电话。
◎医馆界:主要是提醒按时吃药?
徐明之:不是,主要是了解他真实的治疗情况。你但凡要精进医术,是不是要拿到反馈?
◎医馆界:很多医馆做回访遇到问题,患者不太愿意接客服电话,咱们怎么解决?
徐明之:有方法。打个比方:我给你100块,你接不接?给你小礼品,你要不要?
◎医馆界:管理者必须去患者家里家访,甚至帮做家务,这个有点超出我们的理解。一个月要完成几个?
徐明之:一个月一个人、一个患者。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华为有句话:让听见炮火的人来做指挥。一个组织里的高管天天坐办公室,他们应该去接触临床、接触患者,否则日常做决策的时候,往往会有"何不食肉糜"这种脱离实际的东西。但他又不是医生,让他看病不现实,他要了解的是用户在想什么、需求是什么,就得跟用户聊天。但正式的调研,用户会撒谎——人站在台上没办法很自然地说话,会考虑自己的形象。
人在什么时候最放松?一,在自己家里;二,在吃饭的时候,或者有事做、分散注意力的时候。所以我们要求高管必须做这件事:到患者家吃饭、做家务。有人说这很别扭、患者不愿意——首先我们挑的肯定是愿意的患者,会征求意见,不可能强迫;不愿意就换一个患者。而且我们也不是空手去,带着礼物去的。他们是组队去的,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不安全也不体面。
◎医馆界:每个诊所配一个馆长,馆长的职责主要是哪些?
徐明之:多了。他要协调安排整个医馆所有的工作,确保按时按量完成。事情做得足够细,总有事情做——不就是扫个马桶吗?马桶还可以抹得油光锃亮。我再说些细的:我们要求每个患者来医馆,所有工作人员接待必须接地气——你不能说"王女士你的药好了",要说"王姐你的药好了"。谁来监督考核?馆长。患者拿了药,我们一定要塞个糖到药袋里。还有药房的检查,27项飞检,自己查自己,每个月随机查——总部扔骰子,扔到几号就几号去查,查的时候摄像头打开,马上现场把所有东西给我看,查到不合格馆长就要扣钱。你想象馆长平时得有多少事情?而且平时没有患者的时候,他还要组织训练,工作人员要练话术、练中医专业性的问答——患者来了你怎么说等等。
◎医馆界:你认为一家优秀的中医馆应该有什么样的标准?
徐明之:我有三个很现实的标准。第一,能盈利——你都不能挣钱、不能活下去,怎么能叫优秀?很现实。第二,患者多。你干医馆图啥?如果图挣钱,你炒股去啊,干医馆干什么?干医馆肯定是有一个使命,在生存挣钱谋生之外,帮助更多的人,所以患者不能少。有的医馆能挣钱,但一个月就看几个患者,动不动收几千块钱——那不叫优秀。第三,普惠医疗。患者多还不行,还得让老百姓看得起病,否则怎么叫帮人?一个医馆又能低价、让患者看得起病,同时患者又多,同时你还能活下去——我认为这叫优秀。
◎医馆界:这特别吻合慈脉的定位。也有不做普惠、做高端的品牌,咱也不能说他不优秀,他在自己的定位里符合他的标准。
徐明之:都说同行是冤家,但为什么我每次都愿意分享干货、别人压箱底舍不得教的东西?因为我真的觉得中医这个行业太小了,咱们还还没到是冤家的时候。小,应该抱团。所有中医应该看到我们真正的冤家是谁——是阻碍中医发展的那些东西。中医人要争气,要站得出来,不要小家子气、互相针对。我真的希望大家看了这个直播,能抱团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有什么商业合作,多交流都是好事情。
◎医馆界:有一位去慈脉学习过的朋友说,系统很好,观念也很好,但需要很大的后台支撑,一般医馆很难做这么精细化的管理。你怎么看?
徐明之:他说的是对的。慈脉能够走出来,我们讲是一朵奇葩,而且开在"阿卡林省"——江西周边所有的省GDP都比江西高,江西人才外流。所以慈脉的情况其实很难复制。我们不要去重新发明打火机——最好的就是慈脉给你拿去用:今天我分享的方法你拿去用,用到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教你怎么办;我的AI你想用也可以拿去用,不用也无所谓。慈脉就放在这个地方,大家愿意就都来采一朵,只要能让中医变得更好,就可以了。
◎医馆界:这些年去上饶考察慈脉的机构很多,当地也有朋友找你咨询怎么开医馆,你会给什么建议?
徐明之:我觉得现在这个时机,如果你是单打独斗,或者只是空有一腔热血,不适合入场——现在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时机。刚才讲了四座大山,再重申一遍:第一,金税四期;第二,医保合规、医保夯实;第三,十部委联合检查,特别是网络这一块,中医馆、养生馆等等;第四,劳动法。这四个东西,大家一定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情况下,你如果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进来压力会很大,因为留给你的生存期很短。原来监管宽松、政策友善的时候,你前期投入开一个医馆,生存期可以扛到24个月;现在可能真的只有8个月、12个月。所以现在不适合开新医馆。如果你是老医馆,现在经济下行、人次下降,我觉得大家需要多交流。
◎医馆界:接手家族企业14年,尤其最近十年,你总结有没有踩过什么大坑,提示一下其他同仁?
徐明之:我分享三个大坑,但不一定适用你的场景。第一个,迷信高管和咨询团队。我从2015年开始用猎聘招500强企业的高管。每年在高管费用上要花将近200万;咨询公司我算了笔账,差不多每年150万。这是一个大坑。为什么?你想一下逻辑,根本冲突是什么:这些人是来帮你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吗?如果一次性解决了,你怎么还会继续聘用他?咨询公司也一样,问题都解决了,你还找他干嘛?所以每年都在花这个钱。后来我突然有天想:不对劲,我很依赖这些人、这些公司,一旦他们走了,好像又得来一下——就跟你去做理疗按摩一样,肩膀胳膊腿不舒服,按一下好了,过两天又不行,又去按一下。花了太多钱以后突然想明白:怎么办?自己学习。我原来很讨厌学习,觉得太枯燥,天天读书太浪费生命。但后来没办法,硬着头皮——人要争口气,莫欺少年穷。你不就欺负我不懂吗?不就欺负我不是读商科的吗?好,我就从头读个商科给你看。我是这么走过来的。
第二个大坑,花重金办互联网医院。每年50万维护费,现在这个年头,我觉得这钱花得太莽了。正确的策略应该是去挂靠别人的,一年交个20万管理费也行——我没必要自己开一家,我又不是干互联网医院的,又没办法卖给别人,天天自己用。这也是一个大坑。现在怎么办?还在硬扛。解决方法就是:大家一起搞吧,反正钱都花了,大家拿去用,象征性交点钱,帮我分摊一点是一点,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血不要流那么多。
第三个大坑:创业这些年,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活,爹妈不是李嘉诚,没有人教你怎么活,导致我这十几年走了很多无效弯路、有很多无效关注——今天这个人说这个老师好,明天说那个好,我都很热情地花钱去学。这个钱我算了一下,1000万是有了。我在学习上很舍得花钱:比如混沌大学那边,一个人3万块钱上5天培训,我自己没舍得去,把公司三个高管送过去,交了10万块钱,学了5天回来。我问学到啥了吗?他说学的好像都是公司平时培训的。后来我就祛魅了,想明白了:做事情,尊重逻辑、尊重常识,踏踏实实地做就可以了,不要去迷信大师——你有那个时间,还不如自己看两本书。
◎医馆界:踩过这么多坑,你有没有过那种快要做不下去的时刻?怎么挺过来的?
徐明之:我现在释怀了,跟过去的自己和解了。有时候看过去的自己,总觉很傻,说的话、做的事幼稚到可笑可爱。大概七八年前,当时我的高管团队不肯学习——我每个月给他们一本书,要考核,他们不学习,跟你摆烂,跟倔驴一样,你在后面抽鞭子,他在前面就不走。后来有次我整个人受不了,崩溃了。当天晚上我把手机直接关机,冲到一个27楼的顶楼,拿手机拍了下面黑漆漆的,假装要跳楼,然后把手机关机。当时是晚上11点,我就坐在楼的边上,坐到12点。我把手机打开——哎呦,发现自己太傻了。这些高管找不到我,跑到我父母那,把我父母摇醒了——我父母年纪都大了,第二天要上班——搞得我父母跟他们在大街上找我找了一个小时。我一打开手机,电话爆炸了,赶紧回个电话,这事才算了。那一刻我整个人是崩溃的,有一种"竖子不足与谋"的感觉:我把命都压在中医事业上了,也没有亏待你们,薪酬给的也够,你们怎么这个样子?教你们学习就跟要你们命一样。我想要征服大海,而你们只想守在小港湾,守着一亩三分地。所以我当时恨铁不成钢,也恨自己无能、搞不定这些人。后来我去学管理也有这个因素——我就不信这个邪,不信斗不过你们一帮人。后来去看毛选,看了很多,找到方法了。
第二个时刻是疫情那几年,特别特别难。我跟很多同行交流,疫情的时候他们差点扛不住。但当时我们没有放弃——市里面要求关门,基层不能设发热门诊,但你工资要发,每个月发一两百万的工资,那时候心如刀割。但那个时候没有想放弃。
最近一次想放弃,是合规化的时候。我要做互联网医院合规;为了防止市管局来做飞检,我自己成立一家公司自己查自己——你想一下成本多高。所有东西要合规:药材、手续、劳动合同、社保,我们五险一金足额缴纳,而且是双休。在小城市,实际上人力成本更高。当我全部做完合规化、包括完税的时候,我算了笔账,觉得好像这个事真没什么动力做下去了——说白了,我就给整个公司打工,自己一无所有,每个月领个死工资。当时心灰意冷了:这个事情到底要不要做?趁我现在还年轻,人生下半场干点别的,是不是比这个能挣钱?但后来还是自己说服自己:人要坚定。我今年40岁,不能对不起20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医馆界:如果回到创业的第一天、回到10年前,你会做什么样的改变?
徐明之:我其实不是一个很坚定的人,你不要看我现在是这个样子——我所谓的坚定,是无数次夜里面流眼泪(现在年纪大了也不太流了)、懊悔、退缩,然后给自己加油打气换过来的。我无数次幻想过把医馆关了——太累了,去别的中医馆上班,做个职业经理人,帮别人管医馆,或者到医馆界当个主编什么的。我经常有这样的想法,但告诉自己不能这样想。
你刚问的问题我也想过:回到创业第一天,我会不会就不入这一行了?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第一,我会更早接触AI,而不是观望——我是14年才下定决心搞AI的,而且过程中我主要负责把中医知识做转录,主要是信息中心负责人在做。第二,我会更早自己去学管理、去读书,自己学管理带团队,而不是靠空降兵——有的苦就是得自己吃的,别人没办法替你吃,学习的苦只能自己吃。第三,我可能会更早把自己的声音发出来,而不是等到医馆界主动找上门——如果我真的希望这个行业改变,就应该让更多人听见我的声音。
◎医馆界:回到中医行业这十几年,对你个人成长来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徐明之:首先,如果不做人工智能,我的中医理论水平不会变得更厉害。我现在其实是整个慈脉中医的首席产品官——整个医术体系都是我搭建的,包括培养医生、带教医生、技术上和医术上的支持,都是我在做。这是很大的变化,无心插柳柳成荫:本来家族希望我继承医术,结果通过做管理、做AI这条线,反而帮我打通了中医的任督二脉。
第二,到这个年纪,自己做管理,有时也在临床接触患者,我们会从事情上升到人。我们经常听一句话叫"对事不对人"——但怎么可能呢?事都是人做的,做着做着你会发现事情的背后都是人。原来你是对事情有认知,慢慢你会对人、对人类这个生物有认知:你能理解人性的美好,也能理解人性的恶,你能在中间看到一条路——我怎么和人性这个东西相处、打交道。
在业务上,过去专注怎么把病治好,后来慢慢研究,你得讲逻辑:前提条件是患者愿意复诊,他为什么愿意复诊?你得持续给他变化和改善。又回归到人身上——患者再怎么生病,看病治病这件事是一个事,但背后是人。一千个人得感冒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不是一千个感冒的病案,而是一千个活生生的人,你怎么去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这些是我最大的收获。就像前面分享的"妈妈在哪,家就在哪"的故事一样,我们临床有很多让人很触动的东西。我有时候觉得,人活着这一辈子,能接触到一些震撼心灵的事情,其实也就足够了。
◎医馆界:你判断行业接下来的10年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你打算怎么应对?
徐明之:先说大环境。有个智慧叫:改变我能改变的,接受我不能改变的,最重要的是识别这两者的边界。我们不能改变的是整个大环境。我经常看财经,也炒下股,我判断今年不是最差,未来可能还有两三年——我们经常讲经济硬着陆、软着陆,会有一个阶段周期在这个地方,但我相信未来一定会好起来。我们能改变的是什么?中医行业的每一个人,都应该逐渐形成一个共识——对这个行业的出路形成共识。
你今天可能听我说,明天听另外一个老师说,兼听则明,可以多听,但我希望你用脑、用心去思考,因为理越辩越明,不怕争论,道理越讲越通透。听得多了以后,最重要的是聚在一起,持续交流,形成共识性的东西,然后劲往一处使——这个行业有可能往好的方向变化。如果大家不劲往一处使,这个行业会随着大环境波动,那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我们应该做我们能做的事:多交流,达成共识,劲往一处使。
◎医馆界:慈脉中医下一步的规划?
徐明之:大环境下,最近这几年不准备再开新的医馆了。把现有医馆的基础做扎实,把人次持续做高。同时决定把自己的一些好想法、好东西拿出来分享给大家。我实话实说,我没那么高尚:一方面确实为自己减轻点压力——养100多人的总部团队很烧钱;第二个就是刚才讲的,行业需要共识,我能奉献自己的一点力量、发出一些声音——不管你听到我的见解也好,采纳了我的做法也好,咱们交了朋友也好,跟慈脉有业务上的交流合作也好,都可以,有比没有好,都是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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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创,受访嘉宾/徐明之,采访者/忍冬,整理/景天,版权归权利人所有。
编辑|景天 视觉|石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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