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万港漂都在这儿
8月31日，香港政府官司又输了。
对手是香港哥尔夫球会。
争议牵涉粉岭高尔夫球场东面的32公顷土地，以及其中原本计划兴建约1.2万个公营房屋单位的部分。
从2018年香港“土地大辩论”算起，这件事已经吵了8年。
但往前翻，会发现真正的故事早在115年前就开始了。
整个粉岭高尔夫球场约172公顷。第一座18洞球场在这里出现，是1911年。
那一年，清朝都还没有正式结束。
当时香港还是英国殖民地，粉岭还是新界乡郊。一群殖民地官员和商人来到这里找地方打高尔夫，大概不会想到，一百多年以后，这片草地会成为香港最难处理的土地之一。
01｜最开始，这就是殖民地精英的Club
香港哥尔夫球会成立得比粉岭球场还早。
1889年，13名高尔夫爱好者成立皇家香港哥尔夫球会，第一任主席就是港督德辅爵士。后来罗便臣、卢吉、梅含理等多任港督，也先后担任过球会主席。
但这群人一开始连自己的球场都没有，只能去跑马地。
当年的跑马地同时要踢足球、打板球、马球、曲棍球，还要给驻港英军操练。场地紧张到连女士什么时候可以打高尔夫，都有严格限制。
会员越来越多，跑马地越来越忙，英国人开始到处找地方搞一个真正的18洞球场。
当时的第一选择并不是粉岭。
球会历史资料记载，早期曾考虑用军地的地皮，结果驻港英军不愿意。
最后，他们一路往北，看中了粉岭。
02｜1911年，粉岭根本不是“空地”
当年的粉岭有农田、村落、农民，还有祖坟。
为了凑出一个完整的18洞，球会、殖民地政府和当地居民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土地谈判，大埔理民官E.R. Hallifax也参与其中。
1911年底，粉岭旧场基本铺出；到1913年，已经可以正式比赛。
但有些东西不能随着球道一起搬走。
直到今天，球场范围内仍有68座祖坟，以及超过74个金塔。
部分墓葬甚至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
旧场第10洞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
Tommy Tucker。
听起来很英国。但球会历史里一直流传着一个很香港的解释：这个名字可能来自广东话——
“唔得㗎。”
据流传下来的说法，当年洋人把球打到祖坟、金塔附近，当地人会出声提醒：“唔得㗎。”
英国人听着听着，变成了“Tommy Tucker”。
但这个画面很真实地留下了当年的粉岭：
一边是刚刚铺出来的英国高尔夫球道，一边是已经埋在这里很多年的新界祖坟。
03｜球场越来越大，港督的别墅也来了
18洞只是开始。
1920年代末，球会取得粉岭更多土地；1931年，第二座18洞New Course启用。
1934年，附近又落成了粉岭别墅。
这是香港总督的乡郊官邸，今天已经成为一级历史建筑，回归后继续作为行政长官的乡郊官邸。
1930年代，这边附近是新界村落和农田，另一边已经有高尔夫球场、会所和港督别墅。
当时的粉岭离市区很远，土地压力也完全不是今天的级别，这正是球场能够不断扩展的背景。
战后，粉岭又进入香港更大的政商和体育网络。
1959年，香港高尔夫球公开赛在这里举行。
1967年，港督戴麟趾还曾在粉岭与到访香港的李光耀会面。
这片原本为了英国人打球找来的新界土地，已经变成香港上流社交网络里的一个重要地点。
04｜“Royal”没了，1700万的会籍来了
战后，本地华商和专业人士逐渐进入过去高度英式的高尔夫社交圈。
1995年至2001年，荣智健担任球会主席。
1996年，香港回归前一年，会员大会投票把名称里的：
“Royal” 正式拿掉。
皇家香港哥尔夫球会，从此变成香港哥尔夫球会。
到了2018年，一个球会的公司会籍在二手市场被报道叫价：
1700万港元。
当时，球会大约有2600名会员。
他们使用的粉岭高球场：
约172公顷。
粗略算一算，这里可以建成容纳58万人的房屋。偏偏也是这个时候，香港开始为了另一件事焦头烂额：
住房。
05｜到了2018年，港府开始关注这172公顷
1911年的粉岭还是农田和村落。
一百年后，粉岭、上水已经发展成大型新市镇，周围是屋邨、私人住宅、铁路、公路、学校和商场。
而香港的住房问题也越来越严重。
2018年，公屋平均轮候时间约5.5年，超过20万人住在劏房。政府启动“土地大辩论”，填海、棕地、私人农地、郊野公园边陲，各种土地选项全部被搬上桌。
然后港府重新看到了粉岭高球场。
172公顷、约2600名会员、1700万港元的公司会籍。
当然，政府真正研究以后，也发现172公顷不可能全部拿来盖楼。这里有大量树木、历史建筑、祖坟、金塔和地下水管，也是香港公开赛长期使用的场地，而且并非完全不向非会员开放。
于是方案一路缩减。
2019年，香港政府最后决定：
172公顷，只收回32公顷。
剩下约140公顷继续作为高尔夫球场。
而32公顷里面，又只有北端约9.5公顷原计划重点发展公屋，其余大部分主要用于保育和静态康乐。9.5公顷，大约可以建约1.2万个公营房屋单位。
只是整个球场大约十八分之一。
2023年9月1日，32公顷正式收回。
地终于拿到了。
结果房子还是盖不起来了。
06｜高球会告政府，到底告的是什么？
球会挑战的是政府推进建屋项目时批准的一份：
环境影响评估。
香港做这种大型项目，开工前要先评估树木、生态、水文、文化遗产等影响。报告要公开给公众看，让大家提出意见，再由环保署决定批不批准。
粉岭的问题是：
第一轮公众咨询结束以后，项目又补了一批重要资料。
其中包括新的水文影响评估。
球会认为，既然后来增加了可能影响判断的重要资料，就应该重新让公众查阅和表达意见；同时又质疑环评对古树、文化遗产、蝙蝠等问题处理不足。
2023年，球会提出司法覆核。
所谓司法覆核，法院主要看的是：
政府有没有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办事。
2024年，球会胜诉。
政府上诉。
2026年8月31日，法院判定，香港政府又输了。
上诉庭认为，后来补充的重要资料没有重新让公众查阅和表达意见，程序存在不公平；环保署处理部分问题以及附加部分审批条件的做法，也存在法律问题。
所以这次判决并不是“法院不准粉岭盖公屋。”
现在政府现在这套环评审批，法律上过不了关。
项目不是永远不能做，但要继续推进，就得先处理法院指出的问题。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结果：
地已经收回3年。
法院也没有说不能盖房。
但原规划的1.2万个单位，还是没有动工。
07｜香港另一座殖民地高球场，后来变成了医院
其实香港以前也有殖民地时代的高尔夫球场，后来真的改作其他用途。
就在九龙。
1911年，粉岭旧场开始形成的同一年，联合服务康乐会（United Services Recreation Club）成立。
它最初主要服务驻港英军军官及家属，当时真的拥有自己的高尔夫球场。
后来战争结束，香港人口增加，九龙需要越来越多医院和公共设施。
战后联合服务康乐会恢复运作的时候，那座高尔夫球场已经没有了。
原来的球场土地后来让路给伊利沙伯医院及附近建筑。
今天每天有人在伊利沙伯医院看病，大概很少有人知道，这里以前有人打高尔夫。
还有一些百年Club，则一直留到了今天。
香港足球会、九龙木球会、纪利华木球会、印度游乐会……
这些名字背后，其实就是当年的香港：英国人带来高尔夫、足球和木球，不同社群建立自己的体育和社交组织，政府则以优惠条件提供土地，让它们自己建设设施。
1908年九龙木球会会所落成，为它奠基的是印度裔巴格达犹太商人么地爵士，主持开幕的是港督卢吉。
英国运动、印度裔犹太富商、英国港督，最后都出现在九龙的一块球场上。
一百多年过去，当年的城市边缘已经变成跑马地、铜锣湾、扫杆埔、佐敦。
这些Club有些消失，有些继续存在，有些重新谈地价和开放条件。
粉岭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172公顷，实在太大：
香港政府最终没有只改续约条件，而是直接拿回其中32公顷。
08｜115年前，他们也在谈这块地
1911年，粉岭第一次铺18洞的时候，也不是拿着地图画个圈就结束了。
殖民地政府要谈。
球会要谈。
当地居民也要谈。
球道碰到祖坟和金塔，还留下了那个流传到今天的名字：
Tommy Tucker。
当年谈的是怎样在这里凑出一个18洞球场。
115年后，还是这片地。
政府从172公顷里收回32公顷，再从里面划出约9.5公顷，原计划兴建约1.2万个公营房屋单位。
地已经拿到了。
官司又输了。
1911年，人们在粉岭谈的是怎样把地变成高尔夫球场。
2026年，人们谈的是怎样从高尔夫球场里拿出一点地来盖房。
115年。
同一片地。
两场完全不同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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