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逼人、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道精致的福建菜。
传统福建薄饼、金门黄花鱼酱油水、厦门头水紫菜海蛎汤、炒湖头米粉、福建海蛎煎、奇妙五香佐鲟龙鱼籽酱……
那天,我应金门乡亲黄玮玲之约,来到了四川豆花饭庄,试了以“从福建到新加坡,寻找故乡味”为主题的一系列新菜肴。
黄玮玲说,这些福建传统美食,承载的是她父亲黄祖耀博士始终珍视的人生价值——亲情、谦逊与不忘根本,“希望透过一系列菜肴,向父亲成长的地方致敬,也延续一家人围桌而坐的传统。”
(女儿黄玮玲、父亲黄祖耀。图源:黄玮玲)
都说新加坡人爱吃。殊不知,有些人爱的是齿颊留香,另外有些人,则是沉醉于美食背后那份对家族、原乡,以及母族文化的深厚情感。
从统治地位到“濒危物种”
“我很庆幸四年前开始重拾闽南语,否则,今天你的报告我连一半都听不懂。”——今年6月14日,在台湾桃园举办的“桃园闽南文化双城论坛”上,我跟台中教育大学的林茂贤副教授这么说。他刚在论坛上全程以闽南语发表了30分钟的报告,会场掌声如雷,赞声四起。
四年前的我,刚开始出席厦门公会闽南语讲演会的例会。听大家做闽南语讲演作业,往往我只听懂三分之一,许多听不懂的词汇就用英文拼音或华语谐音记下来,休息时就去问朋友。
幸好,小时候在家里、在社会上闽南语毕竟是主流用语,我还是有些根基。在闽南语讲演会的这四年下来,经过孜孜不倦的努力,现在听闽南语演讲、广播,除了偶尔一些词汇感觉陌生,绝大部分时候是游刃有余。触类旁通,连听“隔壁”的潮州话,也大半听得懂。甚至,还可以上场参加闽南语演讲比赛。
林茂贤副教授在闽南文化论坛上有句话,我十分认同。
他说:“语言如果消失,文化一定消亡。”
我出生在典型的闽南文化家庭,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是金门籍贯,至少连续两代是“正港”闽南人。从小,我无论在家里或在社会上,都是用闽南语。
(笔者的小学毕业照。图源:许振义)
我小学念的是华校,有时候,科学老师感觉有些概念用英语讲不清楚,索性改用闽南语,同学们反而一听就懂了。同样的,校长、老师跟家长交流,一定是用方言,极少使用华语。由于我们在华校,用英语的更是凤毛麟角。
方言占据“统治地位”,这就是当时社会语言环境的现实。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连国庆群众大会演讲,建国总理除了马来语、英语,也使用闽南语,一直到后来才加进了华语。
然而,这一切,后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多讲华语 少讲方言
必须从1979年说起。
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的新加坡社会,华人以方言划分——闽南语、潮州话、粤语、海南话、客家话,还有福州话、兴化话、上海话等等,一共十多种,社群以方言为分界,抱团取暖。
建国总理李光耀认为,如果用华语沟通,就有助于华社的团结。同时,他认为,普通人的精力有限,学生如果在家仍然使用方言,在学校很难学好华语和英语,因此,必须放弃方言,学习华语。还有一点很重要,未来中国崛起之后,会讲华语将是一项实用的能力。
于是,1979年,政府推行“讲华语运动”。当时的口号是:多讲华语,少讲方言。
开展讲华语运动之后,从1981年起,新加坡全面取消方言电视节目,改为华语配音;电影也一样,例如粤语版《破·地狱》和潮州话版《给阿嬷的情书》必须以”方言电影巡礼“的名义上映,而不以普通商业电影对待。电台则从1983年1月1日起,全面停播方言节目。
“讲华语运动”的初期目标是,在五年内让所有新加坡华族学生少用方言,改用华语,以及在十年内,让华语取代方言成为人们的日常使用语言。
后来,我们看到的是,在改变儿童的家庭用语方面,效果显著。1980年,华人家庭的孩子高达64%,近三分之二在家使用方言,26%使用华语,10%左右使用英语。到了1982年左右,使用华语的比例增长一倍,达到45%左右,反超方言。
(表一:1980-2009年小学一年级华族儿童家庭用语)
自此,华语一路高歌猛进。到了1989年,也就是讲华语运动的第十个年头,讲华语的比例达到顶峰,为69%,而使用方言的比例逐年下降,跌到了7%左右,还不到十年前的10%。
又过了十年,到了1999年左右,方言比例下降至低个位数,之后继续下滑,后来一直维持在零左右。
到了2024年,18至35岁的华人,超过四成或者完全不懂方言,或者只能用一些简单的问候语。18岁以下的虽然不在本次调查范围内,但可想而知,绝大多数根本不懂方言。
(2024年汉语方言使用情况)
当前的社会形势已经跟四十多年前开展“讲华语运动”时很不一样。那个时候,小学生面对的是华语和方言之间的选择。今天,35岁以下的华人,他们的父母就是在“讲华语运动”长大的,父母本身的方言水平,大多数属于“识听不识讲”,甚至连“识听”都谈不上,四年前的我就是个例子。
到如今,方言不但不再对学习华语形成威胁,反而,方言本身成了“濒危物种”,面临存亡问题。
更严重的是,不但方言濒危,华语的使用空间,被英语进一步挤压。从“表一”可见,2004年,在家使用英语的小一学生比例反超使用华语的,之后,比例一路上升。
根据教育部2019年的调查,到了2019年,在家使用英语的小学一年级学生,华族比例已经升到71%。不仅华族如此,印度族的同个比例为70%,马来族为67%,基本属于同一情况,即70%左右。
在短短两代人的时间内,英语在1987年左右反超方言,在2004年左右反超华语,成了我国华族一年级生的家庭主要用语。
这还只是2019年的数据。六七年后的今天,这个比例还能维持在七成吗?过去四十年的趋势是,每隔十年,讲英语的比例要上升10个百分点。按这个趋势判断,现在至少有75%至80%华族小一学生在家主要使用英语。
从我们平时生活所见所闻,75%甚至80%这个数据,丝毫不让人感到意外。
这些都是历史数据。现在,我们站在2026年,往前看。二三十年后,现在小学一年级学生将来结婚生子,在家会使用什么语言?
我在许多会馆义务服务。从八十年代开始,会馆的正式活动如董事会、年度会员大会等,放弃方言,使用华语。现如今,董事会会议上使用英语,并不罕见。
可以预想得到,二三十年后的新加坡,很可能是单语社会。
既熟悉又陌生的祖籍地
六月中,闾丘露薇约了我做播客访谈,谈谈祖辈下南洋的历史。
免不了谈到方言,谈到母语,谈到建国,谈到建立起新加坡人的身份认同。
我说,我祖父那辈都是侨民,文化和身份认同肯定是中国。到了我父亲那一辈,很多已经在新加坡本地出生长大,虽然自认“唐人”,但对祖籍国的情感和归属感已远远不似祖辈那么强烈,无论华人、印度人、马来人皆是如此,所以很自然地开始认同本地;但是,这只是个开端,肯定还没有建立起“新加坡人”这个文化身份的集体认同。
(作者祖母的侨民登记证。图源:许振义)
到了我们出生在独立前后的这一辈,就很不一样了。我们对祖籍国的情感,是隔着父辈这一代的,又遥远了一些。对祖辈来说,“唐山”是家;对父辈来说,是长辈的故乡;对我来说,是两代之前的原乡;对我女儿来说,那是“阿祖年轻时住的地方”。
对我祖母来说,她到中国去,叫“回唐山”;对我来说,我到中国去,叫“去中国”。一个“回”,一个“去”,尽显隔代人的心理差异。
尽管如此,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是金门人,是福建人,是大家自称的“唐人”。我读唐人册,讲福建话,初九拜天公,看福建大戏,吃福建薄饼,吃芥菜饭,吃红龟粿。
但是,金门,还有金门所属的“唐山”,对我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熟悉,是因为我们的方言、饮食、习俗,甚至,我们住的地方也是金门人聚居的,俗称“梧槽尾”的美芝路。陌生,是因为我一直到四十多岁,才有机会去金门。
而我父亲,终其一生,都没机会去金门。他壮年时我们家贫苦,没时间更没金钱返乡。待他老年时,尽管我很想带他回去看看,但不良于行的他,再也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心愿。
2013年,我第一次踏上金门的土地,既兴奋又好奇。当晚,跟表妹第一次见面,她带我回她祖厝,也就是我外公家。
(作者母亲的金门祖厝。图源:许振义)
车子缓缓驶入小路,表妹说,前面很快就到了。这时,我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了。
进屋之后,表妹指着其中一个房间说,“听我爸爸说,大姨小时候就是住这里,四五岁时下南洋。”
此时的我,更是泪如雨下。许久,方才平静。
祖籍地,就在那一刻间,对我有了切身意义,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唐山”。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一层切身意义,祖籍地对我来说,肯定要远了一层。
我祖籍金门,认自己为福建人,根在福建。另一方面,众所周知,金门是唐朝才开辟的,而福建人,历史上是晋朝“衣冠南渡”、唐朝“安史之乱”、宋朝“靖康之变”从河洛地区移入。如果真要寻根,难道我不应该自认为河洛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存在我身上的,是福建文化,不是河洛文化。
在新加坡、马来西亚,由于华人占人口不小部分,无论政治、社会、经济上都有影响力,所以得以维持华社的文化本色。在其他许多地方,例如美国、印度尼西亚、泰国、菲律宾,华人只是少数种族,往往在第二代、第三代之后,就完全融入当地,当中的许多人除了肤色和姓名,连汉语都不会说了,几乎完全失去了华人文化特征。
对他们来说,祖籍地重要吗?有意义吗?我们能苛求他们“保留华人的根”吗?恐怕是强人所难。
保留母族文化的根
现在我们回过来看看新加坡。
在六月中旬的那次博客访谈中,闾丘露薇问,既然新加坡过去三四十年努力建立自己的文化身份,大家认同自己为“新加坡人”,那么,为何还要强调保留自己——华人、马来人、印度人的母族文化的根?
我的看法是,新加坡的情况很不一样。
新加坡本身并不存在一个主要的本地种族,如泰国、美国,而是由不同时期入籍的移民所构成。而且,虽然新加坡有七百年历史,但中间有个差不多两百年的断层,新加坡在葡萄牙人的一炬之下,完全消失在历史中,直至1819年开埠;对当代人有意义的新加坡,其实只有从开埠前后至今的短短两百年。在这样一个历史短浅的移民社会,真正建立起“新加坡人”身份认同的,也就只有独立前后出生的我这一代人。
五十年时间很短,我们这一代新加坡人建立起来的身份认同,尚不足以强有力地、完全地支撑起这个社会和国家。
因此,华族、马来族、印度族这三个主要种族的母族文化的根就很重要。一方面,我们要建立起自己的国家身份认同,另一方面,我们维持住母族文化的根,避免成为无根之飘萍。
“语言如果消失,文化一定消亡。” 林茂贤副教授的这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抢救方言,保存华语,已是燃眉之急。可以推测,由于有语言政策的保障,华语的地位不会像方言一样,一落千丈。但是,从方言在我国社会消亡的实例推测,在可预见的未来,新加坡华人虽然还是能讲华语,但是,这与能有效以华语沟通,是两回事。极有可能发生的是,大家都能讲华语,但是,都是属于“外语”水平的华语,而非母语水平。
原因很简单,所谓“母语”,其实是政策使然,对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真正的母语,其实是英语。不仅华人如此,马来人、印度人更是如此。我记得,几年前,女儿刚上小一的时候,到了农历新年放假时,英文老师要求,大家写一篇关于过春节的短文。同时,女儿也带回了“高级华文”作业——抄写单字。
一个是写短文,一个是练单字。学习要求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抢救性保护
尽管许多华族青少年对华文的掌握能力不如英文,但是,有些年轻人对祖籍地和母族文化越来越感到好奇,反而萌生一探究竟之意。
就目前情况看,对母族文化感兴趣的仍大有人在。2021年左右,郭璟佚等几位莱佛士书院学生,成立“莱讲方言”小组,通过同学们之间相互引导和学习,在校内推广方言。
同个时期,以闽南语视频异军突起的“福建女孩”王依婷,也说明了人们对方言的兴趣。厦门公会2025年举办闽南语启蒙班、提高班,福建会馆文化学院也开设了闽南语课程。此外,还有非常活跃的厦门公会闽南语讲演会,以及金门会馆举办的“闽南语前世今生”之类的讲座,还有“返乡寻根”之类的活动,都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参加。
(金门会馆的闽南文化讲座。图源:新加坡金门会馆)
在新加坡,方言已到了濒危地步,但是,人们对方言、对祖籍文化还是有强烈的好奇心。我们不指望方言在我国恢复大范围使用,这既不现实也没意义。但是,保留华人基本的方言理解能力,至少听得懂简单字句,就有助于留住母族文化的根,也有助于维持对华文的最后的爱护。
有些政策,可以适当放宽,例如电视、电影、广播。至于华社,这三四十年尽力推广母族文化,现在应该把一部分精力和资源转移到对方言的抢救性保护上。
毕竟,再过二十年,即便再想努力,也回天乏术了。
(本文原名《吾语·吾乡·吾情》,写于2026年6月,刊于《怡和世纪》第59期)
ABC丨编辑
HQ丨编审
怡和世纪丨来源
新加坡眼丨图源
免责声明:
1.凡本公众号注明文章类型为“原创”的所有作品,版权属于看南洋和新加坡眼所有。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转载使用时必须注明:“文章来源:新加坡眼”。
2.凡本公众号注明文章类型为“转载”、“编译”的所有作品,均转载或编译自其他媒体,目的在于传递更多有价值资讯,并不代表本公众号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上新加坡眼官网看新闻更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