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馆的团队将于明年继续奔赴埃及开展联合考古工作。”9月1日,中埃塞赫迈特神庙遗址联合考古发掘成果介绍在上海博物馆东馆举行。联合考古发掘中方项目负责人、上海博物馆副馆长陈杰介绍了此次发掘中的一系列重要发现,并透露明年赴埃及考古计划。
由上海博物馆与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组成的中埃联合考古队,在位于埃及开罗以南的米特·拉希纳村(Mit Rahina)的塞赫迈特神庙遗址2025至2026年度考古发掘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发现了一批重要遗迹和文物,为揭示该地区的历史面貌及不同时期的人类活动提供了新的实物资料。上博考古队员不仅与埃及考古专家互学互鉴,也和当地基层民众友好相处,厚植民心相通的深厚情谊。
1962年以来首次对该区域大规模系统发掘
2024年7月至2025年8月,上海博物馆成功举办了“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以超277万人次观众、逾7.6亿元展览总收入、逾300亿次全网曝光量创下全球博物馆单个收费特展参观人数、总营收和传播总量的世界纪录。上海博物馆副馆长黄河介绍,早在“金字塔之巅”展览筹备期间,上海博物馆就已开始考量后续在埃及开展联合考古发掘的可行性。2024年9月,经过前期的学术准备,上海博物馆派遣专业人员前往埃及进行考察,在短时间内调查了埃及十余个遗址点,与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协商后,确定拟发掘遗址为孟菲斯地区的塞赫迈特神庙区域。通过严格的审批流程,上海博物馆获得了在孟菲斯地区发掘的许可。2025年10月,联合考古发掘正式开始,至2026年6月已进行了两个发掘季度共计6个月的发掘工作。
孟菲斯是埃及历史上第一个首都,数千年来,孟菲斯古城深埋农田之下,发掘难度极大,是埃及考古工作重中之重。“现在有多个国家的考古队伍在这一区域进行考古发掘,我们的西侧就是美国的一支考古队伍,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块考古的宝地,也都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工作,更多了解古孟菲斯的变迁,以实物发现来印证古埃及文明的历史进程。”陈杰介绍,塞赫迈特神庙遗址发现于1959年,1961年至1962年曾开展考古发掘。2015年,“古孟菲斯遗址与社区管理项目”对遗址地表可见的遗迹进行了系统记录。本次中埃联合考古项目是自1962年以来首次对神庙及其周边区域的大规模系统发掘。
在2025年、2026年两次考古工作中,联合考古队基本完成了塞赫迈特神庙的地上部分清理,初步展现出其平面布局与内部结构。该神庙平面呈矩形,西南角部分被一现代建筑占压。神庙外侧的墙体保存相对较好,墙体地基以及现存墙体部分均为石灰岩材质。部分石构件上发现古埃及象形文字,为判断神庙性质提供了重要线索。
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秘书长希沙姆·埃尔-莱西博士表示,塞赫迈特神庙是古代孟菲斯城的主神庙——普塔大神庙建筑群的重要组成部分,联合考古队对该神庙的清理与记录,对了解其形制和布局有重要的意义。联合考古工作未来将以塞赫迈特神庙为中心,同时在周边区域开展系统发掘,旨在揭示该区域的历史面貌,探索遗址在不同时期的再利用历史。
此次发掘另一个重要的发现,是在神庙邻近区域揭露出一处泥砖建造的居住区遗迹,建筑基址由多组房屋和庭院组成。在打破建筑基址的晚期遗迹中,还出土了丰富的石构件和雕像残片。据初步研究推测,其中部分可能来源于普塔大神庙。在神庙东侧的发掘区域内,考古队还发现了一座石灰岩构筑物,在其底部发现了葡萄籽,初步判断该设施曾用作压榨葡萄以供酿酒。从出土的大量废弃的费昂斯产品残片堆来看,推测该区域还存在手工业作坊。这些发现反映了神庙建筑及周边区域的再利用情况,表明此处生活聚落存在长期连续性的人类活动,形成了丰富的遗存。
发掘工作还出土了种类丰富的遗物,包括石砌构件、铭文石碑和雕像残片等,其年代多属新王国时期,这些文物材质多样,涵盖石灰岩、红色花岗岩和片岩等。此外,还出土了大量陶器、护身符、模具、珠子等遗物,年代以从新王国时期晚期到希腊罗马时期为主。
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埃及文物部门负责人穆罕默德·阿卜杜勒-巴迪指出,上述发现表明,该地区的人类定居活动自第三中间期开始,历经古埃及后期至希腊罗马时期而延续不断。这表明即使在塞赫迈特神庙作为主要宗教中心的地位衰退之后,古孟菲斯地区的生活依然延续,该区域逐渐转型为居住区。
上博明年继续赴埃及考古
自2018年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埃及旅游与文物部共同组建的首支中埃联合考古队在孟图神庙正式开展考古发掘与研究工作。今年1月,中埃卢克索孟图神庙联合考古队宣布,在埃及卢克索省卡尔纳克孟图神庙遗址区成功清理出一座此前未知的圣湖建筑遗迹。在同一个神庙区发现两座圣湖,这在埃及考古学史上是首次,填补了埃及学和埃及历史的空白。
该项目中方总负责人、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贾笑冰常来上博参与交流活动,也是上博馆长褚晓波和陈杰的多年好友。“在赴埃及开展联合考古工作中,我们和社科院考古研究所保持密切联系,就项目实施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关键事项充分听取了他们的专业意见。”陈杰说,欧美学者在埃及考古开展起步较早,而中国直到近十年才开始,在专业人员的培养、工作深度等方面,还有很长时间需要积累。“据了解,目前已有3到4支中国考古队在埃及进行考古,但对于了解这样一个古老的文明还不够。希望有更多人员能够关注埃及考古,有更多中国学者能够参与进来,这会对我们进一步了解世界文明的发展,以及通过对比研究来思考中华文明的独特性有非常大的帮助。”
此次联合考古工作在8月30日被埃及各个媒体广泛报道。埃及旅游和文物部部长谢里夫·法特希对此次联合考古表示高度赞赏。他指出,埃及与中国均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文明古国,此次联合考古是继“金字塔之巅”展览之后两国在文物考古领域深化合作的又一具体体现。
下一阶段,中埃联合考古队将在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科学事务主管雷哈姆·扎基博士与陈杰共同带领下,持续推进塞赫迈特神庙及其周边区域的考古发掘,引入更多技术手段和支持力量,完成塞赫迈特神庙及其周边区域的考古发掘,以进一步探明并复原神庙乃至孟菲斯地区的建筑布局、营建过程、使用历史、景观变迁和文明演进历程。
在考古工作中实现民心相通
埃及气候炎热干燥,户外紫外线极为强烈。上海博物馆考古研究部馆员柏哲人两期全程参与,他记得,尽管出发时已是10月,当地最高气温仍可达49摄氏度。为避开酷热时段,他们每天大约清晨6点出发,7点开始作业,下午1点收工。下午3点返回驻地后,还需对当天工作内容进行整理归档,包括三维扫描、全站仪测绘等,吃过晚饭后,再继续投入工作。“今日事今日毕,拖到第二天,事情只会更多。”
对于考古工作者而言,高温酷暑、条件艰苦早已习以为常,但意想不到的是,此次发掘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来自地下水的困扰。塞赫迈特神庙遗址地处尼罗河河谷地带,地下水位极易受尼罗河水位变化影响。当地汛期在冬季,考古队去年10月抵达时,正值水位逐步上升的阶段。
柏哲人曾参与福泉山遗址的发掘工作,他回忆,虽然上海地下水位同样较高,但地层以黏土为主,渗水较慢,早晨抽水后,一天内水位也不会显著回升。而埃及的神庙遗址四周砌有石块,缝隙很大。抽水刚结束不过半小时,地下水便会顺着石缝涌入,仿佛打开了水龙头一般,水位迅速回升至原有高度。
这是困扰孟菲斯地区考古团队的共同难题。陈杰介绍,赛赫迈特神庙至今仅清理了地面以上部分,很大程度上便是受地下水问题所限。未来,团队计划与其他考古力量共同商议对策,尽力克服困难,推动对整座神庙研究目标的达成。相较之下,今年3月发掘的区域位于高地地带,受地下水位影响较小,因而成功清理出完整的泥砖建筑,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成果。
柏哲人2020年硕士毕业后进入上博考古队,作为“90后”考古队员,他笑着说:“我已经不算年轻”,队伍里还有“00后”。目前国内已有来自数十家考古单位的上百支队伍赴海外开展考古工作,能够参与其中,他感到非常荣幸。“我们从小在教科书上看到金字塔,如今能到世界文明发源地之一进行考古,当然充满兴奋。”相较于第一期,第二期考古队伍更为精简,每个人都需身兼多职。柏哲人不仅要负责测绘,还要用现学的“工地阿拉伯语”与当地民工沟通协调。
去年12月,一位埃及工人邀请上博考古队员们参加他的婚礼。尽管双方仅相处了两个月,但大家平日里以礼相待、工作上彼此认可。柏哲人觉得,对考古工作者而言,研究对象不仅是古代的遗迹遗物,也包括社会人文,与当地人多交流、了解并体验他们的生活方式,更是拉近距离的绝佳方式。对于埃及人而言,婚礼是一个重要的场合,但他们不送“份子钱”,也不摆“流水席”,主人会准备一些精致的蛋糕、点心,还特意请中国的客人先尝。随后,大家便聚在一起跳舞。
陈杰也对这场埃及婚礼印象深刻。他表示,中埃联合考古,是共建“一带一路”框架下中国考古走向世界的一次重要实践。两国学者并肩扎根田野一线,在考古工作中不断加深互信,推动从展览交流升级为长周期、可持续的文明对话,“在与当地考古工作者和工人们的朝夕相处中,我们增进了理解,也在潜移默化中实现了深层次的民心相通。”
原标题:《现象级大展引出长周期、可持续文明对话,上博介绍中埃联合考古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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