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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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3年的秋天,长安东都门外。

送行的人把官道挤满了。

公卿来了,大夫来了,故人旧交来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车驾数了数,足有好几百辆。路边搭着帷幕,摆了酒席,是饯行用的。

被送的两个人,一叫疏广,一叫疏受。是亲叔侄,叔叔做太子太傅,侄子做太子少傅。

他们不是获罪,不是流放,不是被人逼走。

他们是自己递了辞呈,主动要走的。

围观的人看呆了。有人叹,有人哭,泪水打湿了衣襟。

《汉书·疏广传》里就这么记着:

观者皆叹曰:贤哉二大夫!或泣下沾衿。

两位大夫,贤啊。

疏广是东海兰陵人,靠治《春秋》起家,后来一步步做到太中大夫。

汉宣帝地节三年,朝廷立太子刘奭,也就是后来的汉元帝,任命疏广为太子少傅。数月后,太子太傅丙吉迁御史大夫,疏广升任太子太傅。此后不久,他的侄子疏受也被拜为太子少傅。

叔侄二人共同辅导太子,当时传为美谈。

他们教了太子五年。

五年之后,太子刘奭十二岁,能通《论语》《孝经》,读书写字都上路了。疏广看着这个孩子,觉得够了。

他把侄子叫来,说了一段话: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什么时候停,就不会有危险;功业做成了,退身而去,这是天道。现在我们做到了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果不在这时候走,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我们出关,回老家,好好终老,这样不好吗?

疏受没有犹豫,行礼说:听您的。

叔侄俩一起上疏称病,请求告老还乡。

汉宣帝批了。走之前,皇帝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又加赠了五十斤,前后一共七十斤黄金。

就这么离开了长安。

那天出城的场景,不是寻常。

您想,在长安混出头的人,哪个不是费尽心力往上爬的?走的人里,多数是被逼走的,要么获罪,要么失势,灰溜溜出城。

主动辞的,少见。在位上功成名就、主动拂袖而去的,更少见。

所以才有那几百辆送行的车驾,才有那些围观落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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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送的,是两个看透了某件事、然后真的做到了的人。

叔侄回到老家东海,乡里人一看,从京城回来了,还带着七十斤黄金。

七十斤黄金不是小数目。按当时行情,这笔钱置办一份产业、让子孙衣食无忧是完全够的。

疏广没有买地。

他做了一件让家里人完全看不懂的事:把金子取出来,每天在家里摆酒席,请亲戚来,请旧友来,请街坊来,请认识的人来,一起吃喝。

就这么吃。

吃一顿,少一些;再吃,再少一些。皇帝和太子的赏赐,变成桌上的酒和菜,一点一点散出去。

疏广不是不知道钱的用处。他知道。他就是不用。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家里的子孙着急了。

子孙们不敢自己开口,便托了族中一位年高的长辈,趁疏广闲时出面劝他:您把金子这么散,子孙往后怎么办?赶紧置些田产,给后代留点东西,这不是更好吗?

疏广听完,没有生气,说了一番话。

他说,老家本来就有田地屋舍,子孙认真耕种,够吃够穿,跟普通人家一样,就足够了。现在再额外积攒一份家业,不过是教他们偷懒。

然后他说:

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

这就是疏广的回答:孩子里有出息的,钱给多了,反而消磨意志;孩子里不争气的,钱给多了,只会让毛病越来越多。

这笔金子,不留。

疏广不是不爱子孙。他是想明白了一件事:留给他们什么,才算真正有用的。

田地可以买,产业可以置,但这些东西摆在那里,子孙未必就因此好了。见过多少人家,祖辈省吃俭用积下家业,后代却一代比一代废?

疏广自己,是怎么从东海兰陵的一个读书人,做到二千石的朝廷大员的?靠《春秋》,靠治学,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实走出来。这条路上没有捷径,也没有祖上的田产能帮他省力。

他真正想给子孙留的,不是那七十斤黄金,是自己这一辈子的活法:该做的做了,够了就走;拿到手的东西,够用就行,不去攒。

这个,买不来,也教不会,只能自己看。

所以他把金子一顿一顿地散出去,让子孙亲眼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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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经》第三十三章里有一句:

知足者富。

知道满足的人,才是真正富足的。

疏广不缺。他有功名,有皇帝和太子的赏识,有七十斤黄金在手里。但他知道“够了”,所以他不往前抓,不积攒,不留着。

道德经第四十四章还有两句,疏广辞官时亲口引用过,用来说服疏受: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知道满足,不会受辱;知道停下,不会有危险。

这两句话,他讲给侄子听,也用整个后半生把它活出来了。

最后那些黄金散完的时候,疏广在老家东海安安静静地老了。

史书没有记他此后的具体年月,只说善终。

没有获罪,没有危险,没有什么遗憾。

那天东都门外哭泣的人,大概知道他们在送走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官,是一种做法:够了就停,拿了就散,不抓,不攒,不留。

这种做法,两千年过去,依旧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