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太单纯,在乱世中往往难以善终。今天要说的这个人,姓吕名布,字奉先,汉末最单纯的武将之一。关于吕布的事迹,此前已有详述,今日不再重复。
吕布出身于普通平民家庭,放在东汉末年,属于典型的“寒门”。那个时代的史书对于寒门出身的子弟,记载往往极为简略,甚至吝啬到不肯写下他们的生卒年份。
后世对吕布最深的印象,大抵来自两处:一是白门楼下他向曹操乞求活命,甚至表示愿意认曹操为义父;二是临死前他对刘备发出的那句绝望怒斥,称刘备为“大耳贼”,说此人最不可信。
据《后汉书·吕布传》记载,当时吕布被捆缚着带到曹操面前,他转头对刘备说:“玄德,你如今是座上之宾,我却是阶下之囚,他们捆我捆得这样紧,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
曹操听了笑着说:“捆老虎不能不捆紧些。”
随即命人把绳索稍微放松。刘备却劝阻道:“不可。明公难道忘了吕布是怎么对待丁原和董卓的吗?”
曹操点头认同。吕布这时怒视刘备,厉声道:“你这个大耳儿,最是反复无常、不可信赖!”
吕布死于建安三年,即公元198年。从他杀害丁原转而投靠董卓算起,到他在白门楼被处死,前后不过十年光景。就是这短短十年,一个后来被民间演义捧上“三国第一猛将”神坛的人物,便这样草草收场了。
但值得追问的是,吕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为何非死不可?
在印象中,吕布似乎只是一个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的武夫。然而史书记载的事实并非如此。年轻时的吕布,可以说是一个难得的文武兼备的人才。
《魏书》中称其“以骁武给并州”,可见他确实具备过人的军事才能。并州刺史丁原对他颇为赏识,任命他为主簿,也有一说为司马。这个职务相当于刺史身边掌管文书机要的亲近属官,非头脑灵活、办事干练之人不能胜任。
《后汉书》中明确记载,丁原当时任骑都尉,屯兵河内,以吕布为主簿,“大见亲待”四字,足见丁原对他的信任之深。
当时,丁原所率的并州军与董卓麾下的西凉军,同为大将军何进手中最为倚重的两支军事力量。何进召他们入京本是为了铲除宦官,不料自己反被宦官所杀。董卓趁机率军进入洛阳,控制了朝政。他对屯驻在河内的丁原颇为忌惮,但又不敢贸然与之开战,顾虑的正是吕布的勇武。于是董卓采取了一个极为阴狠的手段,他看准吕布深受丁原信任,便暗中以利诱之,唆使吕布杀掉丁原。吕布最终照做了,他提着丁原的首级前去投奔董卓,并认董卓为义父。董卓随即任命吕布为骑都尉,与他誓为父子,对他十分亲信。
由此来看,一个出身寒门的少年,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在诱惑和生存压力面前,摆在面前的选择其实极为有限:要么顺应时势、同流合污,要么便只能被所淘汰。
吕布献上了投名状,拜了义父,自认为从此挤入了董卓圈层。可他错得厉害。在跟随董卓多年的西凉旧部眼中,吕布始终是个外来者。
董卓祸乱朝政时,江东猛虎孙坚率兵来攻。董卓派遣胡轸担任大军统帅,吕布则任骑兵督尉。胡轸性格暴躁,临行前公然放话说,此番出征若不杀个佩戴青绶的官员祭旗,便无以整肃军纪。所谓戴青绶者,指的就是吕布这个级别的将领。
吕布听到这话,自然怀恨在心。两军尚未交锋,吕布便在夜间于军中散布谣言,谎称敌军来袭。大军顿时炸营溃散,尚未见到孙坚的旗号,自相践踏已跑死近半人马。吕布当时所处的环境,由此便可窥见一斑:同僚视他为眼中钉,义父也从未真正将他当人看待。
关于董卓对待吕布的态度,《典略》中写道,董卓虽然亲爱吕布,但常常在醉酒后肆意辱骂,甚至随手抄起刀剑便朝吕布投掷,直到未能击中才肯罢休。
《三国志》中也记载了类似的情节。董卓性情暴躁,稍有不顺便掷出手戟击打吕布。吕布身手敏捷,每每闪避过去,但随即仍需跪地谢罪,直至董卓怒气消解为止。
世人眼中的无双猛将,在董卓帐中竟如犯了错的孩童一般,时时处于被打骂的恐惧之中。吕布岂能不怕?他怕的不仅是皮肉之苦,更是性命之忧。
在恐惧下,他与董卓府中的侍婢暗中私通。需要指出的是,这名侍婢并非《三国演义》中所写的貂蝉,只是个普通的侍女罢了。但对于董卓这样掌控欲极强的人来说,这种行为便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就在吕布终日战战兢兢之际,司徒王允找上门来,意图借吕布之手除掉董卓。吕布起初尚有犹豫,问道:“我们名为父子,如何下得了手?”
王允回答得很干脆:“你姓吕,他姓董,本非骨肉至亲。他向你投掷手戟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是他的儿子?”
这一句话点醒了吕布。他最终下了决心,参与了刺杀董卓的行动。
董卓临死前,他大骂道:“庸狗,你也敢这样对我!”在董卓心中,吕布从来就不是什么义子,甚至算不上个人,不过是条养的狗。
吕布刺杀董卓,于朝廷而言是大功一件。王允在这方面并未亏待吕布,上表朝廷封他为奋武将军,授以符节,仪仗规格比照三公,爵封温侯。用今天的话来说,吕布当时手握兵权,地位极高,甚至参与了朝廷最高层的决策。
然而面子上的风光,终究掩盖不了骨子里被人轻视的事实。刚刚利用完吕布的王允,压根就没有把他当作同僚对待。
《后汉书》中明确写道,王允“素轻布,以剑客待之”。这就是说,即便吕布已经封了温侯,在世家大族出身的士大夫眼中,他仍然不过是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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