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 Dhiman,作为一位美国选手
用他的破纪录的成绩,在霞慕尼受到巨大的欢迎
2026年8月28日傍晚,雷雨笼罩霞慕尼。原定17时45分开始的UTMB被迫推迟两个小时,约2400名选手在19时45分跑入黑夜。
Ben Dhiman并没有一开始就发动进攻。
前30公里,他留在领先集团中,甚至还在和身边的选手聊天。在Les Contamines补给站,他比其他领先选手更早离站,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于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向前。
最初只是领先几分钟。随后,领先的这几分钟再也没有对手赶上。
最终,Ben以18小时16分29秒冲过终点,领先法国选手Baptiste Chassagne 31分09秒。Chassagne以18:47:38获得第二,Caleb Olson仅落后他46秒,以18:48:24获得第三。
2026年UTMB男子前三
UTMB历史上,第一次有三名选手跑进19小时;更夸张的是,男子前十名全部打开20小时,最后一位Jean-Philippe Tschumi也跑出了19:58:24的好成绩。
历史最快,但让我们严谨一点
18:16:29是UTMB历史上出现过的最快完赛时间,也是这项比赛第一次被跑进19小时。
按照174公里换算,Ben包含补给停留在内的总平均速度约为每小时9.5公里,相当于在累计爬升接近9700米的山地线路上,保持约6分18秒的平均配速。
不过,严谨来说,这个成绩并非标准线路的官方赛道纪录。
受天气影响,2026年线路临时取消了意大利境内的Pyramides Calcaires技术路段。不过2025年也采用了相近的调整路线,与同样改线的2025年相比,这次提升依然惊人。
2025年,Ben以19:51:37获得亚军;一年后,他把自己的成绩提高了1小时35分08秒。与此同时,2025年只有冠军Tom Evans和Ben两人跑进20小时,第三名成绩是20:05:06;2026年,20小时以内的人数从两人增加到了十人。
这既是一名运动员成绩的巨大跃迁,更是一个明显的信号,国际越野跑水平正在飞快提速。
先走得很远,然后才跑得很快
Ben Dhiman出生于1991年11月6日,成长于美国俄亥俄州辛辛那提。
他最开始的主项不是跑步,而是足球。高中时期,他担任校队队长,入选州级荣誉阵容;进入埃默里大学后,他为校足球队出场17次,贡献2个进球和3次助攻。那时的Ben是一名中场球员,擅长的是短距离移动、节奏变化和在高速中处理复杂局面。
青涩的Ben Dhiman
但真正塑造他越野跑能力的,不是足球,而是徒步。
20岁和24岁时,他先后完成了两条北美最漫长的徒步线路:约3500公里的阿巴拉契亚小径,以及约5000公里的大陆分水岭小径,每次都在野外行走大约六个月。此后,他还曾用42天穿越喜马拉雅山区。
Ben Dhiman的喜马拉雅徒步之旅
传统耐力项目通常要求运动员学习如何维持速度,Ben学习的却是另一件事:如何在身体疲劳、环境单调、补给有限并且长时间独处的情况下,忍耐着继续向前。
善于忍耐,这成为了他的比赛底色。
他能够忍受长时间独跑,也不依赖比赛气氛维持兴奋。2026年UTMB夺冠后,他说,自己最喜欢的比赛部分,是Les Contamines之后那片没有观众、没有喧闹,只有头灯和黑夜的偏远山区。
“那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一场31小时的比赛,改变了他的人生
2018年,Ben在亚洲旅行期间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法国女孩Ophélie。两人前往留尼汪岛探亲时,他临时想起岛上有一场著名的越野赛——环留尼汪超级越野赛。
他只准备了六个星期,就站上了起点。
第一次参赛,Ben用了约31.5小时完赛,排在第35位。但他在精疲力竭后对自己有了一个判断:只要认真训练,自己能把成绩提高到24小时左右。
四年后,他真的做到了。
Ben Dhiman的训练日记
Ben与Ophélie结婚、生子,并搬到法国比利牛斯山区生活。由于当时的身份限制,他无法立即在法国工作,于是白天照顾儿子,空余时间训练。2022年,他以24:20:52获得Diagonale des Fous第三名;那时他还没有主要赞助商,赛事协助也相当有限。
但这次季军让他意识到,迈上职业越野跑的道路,可能不再遥远。
从2023年开始,他连续参加了4届 UTMB,每一次都遭遇挫折,每一次都在往前进步。
2023年,第一次参赛,他在约50公里处因身体不适退赛。
2024年,第二次参赛,他坚持到约100公里,但补给策略失败,肠胃问题让他无法继续。
2025年,第三次参赛。他终于完整跑完UTMB,以19:51:37获得第二。但从Grand Col Ferret之后,他在后半程爬坡中极其痛苦,感觉自己几乎是在山坡上缓慢挪动。虽然他依靠下坡能力守住了亚军,却清楚看到自己与冠军之间巨大的差距。
2026年,第四次参赛。
他不再只是寻求完赛或站台,而是希望证明自己已经真正掌握这条线路。
这次他拿到了第一,并且成绩改写了UTMB的历史
冠军如何练成
2024年,Ben曾写过一篇名为《Metamorphosis》的文章,讨论UTMB跑进20小时需要什么。
左滑阅读《Metamorphosis》全文
他将UTMB能力拆成五项:持续上坡跑能力、徒步功率、平路速度、下坡速度,以及承受长时间肌肉损伤的能力。在他的个人模型里,一名选手不需要在某个项目上达到满分,却必须让五项能力都处于足够高的水平。
他的结论是:能跑进20小时的跑者,不一定是某一项最强的人,而是没有明显短板的人。
这种思路也解释了他的训练方式。
Ben公开的2023年训练记录包括790小时训练时长、7318公里移动距离和361691米累计爬升,其中还包含滑雪、骑行等交叉训练。他认为,单纯追求跑量并没有意义,距离必须和强度、爬升、动作形式以及恢复能力结合在一起。
左滑阅读Ben的训练记录全文
2024年冬季,他连续三个月训练超过80小时,但跑步只占总训练时间的37%,滑雪登山占43%;约四分之一的跑步时间是在跑步机上完成,主要用于可控的上坡训练。他同时承认,训练量增加之后,最大的优化空间已经不再是“做得更多”,而是如何平衡训练、能量摄入和恢复。
2026年,他重新学习“走路”
2025年,Ben曾把UTMB更多地视作一场“可以跑起来的比赛”,训练中有意减少徒步。结果,他在比赛后半程的连续长坡上失去了效率。
2026年,他采取了相反的策略。
赛前接受采访时,Ben透露自己的累计爬升量比上一年增加了约30%。大量爬坡训练都使用比赛手杖、穿戴UTMB装备,在比利牛斯山区的陡峭坡面上完成。他把这一过程称为建立自己的“徒步变速箱”。
“徒步是真正的运动。”他说。
他的想法很简单:UTMB近万米爬升不可能全部跑完。与其只训练看起来更快的跑姿,不如把比赛中必然出现的徒步阶段练成一种高效、稳定、可以长期维持的专项技术。
在赛季安排上,他也没有把每一场比赛单独备赛。5月Transvulcania之后,他开始连续增加跑步训练量;6月底参加勃朗峰90公里并获得第二,但没有为这场比赛进行彻底减量,而是把它嵌入一条持续上升的训练曲线中。短暂恢复后,他继续推进训练,直到UTMB前夕。
更有意思的是,2026年也是他第一次没有制作UTMB配速表。
过去,他会在电子表格中填写配速、时间和碳水化合物计算公式。这一次,他改用纸质日记,画出不同路段的地形曲线,在每段路线旁写下何时进食、希望出现怎样的身体感受,以及比赛可能如何展开。
冠军背后
2025年UTMB结束一个月后,Ben和妻子迎来一对龙凤胎。到2026年比赛前,他们已经有三个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以及尚未满一岁的双胞胎。
Ben是自我执教的运动员,但并不意味着这场胜利是一个人的工程。
赛前,他明确表示,妻子承担了大量家庭工作,让他能够在最后阶段前往霞慕尼集中训练。养育三个孩子也让他更能接受计划外的变化,但他没有把睡眠不足包装成努力;相反,他在最后几周主动减少家庭与生活负荷,让此前积累的训练真正转化为比赛状态。
在赛道上,同样存在一套成熟的协作系统。
他的补给团队已经与他合作多场比赛,Les Contamines的快速出站促成了最初的领先;ASICS队友被安排在沿途不同位置,向他提供相对准确的时间差;当一根登山杖损坏后,信息被迅速传到下一处可处理装备问题的位置。
这场看起来极其孤独的UTMB越野赛,实际上由家庭、补给团队、队友和运动员共同支撑。
31分钟的领先
Ben离开Les Contamines时,最初并没有决定孤注一掷。
他以稳定速度跑过平缓路段,原以为后方集团会很快追上。但没有人追来。进入Les Chapieux的下坡后,他开始主动提速,因为那是自己熟悉且擅长的地形。
52公里的Les Chapieux,他领先约7分钟;
67公里的Lac Combal,优势扩大到约14分钟;
进入Courmayeur附近,他已经领先约20分钟。
从Courmayeur开始,比赛进入真正决定胜负的阶段:先爬升至Bertone,再沿山腰前往Arnouvaz,随后越过Grand Col Ferret进入瑞士。
2025年,Ben正是在Grand Col Ferret附近被Tom Evans甩开。2026年,这里却成为他扩大优势的路段。他从Grand Col Ferret到Champex-Lac的约24公里路段用时不到两小时,UTMB历史上首次有人在这一段打开两小时。
抵达Champex-Lac时,他领先Chassagne约28分钟。
比赛依旧有悬念。Chassagne在后程不断追赶,Ben的优势在Trient一度缩小至25分53秒。独跑的风险正在显现:后方选手可以相互刺激,而领先者很容易在疲劳中不自觉降低速度。
Ben随后作出回应。
到155公里左右的Vallorcine,优势重新扩大到30分47秒。最后十余公里,他只需要越过最后的爬升并完成返回霞慕尼的下坡。
他说,即使领先时间不断增加,自己仍然持续询问时间差距,因为始终觉得比赛具有不确定性。
992分意味着什么
赛后,ITRA为Ben的这场表现给出了992分的Race Score;UTMB Index评分体系,则给出了995分。
ITRA将Race Score设置在最高1000分的尺度上,顶部对应评分体系中的理论最佳表现。按照这个定义,992距离理论满分只差8分。
Race Score本质上是一种标准化的统计评价。以公开得更为详细的UTMB Index方法为例,系统会分析选手在该场比赛中的实际速度、参赛选手依据近期成绩形成的预期水平,再为这一场比赛建立特定的回归模型;平均坡度、海拔和竞争水平也会参与调整。同场选手面对相同天气和路况,因此当天整体变快或变慢,也会反映在模型校准中。
换句话说,992分表达的是:
在现有数据库、现有评分尺度和这场比赛的参赛结构中,Ben交出了一次极度接近模型顶部的表现。
真正惊人的,不只是Ben一个人
2024年,Ben曾预测,未来的UTMB不会只有一两个人跑进20小时,而会出现一整个低于20小时的领先集团。
他认为,随着补给、训练、团队协作、装备、职业投入和竞争密度同时提高,越野跑会像公路马拉松、自行车和铁人三项一样,出现一批越来越专业、越来越难以用大众运动经验衡量的运动员。
当时,他还认为这一天没有那么快到来。
两年后,2026 UTMB男子前十名全部跑进20小时。
临时改线确实降低了一部分技术难度,但同样的关键路段在2025年也被取消,当年仍只有两人打开20小时。因此,路线变化只能解释部分时间提升,无法解释为什么整整十名选手同时进入过去只有冠军级选手才能触及的时间区间。
更合理的解释是:这项运动的集体边界正在前移。
运动员对高碳水补给的掌握更加成熟;专项爬升、力量训练和交叉训练更加系统;团队提供的时间差、装备和补给服务更加准确;越来越多运动员可以把主要精力用于职业训练;而高水平选手的密集出现,又迫使所有人采用更快的比赛节奏。
Ben不仅赢下了这场变化,他本人就是这场变化的一部分。
赛后谈到前十名的密度时,他说,这说明人们正在逐渐“弄懂”UTMB。
Ben自己仍然不认为事情已经结束。
夺冠后,他明确表示,无法想象自己不再回到UTMB。他仍想参与这项比赛未来的进步,甚至期待有一天,领先集团能够一直维持到比赛后程,最终在霞慕尼上演真正的冲刺决胜。
冲过终点时,他也没有立即完全沉浸在冠军的情绪中。他解释说,自己当然想赢,但并不只是为了胜利而跑。
“我喜欢的是追逐,是去做这件事。”
相比终点的欢呼,他反而更像黑夜里独自穿过群山的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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