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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望月怀远》
唐·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在中国诗歌的星空中,月亮是一个非常好的题材。但张九龄这首《望月怀远》是一轮格外皎洁的月亮。它没有李白“举杯邀明月”的狂放,没有杜甫“月是故乡明”的沉郁,也没有苏轼“但愿人长久”的旷达。它是安静的、克制的、温润的,像张九龄这个人一样——盛唐气象中最后一位风度翩翩的宰相。
02
这首诗,起笔便是千古名句。
“海上生明月”,五个字,平平无奇,却气象万千。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奇崛的意象,就是一个大海、一轮明月,从地平线上升起。但正是这种朴素,让画面有了无限的开阔感。你仿佛能看到辽阔的海面铺展到天际,月光从海平线上升起,天地之间瞬间被银辉充满。
“天涯共此时”更妙。明明是独自望月,却在这一刻想到了千里之外的人。月光是媒介,连接了望月者和远方的人。这一刻,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抬头看见同一个月亮,彼此的心就是相通的。这是一种温柔到骨子里的宇宙观——世界那么大,天涯那么远,但一轮明月就把所有人都联系在了一起。
后来苏轼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正是从这里化出。但张九龄的“共此时”比苏轼更多一层意思——不仅是“共婵娟”,还是“共此时”,共同拥有这个时刻。
时间与空间,都被一轮明月统摄了。
03
情人怨遥夜,“情人”在这里不是指恋人,而是指有情之人。“遥夜”就是漫漫长夜。有情人,才会怨恨这夜晚太长;因为心有所念,整夜都睡不着,相思如潮水般涌来。
“竟夕起相思”,一个“竟”字,写出了相思的重量。不是偶尔想起,而是一整夜,从黄昏到天明,思念从未停歇。这一联写的是最普通的离愁别绪,但放到“海上生明月”的宏大背景下,个人的相思就有了更深的意味——在无垠的时空面前,人最真实的情感不是渺小,而是被月光放大了的牵挂。
张九龄写这诗的时候,是在被贬荆州长史任上,大约公元738年,他已经61岁。
此前几年,他刚被奸臣李林甫排挤,罢去宰相之位。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已经远离,但夜深人静时,心中那份对远方的思念——是对亲友,是对故人,是对那个自己曾经为之鞠躬尽瘁的王朝——如月光般倾泻而下。
04
“灭烛怜光满”——把蜡烛吹灭,不是因为要睡了,而是舍不得这满屋的月光。烛火太亮,反而看不清月光。灭了蜡烛,月光才真正显现出来,洒满房间。一个“怜”字,是珍惜,是不舍,是对月光最温柔的回馈。
“披衣觉露滋”——既然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走出门去。夜越来越深,露水悄无声息地打湿了衣裳。“滋”字用得极妙,露水的润泽感、凉意、缓慢渗透的过程,全在这个字里了。
这一联的好处在于,它没有直接写思念,而是通过一个动作、一个感受,让读者自己体会那份深夜不寐、独徘徊时的孤寂。灭烛、披衣、望月、沾露,每一个动作都很安静,像一场无声的电影,只有月光和露水在流动。
05
“不堪盈手赠”——我想把这一捧月光捧起来送给你,可是做不到啊。月光是握不住的,像思念,像牵挂,像那些藏在心里却无法说出口的话。陆机有诗“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张九龄化用得不着痕迹,却多了一层更深的无奈: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
“还寝梦佳期”——那既然给不了你月光,我就回到屋里,寄希望于梦里和你相见吧。一个“还”字,带着一点退而求其次的怅然;一个“梦”字,又带着一点渺茫的期待。现实的无奈,只能拜托给梦境。
这一句把整首诗从宏大的宇宙拉回到个人的内心,从月光拉回到梦境。
从“海上生明月”的开阔,到“还寝梦佳期”的低回,整首诗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情绪弧线:从观月到怀人,从怀人到难眠,从难眠到露重,从露重到赠光不得,最后只能寄希望于梦。
06
张九龄其人,可以说是盛唐最后的风度!
他是韶州曲江人,出身岭南。在当时,岭南是偏远之地,能走出一个入朝为相的人物,本身就是传奇。他七岁能文,十三岁上书广州刺史,得到赏识。进士及第后,一路做到宰相,辅佐唐玄宗开创了“开元盛世”,是名相也是诗人。
他为人刚直,敢于直谏。安禄山早期犯事,他断言此人“面有反相”,主张杀掉以绝后患,唐玄宗没听。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仓皇入蜀,想起张九龄当年的忠言,后悔不迭,派人去曲江祭祀他。
当时的朝堂上,李林甫野心勃勃,张九龄是唯一能与之正面抗衡的力量。
但李林甫太会逢迎,唐玄宗渐渐疏远了张九龄。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被罢相;次年,贬为荆州长史。《望月怀远》大约就写于这个时期——在政治失意、远离京城之后,他望着海上升起的月亮,想起了远方的人,也想起那个自己曾倾注心血的王朝。
所以这首诗里的思念,不只是儿女情长。那里头还藏着一位老臣对时代的牵挂,一个理想主义者对逝去黄金时代的回望。
张九龄去世后不久,安史之乱爆发,盛唐结束了。在他死后,唐玄宗每次任命宰相,都要问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
07
《望月怀远》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承载了中国文学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型意象:月亮与远方。
从《诗经》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到《古诗十九首》的“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从谢庄的“隔千里兮共明月”,到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从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到张孝祥的“素月分辉,明河共影”——月亮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从来不只是天上的一个天体。
它是联络情感的纽带,是超越时空的媒介。因为月亮会发光,所以它能把目光送到千里之外;因为月亮会圆缺,所以它能映照人间的悲欢离合。月亮在这里,是人类共同的情感寄托,是对远方那个人的所有牵挂和祝愿的物理载体。
而“天涯”这个词,也在这一句里被重新定义了。天涯不是阻隔,不是尽头,而是另一个有人也在仰望月亮的地方。“天涯共此时”——只要有人在远方也看着这轮月亮,天涯就不再是天涯了。
08
全诗八句四十个字,没有绚烂的辞藻,没有强烈的情绪,所有的句子都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月光本身。
张九龄这个人,继承了盛唐诗歌的气象,也开启了盛唐诗歌的温润。他的诗里有一种不可复制的风度,那是开元盛世的黄金气韵——辽阔而不张扬,深情而不煽情。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一千二百年过去了,朝代换了又换,想看的事都变了,但这句话我们还在用。中秋时用,分别时用,想一个人时也用。这是这段文字最了不起的地方——它已经从一首诗,变成了中国人情感的一部分。
有人说,《望月怀远》是中国写月诗中最温厚的一首。确实如此。它没有李白的孤独,没有杜甫的沉痛,它就是一个雍容的人,在雍容的月色里,想着一个远方的人,安安静静地说:我在想你,你也一定在想我吧。
这就是张九龄。这就是盛唐。这就是那一轮从海上升起、照耀了一千二百年、也温柔了一千二百年的明月。
月光盈手,终不可赠。但把这首诗放在这里,也算是赠给所有读到此文的人了。愿看官在各自的天涯,都有共此时的明月。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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